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不休》一团云花糖

8、神明也翻山(一) “从前有座

　　这一片连绵的丘陵，在本地其实共用一个名字——夯朗。

　　“夯”是峡谷山冲，“朗”在苗语里近似“深处、幽静”的意思。合起来意为幽静的山谷，听着就像藏着古老传说的秘境。

　　其中最高的一座叫“格峰山”，海拔不算低，只是这地方放眼望去尽是起伏的山势，一座比一座高，所以它混在群山里，反倒不那么扎眼了。

　　格峰山顶上有一座庙。余中意第一次从巴士车过来的时候，隔着车窗远远望见过，那确凿是一间房子，灰扑扑的，旁边还立着一株很高的松树。

　　她当时不确定那是什么，心想总不会有人家把屋子建到山顶上去吧，大约是一座庙。

　　后来那天万家乐跟她提起，她才真正落了实，那的确是一座庙。

　　就叫“格峰山庙”，庙里头供着不少神明。万家乐说，改天要带她去看看。

　　结果谁曾想，这“改天”就是第二天

　　余中意昨天晚上熬了夜，没睡着，之后就一觉睡到了大中午。

　　等她下楼开始刷牙洗脸的时候，突然就听到院子门外传来“砰砰砰”的砸门声。

　　她叼着牙刷去开门，门一拉开，万家乐就站在门槛外面，穿着一件薄荷绿的短袖，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的表情倒是理直气壮得很。

　　余中意愣了两秒，嘴里的泡沫差点咽下去。

　　她想过万家乐会来找她，昨天从夯朗坡回来，两个人加了微信，路上聊了一路，分开的时候万家乐还站在巷口挥了半天手。

　　但余中意以为，怎么着也该先发条信息吧？“起了没？”“今天有空吗？”这种流程，哪怕是客套一下呢。

　　结果这位倒好，直接杀上门了。

　　“你……”余中意含着一嘴牙膏沫，含糊不清地说，“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来了？”

　　万家乐歪着头看她，倒是一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跟你说啥？我又不知道你醒了没有。反正都到门口了，没醒我就敲到你醒呗。”

　　余中意：“……”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她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万家乐探头往院子里张望了一眼，又问：“你睡午觉呢？”

　　余中意正把漱口水吐掉，被这句话呛了一下，差点没喷出来。

　　她想说自己这是刚醒不是睡午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感觉在这个人人都保持着良好作息的小山丘里，一觉睡到大中午有些丢人。

　　“你昨天说我可以来找你玩的。”

　　“我早上起来，豆豆就被送走了。”万家乐说，“我憋了好久才过来找你玩的。”

　　余中意看了她一眼。

　　“算了，”她胡乱擦了把脸，“你等我一下，我换个衣服。”

　　“好。”

　　万家乐也不客气，自己就迈过门槛走进院子里，蹲下来逗院子角落里的多米。

　　余中意在屋里听见她一边逗狗一边自言自语：“你倒舒服哦，一天到晚睡，睡了吃。”

　　余中意换好衣服出来，万家乐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你今天穿的这个好看。”

　　余中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普通的白T恤，没觉得哪里好看，但被夸了总归是高兴的。

　　她正要开口问去哪儿，万家乐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语气轻快：

　　“走吧，”

　　“去哪儿？”

　　万家乐眼睛一亮：“格峰山啊！昨天不是说带你去庙里看看吗？”

　　余中意没想到居然来得这么快。

　　她还以为只是客套一下呢。

　　不过想想也是，万家乐整天闲着，不像她这种外地来的，还带着一身的牛马作息毛病，比如睡到大中午。

　　两个人推着小电驴出了院子。

　　余中意跨上车后座之前，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万家乐的肩：“等一下，我肚子有点饿，要不先去买点吃的再上去？”

　　万家乐回头看她一眼，笑起来：“你不说我也要开去小卖部的。爬山嘛，肯定要带点东西上去路上吃啊，不然那也太没味了。”

　　余中意心想，也是，这人看着就是那种讲究“有吃有喝才叫玩”的主。

　　小电驴沿着夯朗的乡道往下走，拐过几个弯就到了镇上。

　　万家乐拐进一条巷子，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子前停了车。

　　铺面不大，门头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里头堆得满满当当，从饮料零食到日用杂货应有尽有。

　　余中意扫了一眼，心想真是“铺子虽小，五脏俱全”。

　　她钻进去挑东西。

　　货架上摆着各种各样的零食，她捡了几样能垫肚子的小面包、饼干、卤蛋，又拿了两包辣条和一瓶Big版冰红茶。

　　万家乐没怎么挑，随手拎了包薯片，然后就在旁边一个小货架上摆弄起什么东西来。

　　余中意付完钱，凑过去一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是一排扇子。

　　扇骨是白色的塑料做的，撑开来是那种五颜六色的布面。

　　余中意太熟悉这个东西了，她读小学的时候，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里一到夏天就挂满了这种扇子，两块钱一把，扇起来会有一股甜腻腻的香味，上面印着些字画，要么是“难得糊涂”，要么是一枝梅花或者几根竹子。

　　她以为这种东西早就绝迹了，没想到在这个湘西小镇的小铺子里还能遇见。

　　“你也玩过这个？”万家乐看她眼睛发直，把手里的那把递过去。

　　余中意接过来，撑开，凑近闻了闻。

　　是那个味道，甜丝丝的，带着一种廉价却属于童年的香。

　　“小时候可多了，”余中意说，“学校门口全是这种。”

　　“我们这里也是。”万家乐又从货架上抽了一把出来，撑开来看了看，“等会儿爬山肯定热，一边爬一边扇，就没那么热了。”

　　说得好像爬山是什么了不起的体力活似的。

　　余中意被她这认真的语气逗笑了，也跟着挑了一把。

　　万家乐挑的是粉色底的，上面印着一朵荷花；余中意挑了一把薄荷绿的，和万家乐今天穿的那件短袖一个颜色，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清风徐来”。

　　依旧两块钱一把，万家乐抢着付了，说“算我请你的”。

　　除了扇子，万家乐还从车筐里拎出一大壶水，不锈钢的那种大保温壶，沉甸甸的。余中意掂了掂，少说有一升半。

　　“你带这么多水？”她有点吃惊。

　　“爬山嘛，”万家乐把水壶放回车筐里，拍了拍坐垫，“渴了你就喝，管够。”

　　余中意想说格峰山就那么大点地方，爬上去能有多渴，而且到时候拎上去也费劲。

　　但看着万家乐那副得意表情，到底没说什么。

　　两个人把零食袋子挂在车把上，小电驴又突突突地上了路。

　　从镇上拐出去，路就开始往上了。

　　夯朗这一片的丘陵看着不高，真骑上去才发现坡度一点都不含糊。

　　小电驴吭哧吭哧地爬着，万家乐骑得稳稳当当，余中意坐在后面，一手抓着车座边缘，一手撑开那把“清风徐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风从耳边灌进来，一阵冷一阵热。

　　两边的丘陵连绵起伏，一层叠一层，深的浅的绿糊在一起。

　　余中意忽然想起昨天万家乐跟她说的那些名字，夯朗、格峰山、排兑、野猫坡……

　　这些名字贴在这片土地上，就像皮肤长在肉上，严丝合缝。

　　“抓好了啊，”万家乐在前面喊了一声，“前面有个陡坡。”

　　余中意赶紧攥紧了车座。小电驴猛哼了一声，飞地一下冲了下去。

　　松树越来越近了。

　　水泥路到了尽头，再往上就是一条碎石铺的土路，窄得只够一个人走。

　　万家乐把电驴停在一棵大樟树下，熄了火，回头冲余中意咧嘴一笑：

　　“到了，接下来得用腿了。”

　　余中意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抬头往上看。

　　格峰山不算高，但站在山脚往山顶望，那庙和松树还是小小地戳在天上。

　　碎石路弯弯绕绕地藏在草丛里，两边长满了蕨类和野茅草。

　　万家乐拎起零食袋，又把那壶沉甸甸的水往肩上一甩，像个要远征的背包客。

　　余中意看她这副架势，忍不住笑了：“爬个这么点高的山我们搞得跟上战场一样。”

　　“那不一样，”万家乐一本正经地说，“有吃有喝才叫爬山，没吃没喝那叫赶路。”

　　两个人沿着碎石路往上走。

　　路不好走，石头硌脚，余中意穿了双帆布鞋，走了一会儿就觉得脚底板发酸。

　　万家乐倒是走得轻快，像个山羊似的，一步跨两步，还时不时停下来等余中意，回头看她的时候，那把粉色的扇子就被得意地撑开来呼啦呼啦地扇，扇得马尾辫一飘一飘的。

　　走着走着，万家乐忽然哼起什么来。

　　余中意起初没在意，以为是随便哼哼的调子。后来那调子里头冒出了字儿。

　　“从前有座山呐——山上有座庙——”

　　余中意抬起头，万家乐正走在前面三五步远的地方，背着那壶大水，手里拎着零食袋，嘴里念念有词。

　　她唱得不认真，不像是唱歌，更像是嘴里闲不住，随便找了个东西往外抖搂。

　　“庙叫格峰山庙——庙里头供着天王——”

　　余中意听清了，忍不住在后面笑了一声：“你这唱的什么？”

　　“段子啊，”万家乐头也没回，继续往前走，声音里头带着笑意，

　　“以前小时候老人哄伢子的时候就会念这个，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讲的什么呢——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她念到“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的时候，故意压低了嗓子，装出一副老气横秋的腔调。

　　余中意被她逗得边走边笑，脚下硌脚的碎石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万家乐念完一遍，又来一遍，这回把词儿换了：

　　“从前有座山呐，山叫格峰山——山上有座庙呐，庙叫格峰山庙——庙里有个姑娘在等另一个姑娘——等的是哪个姑娘？等的是外面来的余中意姑娘——”

　　“万家乐！”余中意喊了一声，脸上有点发烫，“你别乱编。”

　　万家乐总算回过头来，那把粉色扇子撑在脸旁边，映得她的脸颊也粉扑扑的：

　　“我哪有乱编，本来就是嘛。我上午等你等了那么久，你都不来找我，我自己来找你了嘛。”

　　余中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万家乐已经转过身去了，又开始哼她那个不着调的段子，声音轻快得像路边草丛里蹦跶的蚱蜢。

　　“从前有座山呐，山上有座庙——”

　　余中意走在她后面，看着她那件薄荷绿在满山的绿意里晃来晃去。

　　她把手里的“清风徐来”撑开，使劲扇了两下。

　　“你快点啊，”万家乐在前面喊，“到了庙门口我给你拍张照！”

　　风从山顶上灌下来，带着松树的气味。

　　那里还有座灰扑扑的小庙在等着她们。

　　“好！”

　　余中意笑着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