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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现场 雨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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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山路湿滑,陆昭宁踩着一级一级的石阶往上走,脚下不时打滑。周海在前面,打着手电,光柱在湿漉漉的树影里晃来晃去。两旁的树枝低垂,挂着水珠,走过去了就会落一串在肩上,凉的。
“还有多远?”
“快了,再往上走十来分钟。”
陆昭宁没再说话。空气里是雨后山林特有的气味——湿泥、腐叶、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清冷。他脑子里还转着沈赫中午说的那些话。庙,布帘,观音像,六只手。他当时听的时候只觉得是个荒唐的梦,现在却要亲眼去看。这种体验很不好,像一脚踩空,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石阶到了头。眼前是一小块平地,碎石和泥混在一起,被踩得乱七八糟。黄色的警戒带在树间拉了一道不规则的圈,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两个技术员蹲在庙门口,正在给门槛做标记。
庙很小,比陆昭宁想象中还小。就是一间瓦房,不知道什么年月建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乱石和黄泥。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像豁了牙的嘴。门口挂着布帘,褪了色的暗红,下半截被泥水溅脏了,沉甸甸地垂着,一动不动。
陆昭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撩开布帘。
光线从门口灌进去,刚好落在那尊佛像上。和他预想的一样。和沈赫描述的一样。观音像,大概半人高,木质,被烟熏火燎了不知多少年,通体黢黑。但那些手不是黑色的——六只手从佛像身后伸出来,扇形展开,在昏暗的庙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乳黄色。不是木头的颜色,不是漆的颜色,是另一种颜色。陆昭宁走近一步,手电的光照上去。那颜色在光下微微发亮,像有什么东西还活在里头。
他盯着那些手看了很久。指甲,纹路,关节处的褶皱。他蹲下来,把光打到最近的距离。
是人的手。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庙里很安静,只有身后技术员偶尔说话的声音,隔着一道布帘,闷闷的。他看着那尊观音的眼睛——闭着的。沈赫说它睁着。不对,沈赫说它先睁着,后来闭上了。陆昭宁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队长。”周海在门口喊他。
陆昭宁转身走出去。技术组的老陈蹲在门槛外面,手里捏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颗纽扣。黑色的,四眼,很普通的款式。
“门槛底下找到的,”老陈说,“被泥盖住了,不仔细看看不见。”
陆昭宁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纽扣边缘有一小块暗色的渍,可能是血。
“庙里的脚印呢?”
“两个人的,一个人留在门口附近,脚步很乱,像是来回走过。另一个在佛像前面,跪了很久,膝盖印很清楚。”老陈顿了顿,“还有,那个摄像头确实是通电的。我们找到了一根很细的线,沿着墙根走,从后墙的一个洞里穿出去,连到外面一棵树上。树上挂了一个蓄电池,还有一个小型信号发射器。信号是加密的,具体往哪儿发,得回去拆了才知道。”
陆昭宁听着,目光落在庙门口那片被踩烂的泥地上。沈赫说,有人守在门外。他每次跑出去都被电击、被扛回来。那个脚步很乱的人,是在门口来回走动的人。那个跪了很久的人,是沈赫。不对,跪着的人已经死了。死在佛像前面。死在沈赫跪过的位置。
他收回目光。“死者呢?”
“已经送走了。法医那边等着呢。”
“走,回去。”
下山比上山快。陆昭宁走在前面,步子很大,周海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没人说话。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车灯照着湿漉漉的路面,反着光。
法医中心在城西,开车要四十分钟。陆昭宁到的时候,老刘已经在解剖台前等着了。死者很年轻,面容平静,不像大多数案子里那些扭曲的、痛苦的脸。他就那么躺着,像睡着了。
“体表没有外伤,”老刘掀开白布,指着死者的手臂和脖颈,“但有多处针刺痕迹,集中在静脉位置。我们采了血,初步判断是苯二氮卓类药物过量,具体种类还要等毒化结果。”
“能确认是自愿还是强制摄入吗?”
老刘摇头。“从针眼的情况看,不止一次给药。可能是连续几天,也可能是在短时间内多次注射。但不管是哪种,死者都不太可能在清醒状态下配合——针眼周围有轻微的青紫和水肿,说明注射的时候手法很粗暴。”
陆昭宁沉默了一会儿。“庙里那六只手,送过来了吗?”
“刚送到。我还没来得及看。”
“先看那个。”
老刘摘下手套,换了一副新的,带陆昭宁去了另一间实验室。六只手并排放在不锈钢台面上,被透明塑料膜裹着,在冷光灯下泛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乳黄色。
老刘打开记录本。“每只手的断端都经过处理,切面平整,用的是专业工具。防腐做得很好,不是业余水平。关节灵活度还在,说明处理的时间不长,大概在半年到一年之间。”
“能提取DNA吗?”
“可以。软组织保存得不错,应该能提出来。”
陆昭宁看着那六只手。大小不一,肤色略有差异,来自不同的人。他数了一遍,确实是六只。“能判断性别吗?”
“从骨骼比例和皮肤纹理看,四男两女。具体年龄要等DNA出来,但肉眼判断都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
六个人。四男两女,死在不同的时间,被切下手,被防腐处理,被装在这座深山小庙的佛像上。凶手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是什么心理?他想起沈赫说的“仇杀”。有道理——这么大的恨,要把对方的手切下来,装在自己供的神像上,日日夜夜看着。但这六只手来自不同的人,什么样的仇能让一个人恨六个人?六个人又是什么关系?
另一种可能是心理疾病。不是仇恨,是某种扭曲的执念。有人需要收集这些东西,像别人收集邮票、收集标本。他们在意的不是那个人的死活,是“拥有”这个动作本身。六只手,六个人,六条命,都变成了佛像上的一部分。
陆昭宁站在那排不锈钢台面前,看着那些乳黄色的、安静的手。老刘在旁边等了一会儿,问:“要先做哪一只?”
“都做。尽快出结果。还有死者——他身上的针眼,药物,指纹,所有能查的都查。”
老刘点点头,没有多问。
陆昭宁走出实验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尽头一盏灯还亮着,光贴着地面,一直铺到他脚下。他站在那儿,脑子里是沈赫的脸,是那张空白的A4纸,是庙里那尊闭着眼的观音。
六只手。六个人。四男两女。半年到一年之间。这些数字会变成名字,变成身份,变成某一天某个人报案的失踪人口。然后他们会被找到,被确认,被还给家人。但不是现在。现在他们只是一排编号,几个冰冷的物证袋,和一尊深山小庙里诡异的佛像。
陆昭宁走出法医中心,天已经全黑了。雨又开始下,细细的,打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他上车,发动引擎,雨刮器刷了一下,挡风玻璃上留下一道水痕。他没有立刻开走,坐在黑暗里,看着雨丝在车灯光柱里斜斜地落下来。
庙里的摄像头是谁装的?信号发到哪里去了?那个死去的年轻人,为什么要去那座山,那座庙?他和沈赫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长得像?
还有那张空白的A4纸。有人寄了一张白纸给沈赫,有人在他梦到一座庙的当天,在那座庙里杀了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这不是巧合。陆昭宁从不相信巧合。
他挂挡,驶出停车场。雨刷一下一下地动着,把挡风玻璃刮干净,又被雨打湿,再刮干净。后视镜里,法医中心的灯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雨夜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