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少年》虞昭复

2、第一章：42分的夏天

　　六月的青城，热得像个蒸笼。

　　完颜康捏着手里那张薄薄的成绩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在成绩单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斑，正好照在那个数字上——42。

　　数学，42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满是夏天特有的、混合着汗水和粉笔灰的味道。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同学们早就拿着各自的成绩单回家了，只有他还坐在座位上，对着那个刺眼的数字发呆。

　　“完颜，还不走？”张无忌从后门探进头来，手里也捏着一张成绩单，不过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肯定又是年级前列。

　　“马上。”完颜康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书包最里层，像是要藏起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张无忌走进来，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数学又没及格？”

　　“42。”完颜康的声音闷闷的。

　　“啧。”张无忌摇摇头，“你这偏科偏得也太离谱了。番语年级第三，地理单科封神，数学42分……彭寨主看到这成绩，估计得气吐血。”

　　完颜康没接话。他知道张无忌说的是事实。班主任彭连虎，外号“千手人屠”，教学风格以严苛狠辣著称，最见不得学生偏科。尤其是数学，作为他的主科，要是考成这样……

　　“对了，你总分多少？”张无忌问。

　　“班级倒数第七。”完颜康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吧，再不走彭寨主该来查岗了。”

　　两人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六月的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法国梧桐的叶子在窗外投下斑驳的影子。完颜康走在前面，脚步有些沉重。

　　他知道回家要面对什么。父亲完颜洪烈，刚升任清城一中的德育副校长，对成绩有着近乎偏执的要求。那句口头禅“就算是打草鞋卖，也要打出最好的草鞋来卖”，他从小听到大。

　　“完颜。”张无忌在身后叫他。

　　“嗯？”

　　“暑假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完颜康踢了一脚走廊上的小石子，“在家躺着，打游戏，看小说。”

　　“彭寨主没找你？”张无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完颜康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什么意思？”

　　张无忌摸了摸鼻子：“我听说……彭寨主在搞暑假数学补习班，专门针对数学差的学生。你爸现在是副校长，他肯定得表示表示。”

　　完颜康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张无忌说的是对的。彭连虎是他爸的下属，这种讨好领导的机会，他绝对不会放过。而他那严谨清高、作风节俭的父亲，也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提高成绩”的机会。

　　“完颜洪烈同志一定会让我参加的。”完颜康苦笑，“‘就算是打草鞋卖，也要打出最好的草鞋来卖’，你懂的。”

　　张无忌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节哀。”

　　两人走到校门口，热浪扑面而来。青城一中的大门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庄严，门口那两棵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在热风中沙沙作响。

　　“我先走了。”张无忌挥挥手，“有事打电话。”

　　“嗯。”

　　完颜康看着张无忌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往家走。手里的书包突然变得很重，里面那张42分的成绩单，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手心发疼。

　　六月的青城，梧桐叶绿得发亮。蝉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为这个42分的夏天唱着挽歌。

　　完颜康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

　　这个夏天，注定不会好过。

　　***

　　**成年视角注解：**

　　38岁的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为成绩焦虑的孩子们，总会想起2009年的那个夏天。那个42分的夏天，像一道分水岭，把我的人生划成了“之前”和“之后”。

　　彼时的我，以为那只是一个糟糕的成绩，一个难熬的暑假。后来才知道，那是命运埋下的第一颗种子，在往后的岁月里，它会生根、发芽，长成一棵我从未想象过的大树。

　　而那个夏天，那个42分的夏天，就是一切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