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双镜》》月寒君裳

2、青山竹舍 少年心事

　　膳房之内弟子尽数退去，喧闹落尽。
　　冰觉简单收拾完器物，独自缓步走回寝殿。殿内清静空旷，晚风穿窗拂动素色帘幔。
　　他盘膝坐在床榻之上，试着沉下心，想要深挖原主谢临渊残留的记忆碎片，查清演武台骤然昏厥的缘由。

　　意识渐渐沉静，眼前景象骤然扭曲。
　　周遭寝殿轮廓消散，朦胧山雾涌来，一段尘封许久的往昔，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第二篇·青山竹舍，少年心事

　　回到青云山时，山雾已淡，朝阳漫过层层叠叠的翠竹，在青石小径上洒下碎金。

　　谢临渊走在最前，白衣无尘，步履轻缓，仿佛连山间的风都愿意为他放缓脚步。

　　凌烬辞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半步之处，不远不近，目光死死黏在那道白衣身影上，一刻也不肯移开。

　　他还是第一次，这般安心地跟在一个人身后。
　　不用警惕冷眼，不用防备欺凌，不用在深夜里蜷缩着身子，担心下一刻便会被人打骂驱赶。
　　眼前这个人，说会护着他，说会给他一个家。

　　凌烬辞小小的手悄悄攥紧，掌心微微出汗。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师尊、师尊、师尊。
　　像是念一遍，便能多一分安稳。

　　霜霜则怯生生地跟在另一侧，年纪更小，身子更弱，一路颠簸早已疲惫，却不敢出声打扰，只轻轻揪着谢临渊衣摆的一角，像抓住了世间唯一的浮木。

　　温寻鹤慢悠悠走在最后，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目光在师徒三人之间流转，幽深如寒潭。

　　幻象到此碎裂，画面轰然消散。
　　冰觉猛地睁开双眼，胸口微微起伏。

　　原来如此。
　　原来许多年前，这三个颠沛流离、一无所有的孩子，是怀着这般赤诚又孤注一掷的期盼投奔谢临渊。
　　他们将全部依靠、全部安全感押在了这具躯壳之上。
　　可原主生性淡漠，不懂接纳，不懂安抚，日复一日的疏离，慢慢消耗掉少年最初纯粹的憧憬，滋生出猜忌、偏执与伤痕。

　　冰觉抬手按住眉心，心底一片沉重。
　　原著结局全员覆灭的悲剧根源，早在这条青山小径上，就埋下了种子。
　　如今占据这副身躯的人换成了他冰觉，想要扭转早已盘根错节的裂痕，何其艰难。
　　眼下凌烬辞处处试探，温寻鹤暗中观察，危机步步逼近。
　　他不仅仅要隐瞒身份，还要试着弥补多年以来积攒下的荒芜与隔阂。

　　夜色渐深，寝殿寂静无声。
　　冰觉望向窗外沉沉山峦，暗自思索。
　　三日之后大殿推演昏厥真相，便是第一道大关。
　　他转念回想膳房之内凌烬辞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底警醒。
　　凌烬辞不会善罢甘休，脉象一事，对方必然还会寻机会再度提起。温寻鹤心思藏得极深，看似安静顺从，实则一点一滴收集着所有反常之处。唯有霜霜心性单纯，尚且是为数不多能够安心问话的人。

　　冰觉缓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清水。
　　十日。
　　他在心里悄悄修正了时限。长老们商议之后，最终定下的期限乃是十日之后。
　　不是仓促紧迫的三日，可也绝不代表他拥有充足余地。这道横在眼前的坎，无论藏着多少暗流，终究必须迈步跨过去。

　　十日光阴，可以做很多事。
　　他打算借着静养为由，多寻霜霜闲谈，一点点打听原主往日修行习惯、身上旧伤的传闻。孩童听见的闲言碎语零散琐碎，胜在没有心机，不会刻意隐瞒。
　　同时也要刻意留意避开凌烬辞突如其来的近身探查，想方设法寻一套合乎情理的说辞，用来应对大殿之上众人针对演武台昏厥的追问。

　　更棘手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缝隙。
　　从前谢临渊习惯独来独往，师徒几人少有温情相处。可现在的冰觉无法复刻那份冰冷。他下意识流露的温和、对人间烟火的向往，都是最显眼的破绽。
　　适度拉近距离能够缓和僵持的师徒关系，可一旦分寸失控，只会加速引来更深的怀疑。其中尺度，极难拿捏。

　　窗外山风穿过竹林，送来簌簌声响。
　　冰觉倚着窗沿，脑海又一次闪过方才记忆幻象里的画面。
　　朝阳铺洒的青石山路，三个孩童紧紧追随着那道白衣身影。
　　他们曾经全心全意期待归宿，最后却只等来长久的冷落。
　　他轻叹一声。
　　前路两难。
　　守住秘密，便要持续扮演一个陌生的人；想要抚平伤痕，一举一动又都在不断暴露自己并非谢临渊。

　　正思绪纷乱之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霜霜软糯的声音响起：
　　“师尊，您歇息了吗？弟子给您送来了安神茶汤。”

　　冰觉回过神，收敛繁杂心绪，扬声应答：“进来。”
　　转机，或是新的试探，往往都藏在这些寻常细碎的往来之中。十日的周旋，自此缓缓拉开序幕。

　　冰觉回过神，收敛繁杂心绪，扬声应答：“进来。”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霜霜端着白瓷茶盘小心翼翼走入。小家伙步子放得很轻，生怕惊扰到他，茶碗里浅褐色的茶汤安稳不起波澜。
　　霜霜走到案前，踮脚将茶盘稳稳放下，仰起一张白净小脸：“丹房的长老说这道茶汤能安神，适合静养之人饮用。”

　　冰觉垂眸看向瓷碗，视线掠过孩童纤细的手腕。
　　霜霜年纪尚幼，尚不明白青云山暗流涌动，只是本能地想要靠近他。这一份纯粹，是眼下难得的清净。

　　“有心了。”冰觉轻声说着，并未立刻去触碰茶汤，顺势开口闲聊，“方才膳房的面条，当真合你口味？”

　　霜霜立刻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从来没有人专门做饭给我吃。”

　　一句无心之言，让冰觉心中微动。
　　他借着闲谈，慢慢引导霜霜说起平日里听见的闲话、几位长老私下谈论的内容，不动声色打探有关谢临渊旧疾、演武台当日变故的细碎传闻。
　　霜霜知之不多，想到什么便说什么，零碎的信息混杂在一起，真假难辨，却依旧给冰觉拼凑线索提供了一点方向。

　　二人交谈片刻，霜霜留意到殿内侧一整面乌木书柜，好奇张望：“师尊，您平日里常常翻看这些书吗？”

　　冰觉顺着孩童的目光望过去。
　　先前满心思虑师徒之间的纠葛危机，他还未曾仔细查看这一方书柜。
　　等霜霜告辞离开，寝殿重归安静。冰觉缓步走向书架，指尖逐一抚过书脊林立的古籍。
　　绝大多数都是修行道法、山川方志，寻常无奇。
　　直到指尖落在书柜最深处，一块木板传来异样触感。
　　表面平整，细看才能发现边缘藏着一道极细的缝隙。

　　冰觉挪开堆叠在外的厚重典籍，指尖轻轻向内一推。
　　细微的木轴转动声响响起，墙面内嵌的暗格缓缓滑出。

　　暗格内没有灵丹法宝，仅仅静静躺着一本无题名的线装册子，纸页泛黄，墨迹深浅错落，显然是长年累月断续书写而成。

　　冰觉取出册子，落座案前缓缓翻开。
　　是谢临渊亲笔手记。
　　开篇平铺直叙记录他孤身闯荡、历经厮杀博弈，一步步登临青云山渊主之位的过往，等同于属于原主的前传。
　　往后翻阅，内容渐渐落到三名少年身上。
　　册子清晰记下收留凌烬辞、温寻鹤与霜霜的始末，从三人初上山时狼狈漂泊的模样，一路记录到如今，完整留存下他们自幼年成长至今的过渡轨迹。

　　原主没有系统相伴，却早早将所有心事、观察、隐秘线索尽数落笔留存。
　　手记冷静客观，直白点出凌烬辞骨子里执拗浓烈的占有欲，温寻鹤擅长藏起情绪、暗自权衡一切的本性，也写明霜霜体弱敏感，极易依附他人的性子。
　　行文之间甚至隐晦提及纠缠自身多年的旧伤，只是措辞寥寥，病根的关键依旧模糊不清。

　　冰觉一页页静静品读，许多萦绕心头的困惑，慢慢寻到根源。
　　谢临渊看得通透，清楚三名徒弟心底滋生的执念，看清师徒之间不断扩大的裂痕，却始终选择冷眼旁观。
　　冰觉合上册子，指尖摩挲粗糙纸页。
　　十日之后大殿对峙，所有准备，要从这本手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