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少年》虞昭复

3、第二章：补习班的推销

　　晚饭的气氛比想象中平静。

　　完颜康低着头，默默扒着碗里的饭。母亲包惜弱做的红烧肉很香，但他吃在嘴里却没什么滋味。父亲完颜洪烈坐在主位，正在看当天的报纸，偶尔用筷子夹菜，动作从容。

　　那张42分的成绩单，就放在餐桌的一角，但父亲似乎还没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急着说。

　　完颜康心里七上八下。他知道父亲1962年出生，是那个年代少有的、自学英语考上师范的知识分子。父亲的人生就是一部奋斗史，从农村考学出来，靠自学英语打开了新世界，后来又本科深造，一步步走到今天副校长的位置。

　　这样的父亲，不会像传统家长那样只看重分数。但完颜康也知道，父亲内心深处，仍然希望他成绩好。

　　“康儿，多吃点。”包惜弱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声音温柔，但眼神里藏着担忧。

　　“嗯。”完颜康应了一声，头埋得更低了。

　　报纸被轻轻折起的声音。

　　完颜康的心跳漏了一拍。

　　“成绩单我看了。”完颜洪烈开口了，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他把报纸放到一边，拿起那张成绩单，又看了一遍。

　　完颜康屏住呼吸。

　　“数学42分。”完颜洪烈说，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班级倒数第七。”

　　完颜康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数学不是你的强项。”完颜洪烈放下成绩单，看着他，“你随我，语言天赋好，地理也学得不错。但完颜康，高中不是只学强项的。”

　　完颜康抬起头，有些意外。父亲没有发火，甚至没有批评他。

　　“我62年出生，那时候条件比现在差多了。”完颜洪烈继续说，语气平和得像在讲故事，“我想高一高二学的是俄语，高三才转学英语，老师口语也很差，就自己找收音机听，找旧报纸看。我当年将就一个三上“桌上 厕上 枕上”，这三上都要背单词，后来考上师范，也是靠自学。”

　　包惜弱没有太大反应，这些故事她听过很多遍。

　　“我不是要你数学也考满分。”完颜洪烈说，“但42分，这已经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完颜康，你告诉我，你这学期在数学上花了多少时间？”

　　完颜康低下头：“我……我确实没怎么花时间。”

　　“为什么？”

　　“因为……因为学不会，就不想学。”完颜康实话实说。

　　完颜洪烈沉默了一会儿。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凝重，但不像完颜康想象中那样剑拔弩张。

　　“今天彭老师找我了。”完颜洪烈换了个话题。

　　完颜康的心一沉。来了。

　　“彭老师很关心你的成绩。”完颜洪烈的语气依然平和，“他主动提出，暑假要办一个数学补习班，专门针对数学基础差的学生。时间安排在每天上午，为期一个月。”

　　完颜康等着父亲的下文。按照传统家长的套路，这时候该说“我已经替你报名了”、“没有商量余地”之类的话。

　　但父亲没有。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完颜洪烈说。

　　完颜康愣住了。

　　包惜弱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她知道丈夫虽然外表严肃，但在教育孩子上，一直很开明。

　　“我……”完颜康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想到父亲会征求他的意见。

　　“彭老师的补习班，我可以替你报名。”完颜洪烈说，“但前提是，你自己愿意去。如果你不愿意，去了也是浪费时间。”

　　完颜康看着父亲。47岁的父亲，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但眼神依然清澈坚定。这个自学英语改变命运的男人，这个从不因为成绩批评他的父亲，此刻正用平等的姿态，等待他的回答。

　　“我……”完颜康深吸一口气，“我愿意去。”

　　他说的是实话。42分的耻辱，他自己也受不了。而且他知道，如果不去，数学只会越来越差。

　　“好。”完颜洪烈点点头，“那我明天去给你报名。费用你不用操心，但既然去了，就要认真学。”

　　“嗯。”完颜康用力点头。

　　“还有，”完颜洪烈补充道，“暑假除了补习，也可以学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我当年学英语，就是因为喜欢。有兴趣，才能学得好。”

　　完颜康心里一动。他想起了张无忌说的吉他班。

　　“爸，”他试探着问，“我……我想学吉他，可以吗？”

　　完颜洪烈看了他一眼，没马上回答。

　　包惜弱有些紧张，轻轻碰了碰丈夫的手臂。

　　“吉他？”完颜洪烈想了想，“可以。但前提是，不能影响补习班的学习。而且，既然要学，就要认真学。”

　　“就算是打草鞋卖，也要打出最好的草鞋来卖。”完颜洪烈补充了一句他的口头禅。

　　完颜康笑了。这次听到这句话，他没有感到压迫，反而感到一种力量。

　　“我知道了。”他说。

　　晚饭在轻松的气氛中继续。红烧肉还是热的，油光发亮，看起来特别诱人。完颜康大口吃着，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42分的夏天，变成了补习班的夏天，也许……还会是吉他的夏天。

　　吃完饭，完颜康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居民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他躺在床上，给张无忌发□□消息。

　　“吉他班，算我一个。”

　　“这么快就想通了？”张无忌回得很快。

　　“嗯。我爸同意了。”

　　“厉害啊！你爸居然同意你学吉他？不像他的风格。”

　　完颜康想了想，打字回复：“我爸……和别的家长不太一样。”

　　确实不一样。一个1962年出生、自学英语、思想开放的知识分子，一个不唯分数论、尊重孩子选择的父亲。

　　这样的父亲，也许是他最大的幸运。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张无忌发来的课程安排。每周二四六下午，爱琴海琴行，一个月八百。

　　完颜康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个夏天，也许真的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

　　**成年视角注解：**

　　很多年后，当我站在讲台上，面对那些为成绩焦虑的家长时，总会想起2009年的那个夏夜。父亲没有因为42分批评我，而是用平等的方式，给了我选择的权利。

　　彼时的我，只觉得父亲开明。后来才懂，那是他作为1962年出生的知识分子，在时代洪流中形成的独特教育智慧——不唯分数，但求认真；不强求结果，但重视过程。

　　那句“就算是打草鞋卖，也要打出最好的草鞋来卖”，不是要求我必须考高分，而是要求我，无论做什么，都要全力以赴。

　　这种教育，比任何批评和强迫，都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