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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镜起凡尘,一梦入渊 穿书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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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夏傍晚,鲁西南小城的暑气缠缠绵绵散不去。
刚毕业不足一年的年轻语文教师冰觉,吃完楼下小店一碗麻辣烫,慢悠悠踏上公寓楼梯。
他二十出头,出身农村,独自留在这座依运河而建的小城谋生,租了一间简陋出租屋。日常两点一线,往返学校与住处,日子单调平淡,长这么大从未谈过恋爱。
老家父母催婚催得紧迫,隔三差五发来消息,劝他辞掉外地工作回乡相亲。长辈固执地认为,在外漂泊教书不算安稳,趁早回乡娶妻安家,才是踏实出路。
冰觉对此满心抗拒。自己年纪尚轻,工作根基尚且不稳,实在不愿仓促踏入婚姻。几番沟通争执没有结果,后来他常常搁置、回避家人消息,躲进属于自己的小小出租屋,避开无休止的说教。
平日闲暇,他会点开小说网站消磨空余时间。
指尖滑动榜单,一行恢弘大气的标题骤然映入眼帘——《渊主仙魔录》。
单看名字,任谁都会以为是讲述仙魔争锋、求道证心的正统修仙大作。
他素来偏爱仙侠题材,当即点进书页,打算好好品读这本霸榜热门小说。
心神全然沉浸在文字之间,一路走到自家门前都未曾抬头。抬脚进门,鞋尖狠狠磕在门槛下缘,身形猛地踉跄。冰觉慌忙伸手撑住墙面稳住重心,低声倒吸一口凉气,视线依旧牢牢黏在手机光屏之上。
“差点摔一跤。”
他暂且将手机搁在书桌,烧起温水泡脚,消解整日备课上班的疲惫。等到周身紧绷的酸胀散去,背靠床头软垫坐好,重新拿起手机继续往下翻阅剧情。
越读下去,心底的诧异就越浓重。
书中渊主谢临渊隐居青云山,于乱世之中收下两名亲传弟子。此人名义上潜心修道,行事却矛盾极端。对待两名少年忽冷忽热,温情与疏离反复拉扯,不懂得疏导少年敏感脆弱的心绪。长年畸形的相处模式,一点点催生二人骨子里偏执疯狂的执念,最终师徒离心,落得全员覆灭的惨烈结局。
身为语文教师,长久建立的教育观令他眉头越锁越紧。
心底暗自思忖:育人贵在疏导与尊重,若是换作由我教导这两个孩子,定然及时扶正他们的心性,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步步坠入歧途。
万千思绪盘旋不休,浓重困意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眼皮沉重得难以抬起,意识渐渐涣散,他握着手机,页面停留在《渊主仙魔录》的章节之中,沉沉陷入昏睡。
就在双眼闭合的刹那,现世万物骤然静止。
小城街巷流动的晚风、远处来往行人、街边喧闹声响,整条人间时间线被无声封存,定格在此刻。
下一瞬。
清醇沉静的檀香缓缓萦绕鼻尖。
身下不再是柔软床铺,触手是微凉顺滑的织锦床褥。
一道少年温顺柔和的声音,隔着殿门轻轻传来:
“师尊。”
冰觉骤然睁眼。
古朴肃穆的仙殿映入视野。
他茫然抬起手,素白纤冷的宽大衣袖顺势垂落——这双手,根本不属于那个蜗居运河小城出租屋的年轻教师。
海量陌生记忆如同潮水涌入脑海。
青云山、乱世烽火、山间竹舍、一师二徒……
这里正是方才手机里那本古早小说《渊主仙魔录》的世界。
一场昏睡,他穿越成书中亲手造就所有悲剧的渊主,谢临渊。
方才心底萌生的念头,此刻已然成为现实。
殿门外那声“师尊”再次轻轻响起,拉回冰觉飘远的思绪。
他稍稍定住心神,撑着床沿,缓缓坐起身。翠绿色纱幔垂在身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他尽量模仿记忆里原主平淡无波的语调,低声开口:
“进来。”
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小小的身影快步走入殿内。
冰觉目光落过去,凭着零碎模糊的记忆辨认出来,来人正是年纪最小的小师弟,霜霜。
他正要开口,温和询问来意:“你找我有什么事……”
话音尚且没能说完,霜霜再也按捺不住情绪,快步冲上前,猛地一头扑进他怀中。
少年温热的身躯撞得冰觉微微一怔,整个人僵在床榻之上。
怀里传来压抑不住的呜咽,霜霜埋在他衣襟间放声大哭,颤抖着哽咽:
“师尊……我以为,我以为你醒不来了。”
冰觉下意识抬手,悬在半空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抚上孩童的后背。
心底疯狂涌出一阵吐槽。
好家伙,刚穿越落地还没捋明白现状,直接被一个小孩扑怀里痛哭。
结合原著剧情和原主残缺的记忆碎片,不用多想,原主谢临渊此前定然遭遇了一场凶险变故,昏迷许久。
青云山如今局势萧条,宗门之内只剩下长老、侍女,再无其他年少同伴。霜霜年纪尚幼,长久担惊受怕,恐怕日日守在殿外煎熬。
也难怪见到自己苏醒,情绪彻底绷不住。
冰觉放缓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手轻轻搭在霜霜单薄的后背,声音放得柔和:
“别哭,我已经醒了。究竟发生了何事,细细说与我听。”
霜霜用力吸了吸通红的鼻子,泪水源源不断浸透素白衣料,哽咽断断续续:
“那日师尊在演武□□自练剑,招式还未收势,毫无预兆直直倒了下去。大师兄第一个冲上前抱住你,所有人都慌了神。长老轮番施展术法施救,可你一直闭着眼昏睡,一连好几日,怎么唤都没有回应。”
冰觉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暗自沉吟。练剑途中骤然昏厥,绝非寻常疲累那么简单,原主残留的记忆一片模糊,查不到半点相关缘由。
“凌烬辞与温寻鹤此刻身在何处?”
“大师兄连日守在殿外,方才被长老唤去商议宗门事务。二师兄担心山中药材不足,一早就动身前往后山采药。”霜霜攥紧他的衣摆,小身子依旧止不住轻颤,“青云山冷冷清清,没有别的孩童陪我,每日只有侍女陪着我,我天天守在门外,生怕睁开眼,师尊依旧不会醒来。”
冰觉缓缓抚过霜霜柔软的发顶,心绪沉沉。
十八的凌烬辞,十六的温寻鹤,再加上眼前年仅九岁、满心惶恐的霜霜。原著之中,原主冷漠疏离,一点点扭曲了三个少年的心性,最终落得全员覆灭的结局。
如今他占据谢临渊这具躯壳,没有系统指引,没有完整剧情预告,前路一切都只能亲自试探摸索。想要扭转既定的悲剧,道阻且长。
他放缓语调,轻声安抚怀里的孩童:“不必惧怕,我不会再陷入沉睡。你且先松开,长久扑在我身上,于你于我都不便。”
霜霜迟疑一瞬,依依不舍慢慢退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牢牢黏在冰觉脸上,一刻也不愿挪开,仿佛只要视线离开,眼前的人便会再度消失。
恰在此刻,寝殿门外传来沉稳规律的脚步声。
一道清冷少年嗓音在外响起:
“师尊,弟子凌烬辞求见。”
冰觉闻声抬眼,心底默默一凛。
来了,三徒之中年纪最长的凌烬辞,如今已是十八岁。也是原著里执念最深、最难应对的一人。
“进来。”
殿门被缓缓推开。
身形挺拔的青年缓步走入,玄色衣袍衬得眉目深邃。凌烬辞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床榻之上,视线掠过霜霜泛红的眼眶,最后稳稳落向冰觉,躬身行礼。
“师尊,听闻您苏醒,弟子前来禀报事宜。方才与长老议事,有两件事需要您定夺。山下依附我们的旁支宗门送来问安帖;另外长老们猜测您那日练剑昏厥,或许和早年修行旧疾相关,想要启封藏书阁古籍查证。”
他公事公办说完事务,却没有立刻退下,目光长久停留在冰觉面庞,视线锐利,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短短一瞬的观察,已经让他心生疑惑。
往日师尊素来淡漠疏离,可方才殿内飘出的气息,分明透着温和。还有霜霜此刻松弛下来的神态,全然不似从前面对师尊时那般拘谨畏惧。
冰觉感受到青年直白的打量,心头警铃大作。
糟了。
凌烬辞的观察力远比想象敏锐,仅仅一点细微变化,就已经引起怀疑。
冰觉不动声色,尽量维持平稳神色:
“帖子暂且搁置一旁,古籍之事容我稍后思量。”
凌烬辞微微前倾半步,语气恭谨,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坚持:
“师尊昏睡多日,根基恐受损伤。弟子略通脉理,可否近身一观脉象?”
冰觉喉头微紧。
坏了,最怕的局面来了。
他只是个在济宁小城谋生、每天教书糊口的普通人,别说修仙界的灵脉,现实里连中医脉诊一窍不通。一旦伸手搭脉,根本不懂如何伪装原主的灵力流转,当场就要露馅。
脑海飞速搜寻原主残存记忆碎片,试图寻找推脱的说辞,面上竭力维持平静,放缓语调:
“不必。我自身状况心中有数,只是灵力短暂紊乱,休养几日便能复原。”
这番说辞听起来四平八稳,落在心思敏锐的凌烬辞耳中,却格外刺眼。
从前的谢临渊,从不会刻意回避弟子的关切。
青年眉峰微蹙,并未就此作罢:
“师尊昏迷凶险,不可大意。长老尚且忧心不已,弟子只是放心不下。”
压迫感缓缓升腾。
一旁的霜霜看看神色执拗的大师兄,又看向端坐床榻上的师尊,怯生生拉住冰觉的衣袖,不知所措,不敢出声。
冰觉指尖悄然蜷缩,持续快速思索对策。
硬强行拒,只会加重凌烬辞的猜忌;可一旦应允,破绽必将暴露。
他短暂沉默片刻,刻意模仿原主略带疏离的淡淡语气:
“烬辞,我苏醒不久,精神尚且不足。宗门事务暂且延后商议,脉象之事,改日再说。”
刻意拉开距离的态度暂时将此事搪塞过去。
凌烬辞沉默伫立原地,没有继续强求,可眼底的疑云丝毫没有散去。他清楚察觉到,苏醒后的师尊,一言一行都透着难以言说的违和。
冰觉避开青年探寻的目光,内心暗自苦笑。
麻烦才刚刚开始。
靠着残缺记忆勉强伪装本就如履薄冰,凌烬辞观察力太过惊人,长久下去,伪装迟早会裂开缺口。水积日久,必生祸端。
凌烬辞静静注视他片刻,终究躬身:
“弟子知晓。那弟子先行告退,不打扰师尊静养。若师尊有任何吩咐,只需传唤一声。”
转身离去的刹那,凌烬辞最后回望床榻一眼,心思沉沉。
这个人,真的是他的师尊谢临渊吗?
殿门缓缓合上。
紧绷的氛围稍稍消散,冰觉长长呼出一口压抑的气息。
身旁的霜霜仰头望着他,小声问道:
“师尊,大师兄好像……不太开心。”
冰觉低头看向孩童懵懂的脸庞,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没有作答。
一场漫长的博弈,已然悄然开启。
殿门合上,压迫感褪去大半,冰觉肩头微微松弛,悄悄松了口气。
身旁霜霜还攥着他衣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懵懂望着他,孩童心思纯粹,辨不清方才师尊与大师兄之间暗流涌动的试探,只知晓师尊平安醒来,心中满是欢喜。
冰觉垂眸,伸手轻轻抚平霜霜皱起的小脸,语气放得温和:“霜霜,坐下来,好好同我说说话。”
霜霜依言乖乖坐到床沿,歪着头看向他。
孩童年纪尚幼,是非深浅难以看透,心思直白没有城府,恰恰是眼下冰觉最方便打探消息的人。那些原主记忆碎片缺失的细节,与其去面对心思深沉的凌烬辞、内敛敏感的温寻鹤,不如先问问懵懂的小师弟。
“我昏睡这些时日,除了大师兄前去议事,二师兄一直在后山采药吗?长老们平日里都在何处值守?山上近来可有外人到访?”冰觉有条不紊轻声询问。
霜霜努力回忆,断断续续一一作答,许多事情看得一知半解,只能说出表层景象,更深的内情全然不知。
冰觉耐心听完,心中默默梳理信息,很多关键线索依旧模糊,看来往后还得寻机会向长老求证。
一番问询结束,一阵空荡荡的饥饿感突兀袭来。
从前在济宁小城教书,三餐规律,穿越过来一连昏睡数日,腹中空空如也。冰觉心念一动,想起一事。
原主谢临渊身为青云山渊主,素来不食烟火,向来依靠丹药辟谷,极少触碰人间饮食。可冰觉只是普通人,哪里扛得住长久空腹。
他侧头看向霜霜,随口问道:“山中膳房现下可有食材?”
霜霜眨眨眼:“膳房有米面、青菜,还有晒干的菌菇。平日里都是侍女做饭,师尊从来不去膳房的。”
冰觉心底生出想法。
他厨艺中等,谈不上佳肴,至少能够填饱肚子,远远不至于像传闻里那般难以下咽。既然身子刚苏醒,清淡面食最合适,干脆亲自上手做一碗手擀面。
“走,随我去膳房。”
霜霜一愣,满脸诧异,连忙跟上冰觉的脚步,小短腿快步紧跟着:“师尊,您要去膳房?您打算亲自做饭吗?”
在霜霜认知里,高高在上的渊主只需要静坐殿内修行,做饭这种俗事,从来和师尊毫无干系。
一路行至膳房,侍女见到渊主亲临,皆是大惊,连忙上前行礼待命。冰觉挥手让众人暂且退下,只留下霜霜在一旁观望。
案板备好面粉与清水,冰觉挽起宽大袖袍,动手和面擀皮。许久不曾动手,手法生疏不少,面团软硬拿捏得不甚妥当,擀出来的面条厚薄不均。
灶火升起,清水沸腾,面条下入锅中。
不多时一碗清汤面出锅,只简单撒上少许盐与干菌菇提味。
冰觉拿起木勺先舀起一勺汤面,试探着尝了一口。
面皮外软内硬,汤底寡淡,口感实在算不上美味。
他喉头微微一动,险些直接吐出来,硬生生强忍下咽,面上不动声色,不敢让一旁好奇张望的霜霜察觉异样。
霜霜凑上前来,睁大眼睛好奇打量碗中面条:“师尊,这就是您做的吃食吗?弟子从来不知道,师尊居然会下厨。”
冰觉放下木勺,淡淡扯开话题,掩去方才翻车的窘迫:“闲来尝试一番。若是不嫌弃,我分你一小碗尝尝。”
霜霜连连点头,满心期待。
孩童不懂厨艺好坏,只觉得亲手做食物的师尊格外不一样,满心新奇,全然不会评判味道优劣。
冰觉一边替霜霜盛出面条,一边继续借着闲谈,不动声色打探青云山更多日常琐事。
想要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规避原著的悲剧,信息至关重要。眼下没有别的捷径,只能慢慢询问,一点点拼凑出完整的现状。
他望着捧着小碗、认认真真吃面的霜霜,心中暗自思索。
眼下只能依靠这样零散打听消息。往后还要寻机会和长老详谈,同时提防时刻心存疑虑的凌烬辞。
前路漫漫,伪装依旧不能卸下。
冰觉一边替霜霜盛出面条,一边借着闲谈不动声色打探青云山日常琐事。孩童知晓的信息浮于表面,可胜在毫无心机,不必提防言语暗藏试探。
霜霜捧着小木碗,小口小口扒拉面条,吃得十分认真,半点品不出面团软硬失衡带来的违和口感,只新鲜得眼睛发亮。渊主师尊亲自下厨,这件事足够在他心里记许久。
膳房木门轻轻响动。
一道清瘦身影背着药篓立在门口,正是刚从后山采药归来的温寻鹤,今年十六岁。
他原本打算先将草药送至丹房,途经膳房,听见里面传出说话声,下意识驻足,抬眼向内一望。
视线里的景象让温寻鹤脚步骤然顿住。
素来远离烟火、清冷绝尘的师尊,挽着衣袍立于灶台旁,桌上摆着一碗卖相平平的手擀面。九岁的霜霜捧着木碗,正津津有味进食。
温寻鹤心头猛地一震。
在他长久的印象里,谢临渊一心修道,常年辟谷,膳房从未踏足半步,更别说亲手和面做饭。
眼前这幅画面,荒诞得如同幻境。
他性子内敛别扭,心思敏感,习惯将情绪压在心底,不会像凌烬辞那般直白审视,却会默默把所有异样悄悄收好。
冰觉余光瞥见门口人影,抬眼望去,认出是二徒弟温寻鹤。
“寻鹤,采药回来了?”
他尽量维持语气平稳,心底暗忖,好家伙,又撞上一个。三个徒弟陆续碰面,一个个接连撞见自己不同于原主的举动,破绽积累得越来越多。
温寻鹤走上前,放下肩头药篓,躬身行礼,目光若有若无扫过案板残余的面粉,又落在霜霜手里的面碗,语调依旧恭顺,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是,师尊。后山草药尽数采回,交由丹房收纳。弟子只是……未曾想到师尊会在膳房。”
霜霜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面条,兴冲冲开口分享:
“二师兄!师尊亲手做的面条!很好吃的!”
温寻鹤闻言睫毛微颤,侧头看向冰觉,唇瓣轻轻抿起。
别扭感层层翻涌上来。
师尊昏迷苏醒之后,一切都变得奇怪。待人温和了许多,愿意耐心同霜霜说话,如今甚至亲自走入膳房下厨。
这份突如其来的转变,究竟是何缘由?
他想问,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长久以来面对原主形成的拘谨,让他不敢贸然出口质疑,只能压抑满腹疑惑,静静观望。
冰觉捕捉到他隐忍纠结的神态,心知此人已经起疑。
他从容收拾着案板,随口开口缓和气氛:“昏睡多日,久不食五谷,一时兴起尝试面食。若是不介意,寻鹤也不妨尝一些。”
温寻鹤连忙垂首推辞:“多谢师尊好意,弟子方才在山中寻得野果充饥,已然饱腹。”
嘴上婉拒,视线依旧不受控制地反复落在灶台各处。
他默默站在一旁,安静等候,表面顺从,心底万千猜测不断盘旋。
冰觉看着他这副别扭内敛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凌烬辞是明火执仗的试探,温寻鹤则是不动声色暗中观察。
一个直白锐利,一个缄默揣测,再加上心思纯粹、尚且懵懂的霜霜。
想要平衡好三名性格截然不同的徒弟,修补原主留下的裂痕,难度远比自己预想的更大。
膳房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霜霜吸溜面条的轻响。
暗流,已然无声涌动。
这份沉寂并未持续太久,膳房外再度传来沉稳脚步声。
冰觉心头微提,不必抬眼辨认,单凭步伐节奏便能猜出,是凌烬辞去而复返。
下一瞬,玄色衣袍的青年跨步走入房内,目光第一时间扫过全场。
残留面粉的案板、盛着面汤的瓷碗,捧着木碗吃得投入的霜霜,还有立于灶台边的冰觉,尽数落入眼底。
凌烬辞眉骨微沉,积攒的疑虑再度上浮。方才殿内温和的语调此刻有了实景印证,素来避绝烟火的师尊,竟真的站在膳房之中。
“师尊。”凌烬辞躬身行礼,声线平稳无波,“弟子折返,尚有事务向您禀报。”
冰觉压下心底泛起的警惕,维持着从容神色:“讲。”
“长老们商议过后,定下章程,三日之后齐聚主殿,一同推演您当日在演武台骤然昏厥的缘由,还请师尊届时到场。”凌烬辞话音一顿,视线落向案板,话语顺势一转,“方才听闻,师尊亲自在此下厨?往日谢临渊……”
词语骤然卡在喉间。
他险些径直唤出原主完整姓名,察觉到失言,仓促修正,“往日师尊一心苦修,常年辟谷,从未踏足膳房半步。”
听见那半截险些脱口而出的称谓,冰觉浑身猛地一震。
心脏狠狠往下一沉。
谢临渊。
这是属于这具躯壳原本主人的名字,是他如今赖以伪装的外壳。长久以来,所有人恪守师徒礼法,一律以师尊相称,极少有人直呼此名。
仅仅半句话的疏漏,就让冰觉神经紧绷。
他清楚知晓,现在所有人尚且被表象蒙蔽,只当苏醒后的性情转变只是一场变故带来的心境变化。可假以时日,猜忌层层堆叠,终有一日,会有人撕破尊称,一字一顿喊出这个名字,质问躯壳之下藏匿的陌生人。
到那时,属于冰觉的秘密,再也无从遮掩。
冰觉不动声色压下那一瞬间的震颤,语气淡淡,勉强维持原主独有的疏离感:“昏睡一场,心境稍有变动,偶尔想体会一番人间俗事罢了。”
这套说辞听在凌烬辞耳中,空洞难以信服。他没有立刻辩驳,漆黑眼眸牢牢锁着冰觉,持续不断地审视试探。
一旁的霜霜咽下嘴里的面条,兴冲冲抬起头:“大师兄!师尊做的面条可好吃了!”
温寻鹤安静立在角落,缄默不语,目光来回游走在师尊与大师兄之间,将二人所有对话尽收心底,不动声色地记下每一处违和的细节。
凌烬辞淡淡瞥了霜霜一眼,并未接下孩童的话,重新看向冰觉:“弟子明白。只是师尊身体初愈,应当静心休养,烟火琐事不必劳烦自身。”
规劝之下藏着试探,冰觉听得明白,轻轻颔首:“我自有分寸。”
三方齐聚,一室氛围微妙。
十八岁锋芒外露、步步试探的凌烬辞,十六岁内敛敏感、暗中揣测的温寻鹤,九岁懵懂纯粹、不识暗流的霜霜。
他们口中声声唤着师尊,坚信眼前之人依旧是青云山渊主谢临渊。无人知晓,这副躯壳之内,灵魂早已换成另一个来自凡尘、名为冰觉的普通人。
冰觉望着眼前三名徒弟,心底暗自叹息。
伪装如履薄冰,今日只是开端。今日只是险些脱口而出的名字,来日,或许便是直面真相的对峙。
凌烬辞见无法从言语之中探出更多破绽,微微躬身:“弟子不多打扰师尊,先行告退。若有吩咐,随时传唤弟子。”
说罢,他转身离去,途经温寻鹤身侧时,不着痕迹递去一道眼神。
温寻鹤会意,短暂犹豫后,也躬身行礼:“弟子也先行告退,前去整理药材。”
转眼之间,膳房之内只剩下冰觉与霜霜二人。
喧闹散去,紧绷的压力缓缓消散。
冰觉长长呼出一口闷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方才那一声险些喊出的“谢临渊”,如同警钟,久久在脑海回荡。
这场漫长的伪装博弈,远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霜霜放下木碗,凑到冰觉身侧,扯了扯他的衣袖,一脸茫然:“师尊,大师兄和二师兄,好像都有心事。”
冰觉低头看向孩童干净纯粹的眼睛,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没有解释。
有些汹涌的暗流,年纪尚小的霜霜,还没有能力看懂。
他眼下能做的,只能继续顶着谢临渊的身份,小心翼翼周旋,一边搜集消息弄清原主昏迷的真相,一边小心翼翼缓和师徒之间早已存在的裂痕。
只是不知道,这层外壳,究竟还能支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