《小县城里的万人嫌》颂川红

40、悲伤蛋挞 别骚。

　　在郑誉离开的第一个小时，张清的嘴巴感到寂寞。
　　晚上没人亲嘴了，张清无法想象到有天自己竟会因为这种事而感到不习惯。

　　而成熟理智，一向不在接吻这件事上过度热衷的郑誉，则一定不会感到不习惯。
　　张清十分沮丧。

　　张清又去送货了。
　　他趁郑誉这一周不在红园，接了一趟跨省送到四川的单子。

　　张清后知后觉，他似乎又回到几年前刚贷款买完大车时那种拼命送货赚钱的状态，当时家里给他付了首付，选的是首付价最低利息最高的那一种，所以张清必须要努力挣钱，才能供得起这辆大车。
　　张清喜欢挣钱，挣钱可以给他安全感，可以让他不用挨打挨骂，从家里独立出去。
　　虽然到了外面也会被人欺负，但那种感觉和家里人欺负他是不一样的，是张清认为能够承受的。
　　他虽然长得瘦弱，但有一身力气，这一身力气可以让他搬货，开好大车，可以让他在这个小县城立足。

　　在郑誉追逐广阔天地时，张清的理想格外朴素，他没什么宏图大志，只想守着自溪过简单平静的日子。
　　说起来，他的终极理想其实是公务员，但那离他一个货车司机有些遥远了。

　　挣钱，然后自给自足，这就他一直以来的处世规则，可自从跟郑誉认识后，张清这半年来收入锐减，他几乎没有怎么好好赚过钱，生活品质却比以前提高了不只一个档次。
　　可是郑誉终究会离开他，他不可能一直靠郑誉养着，每当张清觉得没有安全感的时候，他就会比从前更加努力地赚钱。

　　郑誉像一团美梦一样骤然坠进他世界里，把张清砸得晕头转向，可早晚有一天要梦醒，张清希望在那之前就清醒过来，结束之后才不会太狼狈。

　　一整个上午，张清不停地清点货物，跟工人一起固定捆扎，还给车做了出发前的全面保养。
　　一个修理工敲了敲他的刹车部件，“你这趟跑长途山路多，这轮胎防滑链有点锈了，要不给你打磨下？”
　　张清成天跟这帮人打交道，一听就知道他什么意思，问了下费用，得到回复后摆了摆手，说不用了。

　　一般跑长途都要熬大夜，张清还惦记着郑誉说晚上要给他打视频的事，有些心不在焉，天黑后时不时就要看手机一眼。
　　张清祈祷郑誉不要打电话过来，最好已经彻底将这件事忘掉。
　　如果被郑誉发现他没有在家学习，这么晚了还在外面送货，他一定会完蛋的。
　　虽然张清嘴巴有些寂寞，如果真的能与郑誉视频便可缓解此症状，但并非不能忍受。
　　张清能忍过这一天，忍过这一个晚上，那以后应该也可以忍过许多个晚上。

　　九点钟，夜色彻底沉下来，有雨滴坠落，片刻后，地面湿漉漉一片。
　　国道上的灯忽明忽暗，张清驾驶位很高，他坐在上面，下面偶有小车飞速掠过，仿佛都是离他很遥远的事情。
　　他想起宫崎骏的龙猫，想起老旧昏黄的路灯，想起小月和龙猫站在一片荷叶下淋雨。

　　他们在等什么？好像是在等公交车。
　　张清为什么会无端想到这个？他也在等待吗？
　　不，明明他没有在等待任何事情发生，都已经九点了，什么也不会发生。
　　会联想到龙猫，大概是因为相似的雨痕和路灯吧。

　　一天之后，张清回到红园，期间郑誉没有联系过他，而他一回家连澡都没洗，就一头栽到床上昏睡起来。
　　睁开眼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张清看了眼时间，本想继续睡，但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于是他爬起来洗了个澡，刚出来手机就响了。

　　是郑誉的视频！
　　无法否认，张清仍会因为这个视频雀跃，即便迟到太久，且他告诫过自己不要这样依赖郑誉。
　　张清调整好呼吸，脸红心跳地接通了视频。
　　郑誉的脸出现在面前，张清开心地笑起来，正要跟他打招呼，下一秒，那张脸一晃而过，视频挂断了。
　　张清感到奇怪，以为是自己误触到哪里，郑誉的消息弹来：打错了。

　　打错了……
　　张清的笑意一点点僵在脸上。

　　可紧接着，郑誉的视频再次弹来，张清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不知要不要接，心脏还残留着刚才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的感觉。
　　最终他还是接通了，手机那边出现郑誉笑得很开心的脸，郑誉很少露出这样的笑容，仿佛什么恶作剧得逞。
　　张清呆愣地看着他，表情像从前一部古早强取豪夺电视剧里女主角出圈表情包——苦笑.jpg

　　等郑誉笑完了，他告诉张清：“没有打错，逗你的。”
　　“哦……”
　　“看到微信给你发的消息了吗，为什么不回复？”

　　？郑誉什么时候给他发消息了？
　　张清连忙退出去看，发现郑誉果真在十几个小时前给他发过一条问他在干嘛的消息，不过当时张清大概正困得神魂颠倒，跟人商量结尾款的事，没有留意到。

　　张清不说话了，坐在床边揪衣服。

　　郑誉那边很安静，像一个密闭空间，他坐在椅子上转了转笔，视线始终在张清身上，眼底笑意慢慢褪去，他没继续刚才那个问题：“昨晚在干什么？”
　　在开大车。
　　这是此生无法告诉郑誉的答案。

　　昨天一早送走郑誉后，张清超过24小时没合眼，从北京到四川跑了个来回，现在即便睡了几个小时，眼下的乌青还是不容忽视。

　　张清欲盖弥彰地揉了揉眼睛，小声道，“在做卷子啊……”
　　他怀疑郑誉已经发现了他的黑眼圈，因为这真的很明显。
　　张清害怕郑誉下一句就让他把卷子拿过来看看，但郑誉并没有。

　　片刻后，郑誉突然道：“张清。”
　　张清抬眼看他，嘴巴张了一下：“啊？”
　　“昨晚没有给你打视频，有没有在等我？”

　　张清心想，他别是把这黑眼圈误以为在熬夜等他给自己打视频吧？
　　可张清心里也是真的很介意为什么郑誉没有打来那个视频，虽然他不该再对此抱有期待。
　　他现在应该做的是挣钱，备考，不受郑誉影响，遵循本心地过好他原本的生活。
　　直到郑誉主动让他离开的那天。

　　张清低着脑袋，“不用打啊，有什么好打的，我知道你很忙。”
　　郑誉说：“张清，你知不知道昨晚我在飞机上。”

　　张清一愣，他记得郑誉是昨天下午的飞机，飞到美国起码也要十几个小时，那他昨晚居然还傻乎乎一直等着，郑誉其是不是忘了，是根本没办法给他打。

　　一时间，张清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

　　郑誉则感到发愁。
　　还不到两天没相见，张清就憔悴成这副模样，郑誉知道张清依赖他，但没料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张清很可能等他的视频等了一个通宵，对方严重的黑眼圈时刻提醒郑誉他在张清心中的分量。

　　美国那边很忙，两人没说几句，有人叫郑誉，视频便匆匆挂断。
　　张清仰面躺在床上，心里一团乱麻，他爬起来，决定去写一套卷子。

　　还没写完一面，手机震了一下。
　　zy：昨晚做的卷子发来我看看。

　　这无法难倒张清，他找了张从前做过的旧卷子。
　　悲伤蛋挞：［图片］

　　几分钟后。
　　zy：错太多了，回去要打屁股。
　　张清感到悲伤，他发了一个小人跌坐在地用手绢擦眼泪的表情包。
　　zy：别骚。
　　悲伤蛋挞：……
　　zy：左下方那是什么？
　　悲伤蛋挞：那是我的脚。
　　zy：好像不是，再拍一张我看看。
　　悲伤蛋挞：就是我的脚。
　　张清为了证明，原封不动地拍了一张。
　　这次他的脚在照片里更清楚了。
　　十月的空气虽已转凉，但他仍穿着夏天的拖鞋，刚洗过澡，还带着水汽，白嫩的脚背光滑细腻，十颗脚趾圆润玲珑，还透着点粉。
　　zy：嗯，是你的脚。
　　zy：怎么是粉色的？
　　zy：不要总给别人拍这种照片，下次不许了。

　　张清脸颊微红，羞得蜷起脚趾，打字：好吧，以后不会了……

　　等等……明明是郑誉让自己拍照给他看的，而且他又不是故意露出来脚趾，说的好像他多变态一样。
　　张清有了脾气，把方才那句话删了，不吭气了。
　　他报复性地点进郑誉头像，点击消息免打扰，仿佛这样就可以不遭受攻击。

　　过了一会，郑誉拍了拍他。
　　这在张清看来是一种安慰，张清于是被哄好了，也拍了拍他。

　　张清在家里休整了一天，第二天继续去跑长途。
　　这次是从北京送到浙江的单子。
　　他想，郑誉大概真的很忙，两人并没有像一开始说的那样每晚视频，至少张清这次跑长途没有收到郑誉的视频邀请。
　　张清突然想，郑誉当时的承诺或许只是随口一说，像每个成年人的心照不宣，只有他蠢乎乎地当真了。

　　事后张清才发现他只是忘记把郑誉的消息免打扰解除。

　　一路顺利，张清的睡眠全程没超过四小时，他吊着一口气儿开回北京。
　　离下高速还有20公里时，张清突然感觉刹不住车了，他后背冷汗一下子冒出来。
　　此刻时速是70，不算太快，但这是一段长下坡，重载的车体越冲越快，张清不断地踩刹车踏板，却完全没反应。
　　张清双手紧紧攥住方向盘，指节泛白，他走南闯北也有些年头，刹车完全失灵却是是头一回遇到。
　　不应该啊，他的刹车片不至于这么老化。
　　张清突然回忆起来，去四川那趟之前，有个修理工曾经提醒过他刹车部件的问题。
　　张清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不停下坠，这段下坡路很长，他刚才一直踩着刹车，连续的长下坡会导致刹车片过热，所以现在，他彻底刹不住了……

　　耳边风声呼啸，在这一刻，张清居然奇异般地想起几年前，他刚进物流园那年，蹲在板凳上蹭工友们手机看的一部电视剧。
　　剧里的配角被人陷害，在环盘山公路上表情狰狞地拉动手刹，最后依旧无力回天，冲进山林里。

　　张清觉得他的表情应该不至于狰狞，短短半分钟，他的衣服就被冷汗浸湿，张清理智地点拉手刹，在这种急速俯冲的情况下，如果手刹拉到底，很可能会导致侧翻。
　　张清突然有点后悔身上穿的为什么不是郑誉给他买的那件，这样如果真发生了什么，他会觉得有郑誉陪在他身边，就不会那么害怕。

　　仪表盘上的数字不停上跳，两旁的护栏路牌呼啸着向后飞掠，恐慌压得张清脸色惨白。
　　他想，真的是完蛋了，如果郑誉，如果郑誉……

　　就在这时，他突然望见前方出现了避险车道，车道上铺满青灰和土黄的石砾，张清犹如绝处逢生，他咬紧牙关，猛打方向盘，巨大的车身呼啸着冲了上去。

　　他也在这时拉下手刹，巨型轮胎与粗砾地面摩擦，发出剧烈刺耳的声响，整个庞大的车身剧烈抖动起来，一路顺着坡道向上滑行。
　　能稳住的吧……能稳住的吧？张清一颗心几乎从嗓子眼跳出来，望着前方越来越接近的坡道尽头。
　　终于，轰隆隆的声音逐渐减弱，他的车停了下来。
　　张清瘫坐在驾驶座上，浑身发软，眼前一白，渐渐坠入意识深渊。

　　再睁开眼时，眼前全是重影，整个人像浸在水中，张清迷茫地分辨周遭混乱的声音。

　　“师傅，师傅，醒醒，你有没有家人电话？亲戚朋友的？打个电话，让他们来给你交钱。”
　　一道女声不停地呼喊，还有人在用力摇晃张清的肩膀。
　　张清终于清醒过来，看清了眼前的场景。他身处医院，晃他的人是一个护士。
　　头脑仍然发沉，张清下意识想撑着身体坐起来，结果手掌刚挨到身下，掌心就传来一阵刺痛。
　　“嘶……”张清倒吸口凉气，低头去看，就见自己两只手掌都被里三层外三层的缠上了纱布。
　　护士见他醒了，“你浑身多处擦伤，给你包了包，不严重，没事儿。”

　　昏迷前的场景一下涌入脑海，张清的心当下凉了半截，他用熊掌似的手一把抓住护士手臂，“我的车呢？”
　　“你的车？哦，刚才是交警把你送来的，交警同志说等你出院后去交警大队找他们。”护士说，“给你联系人打个电话，来人签个字，照顾一下你，你可能有点轻微脑震荡，要等结果，今天出不了院啊。”

　　说完，护士就走了。

　　张清缓缓躺回病床上，望着天花板，一时有些缓不过来。他的车出现这种故障，维修起来是笔不小的钱，不过他有保险，可是短时间内是开不了了。
　　不对……这不是重点。
　　护士让他联系人，他联系谁呢？谁来照顾他？不需要吧？他顶天立地一个人类，需要谁来照顾呢？
　　不对，这也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要怎么瞒过郑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