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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光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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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闸门完全闭合的前一瞬,崔斯坦透过狭小的观察窗,看到埃德加在被火光和浓烟吞没的通道中稳稳地站定。
他拾起地上掉落的一把重型步枪,从容地检查了一下能量弹匣,转身迎向了枪声最密集的方向。
对面不远处,伊甸的清洗部队正踏着同伴与敌人的尸骸如潮水般涌来。
救生梭在爆炸的推力下,脱离了正在解体的母船,沿着预设的坐标滑入了冰冷深邃的星空。剧烈的震动牵扯着崔斯坦身上的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肋骨处炸开,让他几乎窒息。
他看着埃德加消失在爆炸和闸门的另一端,一种如同是源自灵魂本身的寒意升腾而起,心脏仿佛被生生撕裂,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和无处着落的虚无。
就在这时,救生梭简陋的雷达发出了尖锐而持续的警报声,代表极高能量反应和巨大质量物体的红色光点突然出现在扫描屏边缘,并急速放大逼近。
崔斯坦挣扎着抬起头,透过沾着血污和灰尘的观察窗,一艘庞大的暗银色飞船在视线尽头悄然显现。它通体覆盖着哑光的涂层,无声而致命。船身流畅的弧线上,伊甸集团那个环绕着橄榄枝的星球徽标,正幽幽地反射着遥远恒星冰冷的光芒。
它甚至没有完全展露獠牙,只是从容不迫地调整姿态,舰首下方巨大的主炮口缓缓转动,炮管内开始凝聚肉眼可见的幽蓝色能量光芒,锁定了正在缓缓飘荡的金属号。
下一秒,金属号连同救生梭的通讯器被强制切入,一个毫无波动的程式化声音响彻狭小的舱室:
“最后一次警告。目标崔斯坦·索恩,及相关残余单位。”
“立即无条件交出沙盘。否则,二十秒后,执行彻底净化程序。倒数开启。”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平静反而在崔斯坦心中升起。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简陋却熟悉的救生梭控制台上。那些按钮的排列,指示灯的闪烁频率,推杆的方向,埃德加操作它们时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参数的调整,都如同全息影像般深刻在他的脑海中。
他的嘴角牵起一个无比苦涩、带着血丝的弧度,轻声道:
“其实……我知道怎么开。”
他的指尖悬停在冰凉的控制面板上方,微微颤抖。
埃德加操作的每一个步骤他都记得——启动备用能源时推杆需要先向上提起三分再向前推到底;调节姿态喷射口时左手旋钮要逆时针缓慢旋转,直到出现轻微的卡顿感;应对不同星域背景辐射干扰时,右手边那排频率调节钮需要遵循一个特定的顺序,那是埃德加自己总结出的“土办法”……他很聪明,观察力和记忆力都好得过分,看过几次就摸透了驾驶舱里的门道。
可此刻他宁愿自己从没这么聪明。
那些假装看不懂星图的时候,那些埋怨埃德加不教他驾驶,死缠烂打要求让自己坐在副驾驶的时候,不过是他藏在心底最柔软的秘密。就像个故意放慢前行脚步的孩子,只为了和那个人再多走一段路,再多相处一会儿。
他喜欢驾驶舱里皮革和机油混杂的气息,喜欢埃德加低沉平稳的嗓音,喜欢那方狭小空间里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时间。
那曾是他在漫长的航程中,偷偷为自己珍藏的一点微光。
而现在,这微光熄灭了。
他独自一个人面对着控制台。
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因失血和疼痛带来的眩晕,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同淬火的寒冰。
他不顾双手因疼痛和失血产生的颤抖,开始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
解除自动导航锁定——需要输入埃德加设置的三重动态密码。
绕过安全协议——这艘老式救生梭有不止一处后门,是扳手当年实验破解程序时加装的。
强行切入手动驾驶模式——控制杆需要先向左扳动四十五度,再用力向后拉到底,跳蚤总会抱怨握杆上的皮革被他们磨得太滑了。
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伤口,冷汗浸湿了他额前凌乱的头发,但他紧咬着下唇,竭力保持着清醒,榨取着自己的最后一点力量。
在他的控制下,救生梭简陋的引擎发出过载的悲鸣,推力骤然改变方向,船体结构在过载的能量输出下剧烈震颤。这艘原本应该驶向新大陆星的飞梭,此刻像一柄复仇之矛,义无反顾地对准了那艘庞大的伊甸星舰。
他没有选择舰桥,那里的防御肯定是最强的。他的目标,是战舰侧面那散发着幽蓝光芒、正在为下一次跃迁或主炮充能而微微震颤的引擎喷射口。
他将推进杆一推到底。
救生梭迸发炽白的尾焰,化作一道流光撕裂寂静的星空,狠狠地、精准地撞入了那片幽蓝光芒的核心。
撞击的瞬间,他并没有看到惊天动地的爆炸。
他最先感受到的是船体结构瞬间扭曲、碎裂、分解时传来的密集而恐怖的震动与声响,之后是巨大的压力将他死死压在座椅上,仿佛有一颗星辰坠落在他胸口。
崔斯坦最后的视野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绚烂到极致的光。
吞噬一切的光。
***
旧日腥风血雨的回忆在马特的意识深处一闪而过,在他心头带起一阵阵沉闷而绵长的隐痛,仿佛某种久远的旧伤在身体深处隐隐作祟。
但他最终只是将身体微微后靠,陷入沙发柔软的织物中,用一种近乎轻描淡写的语气总结道:
“我们一起经历了被追杀,逃亡。”
他轻声说,仿佛这几个简短的字眼就足以囊括那段在星际间辗转亡命、于无数航线与灰色地带中求生的漫长岁月。
“然后在某次被追杀的时候……我和他失散了。”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墨镜后的面孔看不出情绪,只有交握在盲杖上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之后的事情,你们大概都知道了。”他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我活了下来,但失去了视力。同时,或许作为某种补偿,也觉醒了一些……其他的感知方式。我换了身份,处理掉所有能联系到过去的痕迹,用另外一种方式继续我该做的事。”
他抬起头,面向着两位挚友的方向。
尽管眼前是一片火焰烧灼着永恒的黑暗,但他看得到福吉呼吸的微颤,也看得到凯伦担忧的目光。
“这几年,我一直在通过各种渠道寻找他。用各种合法和不那么合法的方式。我一直在想,或许他也和我一样,换掉了身份,彻底隐藏起来。又或许,他只是和以前一样,去做了地下帮派,星盗,或者雇佣兵,活在那些沙盘管辖之外的阴影里。”
他摇了摇头,一抹苦涩的弧度在他嘴角一闪而逝。
“但我始终没有找到。那场战斗到最后……几乎没剩下什么东西。没有一条线索能证实他确实还活着。”
福吉了解一部分马特的过去。在他轻描淡写的“追杀逃亡”背后,必然是无数鲜血、牺牲和外人无法体会的绝望。
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问:“那你又是怎么找到他的?他认出你了吗?”
“我是在一段时间前,偶然遇到他的。”
马特的语气有些复杂。
“怎么说呢……他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有正当体面的职业,生活规律有标准,看起来就是遵纪守法的标杆。”他轻轻耸了耸肩,“我觉得,或许不应该再拿那些属于过去的事情,去打扰他如今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我理解,”福吉身体前倾,目光恳切地看着他。
“你自己也藏着那么多秘密,总怕会牵连到别人。但是马特,我认真的,你是个非常棒,非常值得珍惜的朋友。”他加重了语气,“如果你真心想和一个人重新建立关系,走进他如今的生活,那无论如何都称不上是‘打扰’。”
“没错。哪怕算上你那套制服和半夜的兼职,我和福吉不也照样被你‘打扰’得心甘情愿吗?”
凯伦刻意让语气轻松了些,试图驱散空气中凝聚的沉重。“而且,我觉得……他未必就愿意让人生永远留有一段空白。真相,对他而言,或许同样是一份必须完成的交代。”她的声音放轻了些,柔和而坚定。
“更何况……他一定也和你一样,很想知道你是否还活着,这些年来,你又为了那段共同的过去付出了多少,变成了什么样子。”
马特沉默了更长一段时间,似乎内心也在进行着一场艰难的权衡。
“我知道。我欠他一个真相。”
他最终缓缓开口,“但想要查到真相,遇到的困难、要付出的代价,不会比当年更少。我原本……是打算用夜魔的身份去接近他。如果……他还在查,或许在某些方面,我们还能像从前那样……彼此合作。而如果他真的已放下过去,没有在追查当年的事,那我随时可以消失,不会打扰到他现在的生活。”
“但是他没有在查?”
凯伦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转折。
“我在他面前,有意地用了几次艾斯黛拉。”马特解释道:“你们知道的,她本质上就是沙盘当初被分离出来的一部分核心代码。我向他介绍过艾斯黛拉是人工智能,还有她的功能和用途,但他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没有追问或者后续调查。”
他停顿了一下,“所以要么,他就是真的彻底告别了过去,决心不再与沙盘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产生任何瓜葛;要么,就是他还没找到正确的调查方向,不知道当年沙盘被分离的核心功能之一,和艾斯黛拉的能力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而且,我发现,现在他对爆炸声有明显的应激反应。可当年……他明明是我们当中最精通爆破装置,用得最大胆、也最像艺术的那一个。”
马特极轻地、几乎带着自嘲地笑了一声。
“如果爆炸真的成了他的心理阴影,那我敢说,没有哪一次爆炸的功劳,能比得上我最后在他面前搞出来的那一次。所以我想……随便怎么样都好。至少,他还活着——过得不错,这就已经是我之前所能想象到的最好消息了。”
福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马特,光是‘知道他还活着’可解释不了你今晚脸上那种表情。”
他脸上写满了“少来这套”的神情,手指冲着马特点了点,“你这副表情,我只在你通过律师资格考试,还有咱俩的事务所挂牌开业的那两天见过。你甚至愿意跟我们说这么多你过去的事!”
“……我只是今天才突然意识到,其实他骨子里一点都没变。”
马特想起今晚听到的对话,那些不必言说的抉择、不容妥协的坚持,甚至是和当年如出一辙的处事手段。
他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真正的微笑。
“不管他现在是什么身份,正在做什么,甚至愿不愿意再提起过去……但他那种固执的责任感,那种认定目标就不惜一切的劲儿,和从前一模一样。如果他选择只看未来,那也很好。我成为夜魔,成为捍卫者,本来也不是为了沉溺在过去里。”
他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久违的释然。
“所以我想,从现在开始,我们或许可以……重新认识一次。以马特·默多克的身份,去认识一下现在的他。”
“如果他是那种能让你露出这种表情,甚至给你重新开始的勇气的人,”凯伦看着马特的笑容,由衷地说,“那我举双手赞成。马特,你值得拥有这个。”
“等等!”福吉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坐直瞪大了眼睛。“你说他以前是个帮派老大?刚才又说他骨子里完全没变……那他现在到底是干什么的?该不会以后拉着你往危险里冲的混蛋,又要再多一个了吧?”
马特转头面向福吉,无奈地叹了口气。
“如果真要说谁拉着谁,”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根据过往的经验,他更可能是那个在有危险的时候,挡在我前面的那个。”
凯伦笑出了声。她的目光在马特和福吉之间流转,最终带着温暖和信赖落在马特身上。
“行了福吉,如果他值得马特念念不忘这么多年,甚至经过了生死的考验,那我绝对相信,他知道该怎么保护好马特——也保护好他自己。”她语气明快起来,“我现在真的挺想见见他了。等你们‘重新认识’了,记得找个时间带他来见我们。”
“这么说起来的话,你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福吉摸了摸下巴,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当年你偶尔——真的是偶尔——流露出的那副心碎的样子,让你整个人变得特别……迷人,招惹了不少不知死活想拯救你或者征服你的人,然后被你拒绝得干脆利落,反而更加的不甘心。所以现在——”
他摊了摊手,笑容扩大:“好奇的肯定不止我一个,这位能让你当年心碎、如今又能让你复活的,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