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沉于数据海》江暮迟舟

49、石墙 陌玄下

　　陌玄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眉头锁得更紧，视线落在虚空中。这个细微的动作被陵衡捕捉到。

　　他了解她。
　　她在烦躁、需要集中思考时，总会习惯性地含一块薄荷糖。

　　此刻她身上那缕冷香似乎更明显了些——她是“糖瘾”犯了，却在这个连食物都成问题的副本里无处满足。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墨发束在乌纱帽下，只在后颈处漏出几缕碎发。绯红的官袍衬得她肤色更白，身形也越发显得清瘦单薄。陵衡有些走神地想，明明看起来这么“脆”的一个女孩子（他甚至觉得她更像女孩而非女人，全身上下大概只有脸颊带点柔软），怎么就能提着那把长刀，硬撼鬼将？她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会不会鼓起来一点？

　　“我知道那老头为什么不见了。”
　　“什么？”陵衡敛神，走上前。

　　“他死了。”陌玄的视线转向镇中央那口古井，“他在井里。”

　　两人再次来到井边。这一次，借着天光，可以清晰地看到井底隐约的轮廓——一具穿着灰布短褂的尸体。

　　天色毫无征兆地再次黯淡，快得令人心悸。陌玄的时间感极强，她在心中估算，这一次的“白天”，持续时间恐怕只有不到两个现实小时。循环在加剧，时间在被疯狂压缩。

　　他们赶在最后一丝光晕消失前返回客栈。大堂里，油灯已亮起，昏黄跳跃。店小二垂着头站在柜台后，对两人的归来毫无反应。

　　各自回房。子时将至。
　　【叮——神明忠使莅临，请提出你的问题。】

　　无面的甲胄忠使如约凝现。

　　陌玄深吸一口气，提出了第三个问题，“存在另一个‘无祀镇’，是吗？”

　　这一次，忠使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是，或不是。”

　　又是这种框架性回答！

　　陌玄的眉头狠狠拧起，手指在身侧收紧，几乎要掐进掌心。共罪长刀的虚影在她指间若隐若现。

　　【生存挑战，开始。倒计时：59:59。】

　　鬼火燃起，骷髅鬼将再现！而它的攻势，果然比上一次更加凶猛、迅捷！攻击角度越发刁钻，鬼火的范围也似乎更广，房间几乎无处可躲！

　　陌玄被迫将闪避发挥到极限，脑中同时疯狂计算着时间流逝和鬼将的攻击模式。空间太小，纵然她身法超群，也难免被鬼将狂暴攻击的余波扫中。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额发。

　　这该死的规则！这该死的循环！她明明有能力斩了这东西，却要被逼着在这方寸之地狼狈躲闪，被动承受越来越强的攻击！

　　时间在疼痛和喘息中缓慢爬行。当倒计时归零、鬼将消失的刹那，陌玄几乎脱力，全靠意志力支撑着没有倒下。

　　天旋地转的剥离感再次袭来。
　　她已经“习惯”了这重开的眩晕，但心头的怒火和憋屈却积压得更深。

　　盘山古道，尘土，孤马。
　　【支线任务触发：进入无祀镇。限时：10分钟。】

　　陌玄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马。极致的紧迫反而让她反常地冷静下来，甚至有种破罐破摔的怒意。

　　“十分钟……”她喃喃自语，“这任务根本不可能完成。上次我们拼尽全力，抄最近的路，卡着点也用了十九分钟。副本不会发布绝对无法完成的任务，除非……”

　　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除非我们对‘任务’或‘目的地’的理解，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或者，有我们尚未发现的‘捷径’！”

　　还有那个该死的回答——“是，或不是”。存在另一个无祀，但又被否定？矛盾之中，是否藏着真正的路径？

　　陵衡看着她难得外露的暴躁，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别的意味。他从容地走过去，利落地翻身上马，然后朝她伸出手：“上来。这次，换我带你。”

　　陌玄看了他一眼，握住他的手，借力上马，坐在他身前。
　　依旧是那个分岔路口。

　　陵衡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直接选择左边，而是勒住马，翻身而下。

　　“你刚才问忠使什么了？”他忽然问。
　　“‘存在另一个无祀镇，是吗？’它回答，‘是或不是’。”陌玄重复道，紧盯着他，“你想到什么了？”

　　陵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右边那条“死路”的尽头，再次面对那面封死去路的石墙。他的目光扫过墙根下那些仿佛装饰般的农具——生锈的锄头、沉重的铁锤。

　　“我只是在想，”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玩味，伸手握住了那把锄头的木柄。
　　“如果‘遵守规则’只会让我们陷入越来越绝望的循环，不断被压缩生存空间……那么，‘破坏规则’或者‘破坏这个看似牢不可破的场景’，又会怎样？会不会……也有‘惩罚’？”

　　他掂了掂锄头的重量，然后，在陌玄的注视下，双臂肌肉绷紧，抡起锄头，用尽全力朝着那面石墙狠狠砸去！

　　“轰——！！！”

　　石墙的表面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起来。
　　锄头被反震得脱手，陵衡甩了甩发麻的手腕，看着眼前逐渐清晰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果然如此的弧度。

　　“呵，我就知道。”
　　石墙消失了。

　　或者说，它从来就不是真正的“墙”。障眼法破除后，出现在眼前的，是另一条被淡淡雾气笼罩的青石小径。

　　陵衡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回头看向马背上神色凝重的陌玄，赤瞳在昏黄光线下闪烁着锐利而兴奋的光。

　　“看来，忠使没骗人。”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渐渐弥漫的雾气。

　　“欢迎来到……第二个‘无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