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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阿黄(七) “我以后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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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中意在水塘边蹲下来,把手上残留的柚子汁洗掉。
水很凉,指头浸进去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水塘底下的泥是深黑色的,有几尾极小的鱼苗在水草间穿梭,快得像一道道闪电。
“这种杨梅树,一棵苗要三四百块。”
万家乐也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搅动了几下,
“树苗种下去,三四年开始挂果,五六年后进入丰产期。杨梅果子能卖钱,一斤好的能卖到二三十块。要是树养得好,光是一棵树的果子就能卖好几百块。”
“而且不止果子能卖钱。这种树长大了,长得好了,树本身也能卖钱。有些城里人喜欢在院子里种果树,买一棵已经挂果的大树回去,几千块钱一棵都有人要。”
余中意起身朝四处张望了一下,在心里默默算了笔账。
这片杨梅树林少说有十几棵树,再加上下面那一片柑橘和柚子,还有万家乐刚才说的后山那些树,这么多个山头加起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对“农村”这两个字的理解可能需要重新校正一下。
万家乐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哈哈笑了起来。
她说:“果树这个东西,又不是种下去就不用管了。每年要施肥、打药、修剪、疏果,样样都是功夫。碰到年成不好,一场冰雹下来,一年的收成就没了。去年春天倒春寒,我们家冻掉了一半的柚子花,那年柚子产量少了一大半。”
她伸手指了指坡下那片柑橘林,“你看那些树,长得是好,但你知道我阿公一年到头在那片林子里待多长时间吗?三百天都不止。大年初一他都要上山来看看,说一天不看心里不踏实。”
余中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些果树安安静静地站在山坡上,枝头挂满了青黄色的果子,看起来和别的山头上的树没有什么区别。
她开玩笑地说:“那些电视剧里演的地主,家里有好几个山头,好几头牛,好几匹马。你们家没有牛和马,但有树。”
万家乐被她这个比喻逗笑了,
“你这个比喻,”她一边笑一边用手背擦眼角,“我阿公要是听到了,非得跟你急。他最恨人家说他像地主,他说他是贫农出身,根正苗红。”
余中意也笑了。
万家乐低头看了一眼被暂时搁置在青石板上的柚子皮,弯腰捡了起来。
她把刚才剥下来的那几瓣柚子皮在手里叠了叠,又用小刀修了修边缘,几下之后,那几瓣柚子皮居然被她拼成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形状,像一朵盛开的、花瓣层叠的花。
余中意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万家乐已经把那朵“柚子皮花”扣在了自己脑袋上。
白色的果皮内层朝外,黄色的外皮朝里,一瓣一瓣的柚子皮从头顶向四周舒展开来,像一顶巨大又夸张的花瓣帽。
她抬起头来看着余中意,花帕子已经被柚子皮压住了大半,只露出边缘那几朵橙色的绣花,靛蓝和橙黄和柚皮的白搅在一起,丑得理直气壮,也肆无忌惮。
余中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扶着旁边的杨梅树干才没有蹲下去。
“好看吗?”万家乐一本正经地问,还故意歪了歪脑袋,那顶柚子皮帽子跟着歪了歪,差点滑下来,她赶紧伸手扶住。
“好看。”余中意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特别好看,你以后就戴这个出门,保证全村的狗都跟着你跑。”
“那不正好,”万家乐说,“豆豆就不用我找了。”
两个人笑成了一团。
豆豆这时候正好从山坡上跑了回来,站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歪着脑袋看着她们两个,大概在想这两个人类是不是疯了。
笑了好一阵子,万家乐才把那顶柚子皮帽子从头上拿下来。
“我们摘点果子带回去吃吧。”
余中意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已经吃了不少了。”
“那点算什么。”万家乐说,“我们这里,路过的陌生人口渴了摘几个果子吃,主人家看见了都不会说啥的。又不是让你把树搬走,摘几个带回去怎么了。”
她说着已经转身往坡下走了,回头看了余中意一眼,见她还站在原地不动,又折返回来,拉了拉她的袖子。
“走嘛,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余中意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只好跟上去。
两个人穿过杨梅树林,回到那片柑橘和柚子混种的果园里。
万家乐在柑橘树前停下来,挑了树上几个颜色已经转黄的橘子,用手一拧,连叶带果摘了下来,塞进余中意手里。
又转到柚子树下,仰头找了半天,挑了两个最好看的,递给余中意。
余中意两只手都拿不下了,只好把橘子兜在外套的下摆里。
“够了够了,”余中意说,“真的够了。”
“够什么够,”万家乐说,“这才几个。你要是真的觉得不好意思,改天你来我家吃饭,算是还我了。”
余中意抱着那兜橘子,外套被坠得往下滑,她用下巴抵住领口才稳住。
万家乐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样子,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底。
“有时间的我想带你去镇上逛逛。我们这镇子虽然小,但有很多小街小巷你是没看到的。你昨天来的那条主街是后来修的,真正老的街在后面。”
余中意把下巴从领口上抬起来,调整了一下抱橘子的姿势,表情认真了一些。
“有些巷子连导航都找不到,拐来拐去的,你不带个本地人保证迷路。我小时候没事干就在那些巷子里钻,每条巷子通向哪里,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出来。”万家乐说。
余中意的眼睛亮了起来,她被眼前人刚才的话勾起了昨天傍晚的记忆。
于是她看着万家乐,问道:“你昨天去的那个巷子,是不是也是那种老巷子?”
万家乐的眼睛一瞬间变得更亮了。
“你说那个啊。”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得意和骄傲,像是被人问到心坎上了,“那条老街是全镇最老的地方,几百年了。”
余中意把手里那兜橘子往上颠了颠。
“我跟你说,那条街以前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万家乐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语速也慢了一些。
“以前那里是我们镇上最热闹的地方,听老人家讲,清朝的时候那里有一排码头,沅江的船能开到我们这边来,把山里的桐油和木材什么的装船运下去,再把下游的洋货拉上来。那些老房子以前都是铺面,有客栈、茶馆、杂货铺、染坊……什么都有。”
万家乐说着,伸出手臂比划了一下,
“你现在看到的那条窄巷子,以前两边全是做生意的,人挤人,挑担子的要扯着嗓子喊‘借过’才能穿过去。那些青石板被挑夫的草鞋磨得光溜溜的,下雨天都能照见人影。”
余中意听着,目光穿过眼前的果园,仿佛看到了几百年前的画面。
“后来呢?”她问。
“后来公路修通了,水路就不行了。”万家乐说,“船不来了,生意就淡了,铺面一家一家地关,人就一家一家地搬。”
“年轻人都往外走,没人愿意住那些老房子,又潮又暗又不方便,连个卫生间都没有。慢慢地就没人了,房子一栋一栋地塌,巷子一年比一年窄。”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但很快又抬了起来。
“不过你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看到以前的样子。那些雕花的窗棂,虽然烂了一半,但剩下的那半你能看出来手艺有多好。还有那些石门槛,被踩得中间低两头高,那是走了多少年才能踩成那样的。”
余中意想起昨天自己在那条巷子里走的时候,脚下那些碎瓦和青苔,还有那些孤零零立在废墟中的残墙。
当时她只觉得这地方有一种被遗忘的美,像一个被人丢在角落里的旧物件,落满了灰,但里面的好东西还在。
她没想到那些废墟背后,还有这样一段关于码头船只和繁华旧梦的故事。
“所以你现在去的那个地方,那条老街,”万家乐继续说,
“是整个镇子的根。没有那些码头,没有那些船,就没有后来的这个镇子。我小时候听我阿公讲这些,就觉得自己家好厉害。”
余中意没有说话,那些残墙断瓦、长满青苔的石板,被踩得中间低两头高的门槛,原来不是废墟,而是一个地方曾经活过的证据。
万家乐说完这些,仿佛把心里最珍贵的东西拿出来给余中意看了一遍,最后目的达成,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她转身往坡下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看着余中意。
“有空我带你去走一遍,这里还有很多好玩的事情,我慢慢讲给你听。”
余中意看着她,女孩的脸颊被山风吹得有些微微泛红,眼里的那片光比远处的丘陵还要辽阔。
“好。”余中意说。
豆豆玩疯了。
它从山坡这头冲到山坡那头,又从山坡那头连滚带爬地冲回来。
那只黄白花的小狗和它年纪相仿,两只小的凑在一起,非常活泼。
多米和那只黑狗倒是稳重许多,只是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偶尔停下来闻一闻路边的草丛,再小跑几步追上去。
余中意站在果园入口处,看着那些在山坡上撒欢的狗,忍不住开怀大笑。
龙德福一整天都在果园里忙。他头顶戴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他在果树林间穿梭,时而弯腰拔草,时而仰头看果子的成色,偶尔喊一声他那条黑狗的名字,黑狗就会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钻出来,跑到他脚边蹭两下,然后又被什么吸引着跑开了。
没有人来招呼她们。这反而比任何热情的介绍都更有说服力。
龙德福的狗不怕他,但也尊重他,会在他干活的时候安静地待在旁边,不会因为他的靠近而夹起尾巴,也不会因为他的呵斥而瑟瑟发抖。
那种松弛和信任,不是一天两天能建立起来的。这个道理,余中意懂,万家乐也懂。
她们在果园里待了大半天,龙德福的妹妹在中午的时候招呼她们进屋吃了一顿饭。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快。余中意坐在果园入口处的石墩上,把带来的那本子翻出来,在上面写写画画。
“环境适合,主人可靠,比留在镇上更有利于豆豆的成长和康复。”
但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看万家乐。
万家乐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双手撑在身后,两条长腿伸直了交叠在一起。
她的目光追着豆豆在山坡上奔跑的身影,余中意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合上了本子。
她心里已经清楚了。万家乐心里也清楚。
快傍晚的时候,豆豆终于跑不动了。
它从山坡上慢悠悠地走下来,走到万家乐脚边,扑通一声趴下来,肚皮贴着地面,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多米和其他两只小狗也累了,趴在它旁边。四只狗挤在一起,很快就睡着了。
太阳已经滑到了西边的山脊上,余中意抬起头看了看天色,说:
“该回去了。”
豆豆睡得很沉,对这句话没有任何反应。
万家乐伸手把豆豆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豆豆被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往她臂弯里一埋,又闭上了眼睛。
多米抖了抖身上的土,摇着尾巴走到余中意脚边,等着出发。
万家乐抱着豆豆站在原地,没有迈步。
她的目光在果园和豆豆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做一道艰难的抉择。
余中意知道万家乐在纠结什么。
理智上,万家乐已经认可了。
龙德福家的果园是豆豆最好的去处。
这里没有鸡可以撵,有的是漫山遍野可以奔跑的空间;这里有好朋狗可以陪它玩耍,不用整天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院子里;这里的活动量足够消耗它过剩的精力,让它不再因为无聊而去闯祸;这里的狗可以自由自在地活着,长成它们本该长成的样子。
这一切,万家乐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她还是舍不得。
不是因为豆豆离不开她,而是因为她离不开豆豆。
余中意走到万家乐身边,说:
“要不……今天先带回去?明天再让你阿公送过来吧。”
万家乐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她点了点头。
多米跟在她脚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余中意,才继续往前跑去。
“他家那只黄白花的小狗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忘了问了。下次去要记得问一下,不然都不知道怎么叫它。”
万家乐坐在前面骑电驴,声音从风里飘过来。
“那只黑狗真的好大,站起来估计能到我的腰。但是它好温柔,豆豆骑到它头上它都不生气。”
“你看没看到他们家果园里有几棵柿子树?结了好大的柿子,都红了,等下次去的时候应该就能吃了。”
“我阿公说龙德福叔前两年在果园里挖了一个小水池,养了几条草鱼,下次去我们可以钓一下试试,你会钓鱼吗?”
余中意听着,笑着点了点头。
她忽然觉得,万家乐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对豆豆的执念,根本不是因为豆豆离不开她,而是她离不开豆豆。
因为这个女孩从小到大,都在那个院子里长大,在小镇上连个同龄人都没有,太孤独了。
阿黄是陪她度过那段孤独时光的伙伴。
阿黄走了,豆豆是阿黄留下的。她把对阿黄的想念全都放在了这个小小的、毛茸茸的生命上。
豆豆大概是白天玩得太累了,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万家乐那块花帕子在后脑勺扎成的结,两只角在风里飘着。
她忽然说:“明天豆豆就不在了,我还能找你玩吗?”
余中意看着那两只飘动的布角,夕阳把前方的路染成了橙红色,远处,深深浅浅的青色山峦和紫色天空交织在一起。
她说:“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