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少年》虞昭复

55、第五十四章：新班级 留级手

　　留级手续办完后的第一个周一，完颜康站在新班级的门口。

　　高一（5）班。

　　牌子是新的，油漆还闪着光。教室里坐满了人，都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声音，陌生的……气息。

　　完颜康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有……打量。

　　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一个留级生。

　　一个失败者。

　　完颜康低下头，走到教室最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他的新班主任——一个他不认识的女老师，姓陈——正在讲台上点名。

　　“完颜康。”她念到他的名字。

　　“到。”完颜康举手。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他就是那个留级生？”

　　“听说原来在高二，成绩太差，留下来了。”

　　“长得还挺帅的，可惜了……”

　　完颜康假装没听见，低下头，盯着桌面。

　　桌面很干净，没有刻字，没有涂鸦，没有……任何痕迹。不像他原来的桌子，上面有他和穆文一起画的简笔画，有他无聊时刻的字，有他……留下的记忆。

　　这张桌子，是空的。

　　就像他现在的心。

　　老师继续点名，然后开始排座位。还是彭连虎那套制度——前两排固定轮替区，优先给视力不好的同学。

　　完颜康举手，申请前两排。

　　陈老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你坐第二排靠窗那个位置。”

　　靠窗。

　　完颜康的心，动了一下。

　　穆文也喜欢靠窗的位置。她说，阳光好，通风好，累了可以看看窗外。

　　他走到那个位置，坐下。旁边是空的，还没有人坐。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熟悉的梧桐树，熟悉的操场，熟悉的……青城一中的景色。

　　但坐在这里看，感觉不一样了。

　　因为旁边没有穆文。

　　没有她的笔袋，没有她的水杯，没有她低头写字的侧脸，没有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座位，和空荡荡的心。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数学，老师是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姓李，说话很快，板书很潦草。

　　完颜康努力听，但脑子里全是以前的事。

　　以前上数学课，他听不懂的时候，会偷偷看穆文。她会瞪他一眼，用口型说“认真听”。然后下课了，她会给他讲题，声音很轻，很耐心。

　　现在，他听不懂，只能自己发呆。

　　旁边的座位，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女生。戴眼镜，扎马尾，很认真地在记笔记。

　　完颜康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他想，穆文现在在干嘛？

　　在上语文课？在写作文？在……想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孤独。

　　孤独得像一座孤岛。

　　被留级生的标签隔离开，被陌生的环境包围着，被……失去穆文的气息折磨着。

　　下课了，同学们三五成群地出去，聊天，打闹，笑。

　　完颜康坐在座位上，没动。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找谁说话。不知道该……怎么融入这个新集体。

　　“喂，”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女生突然开口，“你是完颜康吧？”

　　完颜康转过头：“嗯。”

　　“我听说你原来在高二，”女生说，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好奇，“为什么留级啊？”

　　完颜康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成绩不好。”

　　“哦，”女生点点头，“那你要加油啊。留级了，就好好学，别再留级了。”

　　她说得很直白，没有讽刺，没有嘲笑，只是……陈述事实。

　　完颜康突然觉得，这个女生，可能还不错。

　　“谢谢，”他说。

　　“不客气，”女生笑了，“我叫林小雨。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好。”

　　对话很简单，但完颜康觉得，心里好像暖了一点。

　　至少，有人跟他说话了。

　　至少，不是所有人都把他当怪物。

　　第二节是语文课。老师是陆乘风——他还是教高一，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样子。

　　看到完颜康，陆乘风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眼神里有理解，有鼓励，但没有同情。

　　完颜康觉得，这样很好。

　　他不想要同情。只想要……正常的对待。

　　上课了，陆乘风讲新课，讲古文，讲诗词。完颜康听得很认真，因为他喜欢语文，喜欢陆乘风的课。

　　而且，听语文课的时候，他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留级生，可以暂时忘记穆文不在身边，可以暂时……做回原来的自己。

　　但下课后，现实又回来了。

　　他走出教室，想去高二的教学楼看看穆文。但走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想，现在去，说什么？

　　说“我好想你”？说“新班级好陌生”？说“我后悔了”？

　　不行。

　　他不能后悔。这是他自己的决定，必须承担。

　　他转身，往食堂走。路上遇到了张无忌。

　　“完颜，”张无忌跑过来，“怎么样？新班级还习惯吗？”

　　“还行，”完颜康说，“就是……有点陌生。”

　　“正常，”张无忌拍拍他的肩膀，“刚开始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穆文呢？”完颜康问。

　　“她挺好，”张无忌说，“就是有点担心你。刚才还问我，你怎么样了。”

　　“你告诉她，我很好，”完颜康说。

　　“真的很好？”张无忌看着他。

　　完颜康沉默了。

　　“不太好，”他最终说，“很陌生，很孤独，很……想她。”

　　“那你去看看她啊，”张无忌说，“她就在教室里。”

　　“我不敢，”完颜康说，“怕看到她会……更难受。”

　　张无忌叹了口气。

　　“完颜，”他说，“你要记住，留级是你自己选的。选择了，就要承担。不能一边选，一边后悔。”

　　“我知道，”完颜康点头，“我没后悔。只是……有点不适应。”

　　“不适应是正常的，”张无忌说，“但你不能一直不适应。你要尽快融入新班级，交新朋友，过新生活。”

　　“但我舍不得旧生活，”完颜康说。

　　“舍不得也要舍，”张无忌说，“因为旧生活已经结束了。你现在是高一学生，不是高二学生。你必须接受这个现实。”

　　完颜康知道张无忌说得对。

　　但他做不到。

　　至少现在做不到。

　　“行了，”张无忌说，“先去吃饭吧。下午放学，我们一起走。”

　　“好。”

　　两人去了食堂。完颜康买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张无忌去高二那边找乔峰和穆文了，他一个人坐在这里。

　　周围都是高一的新生，聊着初中的事，聊着对新学校的期待，聊着……未来。

　　没有人聊留级。

　　没有人聊失败。

　　没有人聊……孤独。

　　完颜康低头吃饭，饭很硬，菜很咸，汤很淡。

　　像他此刻的心情。

　　下午的课，更难熬。

　　英语课，他听得很轻松——这是他最擅长的科目之一。地道伦敦腔的功底还在，老师讲的语法和词汇对他来说毫无压力。这是他在陌生环境里，唯一能找到一点自信的课。

　　历史课，老师讲的内容他以前学过，但忘得差不多了。听着熟悉的词，却想不起具体的内容。

　　地理课，这是他唯一擅长的科目。老师提问，他举手回答，答得很流畅。同学们都用惊讶的眼神看他，像在说“原来留级生也有擅长的科目”。

　　完颜康觉得，有点讽刺。

　　他唯一擅长的，是地理。但地理救不了他的数学，救不了他的……总成绩。

　　放学了，完颜康收拾书包，走出教室。在楼梯口，他遇到了穆文。

　　她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人。

　　看到他，她眼睛亮了一下。

　　“完颜康，”她走过来，“怎么样？今天还好吗？”

　　“还行，”完颜康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但穆文看出来了，他的笑容很勉强。

　　“别笑了，”她说，“笑得比哭还难看。”

　　完颜康的笑容，垮了下来。

　　“很不好，”他说，“很陌生，很孤独，很……想你。”

　　穆文的眼睛，红了。

　　“我也想你，”她说，“今天上课，我一直在想，你现在在干嘛，适不适应，开不开心。”

　　“不开心，”完颜康说，“但必须适应。”

　　“我帮你，”穆文握住他的手，“以后每天放学，我都来等你，一起走。周末，我们一起学习。你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但你现在是高二了，”完颜康说，“功课更忙了。”

　　“再忙，也有时间陪你，”穆文说，“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完颜康的心，被这句话击中了。

　　最重要的人。

　　五个字，像五道阳光，照进了他灰暗的心里。

　　“穆文，”他说，“谢谢你。”

　　“不谢，”穆文摇头，“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像以前一样。

　　但完颜康知道，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是同班同学，是同桌，是每天都在一起的人。

　　现在，他们是不同年级的学生，是隔着一条走廊的恋人，是必须努力才能见到的人。

　　这种距离，让他很难受。

　　但他必须接受。

　　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回到家，父母已经在收拾行李了。客厅里堆满了纸箱，装着书，装着衣服，装着……回忆。

　　“康儿，”包惜弱看到他，眼睛又红了，“今天怎么样？”

　　“还行，”完颜康说。

　　“新同学对你好吗？”完颜洪烈问。

　　“还行，”完颜康重复。

　　他知道父母在担心他。但他不想让他们担心。

　　“爸，妈，”他说，“你们什么时候走？”

　　“下周三，”完颜洪烈说，“机票已经订好了。”

　　下周三。

　　还有五天。

　　完颜康的心，沉了一下。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好。”

　　“康儿，”包惜弱走过来，抱住他，“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有事给我们打电话。钱不够了就说，我们给你寄。”

　　“知道了，”完颜康说，声音有些哽咽。

　　“还有，”完颜洪烈说，“学习上，尽力就好。不要逼自己太紧，不要……太累。”

　　“知道了。”

　　三人站在客厅里，谁都没有说话。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了纸箱，照亮了行李，照亮了……即将分离的一家人。

　　很安静，很悲伤，但也很……无奈。

　　因为生活就是这样。

　　有选择，有分离，有……不得不走的路。

　　晚上，完颜康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了新班级的陌生，想起了穆文的眼泪，想起了父母的行李，想起了……自己的决定。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冲动的决定。

　　留级，留在青城，一个人。

　　做决定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配得上”，都是“证明自己”，都是“和穆文在一起”。

　　但他没想过，留级后的生活，会这么陌生，这么孤独，这么……难熬。

　　他没想过，父母会离开，自己会一个人住。

　　他没想过，和穆文会变成不同年级，见面都难。

　　他没想过……这么多。

　　这就是感性决定的弊端。

　　只想到了美好的部分，没想到艰难的部分。

　　只想到了“要”，没想到“要付出什么”。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后悔了。

　　因为他已经选择了。

　　必须承担。

　　必须面对。

　　必须……走下去。

　　即使很难。

　　即使很孤独。

　　即使很想放弃。

　　但他不能。

　　因为他答应过穆文，要努力。

　　答应过父母，要进步。

　　答应过自己，要……配得上。

　　所以，他必须走下去。

　　必须适应新班级，必须交新朋友，必须……过新生活。

　　即使那个新生活，不是他想要的。

　　即使那个新班级，不是他熟悉的。

　　即使那个未来，不确定。

　　但他还是要走。

　　因为那是他的路。

　　是他自己选的路。

　　是他，彼时的少年，在破碎的自尊里，在爱情的坚持里，在家庭的分离里——

　　找到的，那个唯一的，可能的，方向。

　　即使那个方向，现在看起来，很暗，很冷，很……孤独。

　　但他相信，走下去，总会看到光。

　　总会……找到自己。

　　成年视角穿插：

　　多年后，完颜康在心理课上讲到青春期重大决定的情感代价。

　　“青春期的我们，”他说，“常常会做出一些情感驱动的决定。比如，为了喜欢的人留级，为了证明自己转学，为了逃避现实休学。”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情感驱动、现实落差、适应困境。

　　“这些决定，”他继续说，“在做的时候，往往充满了激情和理想。我们只想到了美好的部分——‘我要变好’‘我要证明’‘我要在一起’。”

　　“但我们很少想到，决定之后的现实——陌生的环境，孤独的感受，适应的困难，还有……那种‘我是不是做错了’的自我怀疑。”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的学生。

　　“就像那个留级的少年，”他轻声说，“他做决定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配得上’，都是‘证明自己’，都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但他没想过，留级后的班级，会这么陌生。没想过，父母会离开，自己会一个人。没想过，和喜欢的人会变成不同年级，见面都难。”

　　“这就是感性决定的代价。”

　　“看到了理想，没看到现实。”

　　“想到了‘要’，没想到‘要付出什么’。”

　　“但这也是成长的一部分——”

　　“学会承担自己决定的后果。”

　　“学会在孤独中坚持下去。”

　　“学会在自我怀疑中，找到继续前进的力量。”

　　“即使那个力量，很微弱。”

　　“即使那个前进，很缓慢。”

　　“但至少，他在前进。”

　　“在适应，在改变，在……成为更好的自己。”

　　“虽然过程很痛苦。”

　　“虽然现实很残酷。”

　　“虽然孤独很难熬。”

　　“但那也是他，青春的一部分。”

　　“是他，在疼痛中，学会的，关于选择的第二课。”

　　“第一课是做出选择。”

　　“第二课是承担选择。”

　　“而第三课……”

　　他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

　　“第三课，是在承担中，找到新的自己。”

　　“那个更坚强，更成熟，更……真实的自己。”

　　“那个，即使孤独，即使艰难，即使想放弃——”

　　“但最终还是选择坚持的自己。”

　　“那个，彼时的少年，在陌生的班级里，在空荡荡的座位旁，在父母离开后的家里——”

　　“学会的，关于成长的，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