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债：晚月渡孤雁》若有思

4、那笔消失的八十万 “没有……

　　深夜，高晚玥坐在办公室，她没开大灯，只按亮了办公室那盏台灯，光晕斜斜地打在键盘上。
　　点开网银页面，输入密码，页面跳出来，她先看了眼余额，然后她开始翻流水。
　　十一月的记录正常继续往下翻。
　　十月也正常，九月……
　　2024年9月17日，下午4点40分。转账金额：800,000.00元。收款方：启辰创投。备注：投资款。操作IP：192.168.1.107。
　　那是刘章办公室台式机的IP地址。高晚玥记得，因为他总抱怨那台电脑慢，让她给换台新的，她说“等明年盈利好转就换”，他当时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现在她知道了，他没等明年。
　　她复制“启辰创投”四个字，打开浏览器“粘贴”搜索结果：
　　第一条结果是个财经新闻，发布时间是2024年12月3日，标题加粗标红：
　　《启辰创投涉嫌庞氏骗局，负责人失联，涉案金额或超两千万》
　　副标题更精彩：“百余名投资者聚集讨说法，警方已介入调查，律师提醒：高收益承诺多为陷阱。”
　　高晚玥点进去。报道写得详细，配了张现场照片：写字楼门口拉着警戒线，几个中年人举着“还我血汗钱”的白布横幅，表情模糊在像素格里。评论区第一条点赞过千：“年化20%也敢信？贪心不足蛇吞象。”第二条回复：“楼上站着说话不腰疼，现在理财收益超过4%的都不保本，普通人能怎么办？”
　　她关掉页面。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她又打开投资者论坛。搜索“启辰创投”，跳出来七百多条帖子。最新一条是两小时前发的：
　　“我爸瞒着全家投了三十万，今天催收才发现平台打不开了。我妈现在要离婚，我爸跪着求她别走。三十万啊，我家攒了五年……”
　　高晚玥滚动鼠标。更多的帖子涌出来：有人卖了给孩子准备的教育金，有人挪用了公司的备用金，有人借了网贷想“赚一笔就还”结果套牢。每个故事都长得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金额后面的零有多少个。
　　她关掉论坛，打开知乎搜索“如何识别庞氏骗局”。最高赞答案开头第一句：
　　“当你听到‘年化收益20%还保本’的时候，就该问问自己：这种好事凭什么轮得到我？是我长得特别像巴菲特失散多年的亲女儿，还是对方是慈善机构年底冲KPI？”
　　她笑了一下没出声，就是嘴角扯了扯。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晃而过。
　　她拿起手机，拨刘章的电话，响到第四声才接那头正在梦香：“……晚玥？这么晚了……”
　　“公司账上八十万转去启辰创投，怎么回事？”
　　沉默，五秒钟。她能听见电话那头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他坐起来了：
　　“……你翻我手机了？”他声音清醒了些，但还带着刚睡醒的哑。
　　“我问你怎么回事？”高晚玥声音严肃，又是沉默，她能想象出刘章在电话那头组织如何圆谎。
　　“……朋友介绍的投资项目。”他终于开口，语速有点快，“年化百分之二十，季度付息。我本来想……赚了钱给你换辆车。你那辆开了六年了，空调总坏……”
　　“项目爆雷了。”高晚玥打断他，“新闻报了，负责人失联，涉案两千万。还有你报警了吗？”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不是沉默，应该是慌张了。过了大概半分钟，刘章说：
　　“我……我怕你发现，也没想到他们会跑……”
　　高婉玥对他有点失去耐心了：“你到底报警了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她熟悉的、做错事后试图博取同情的软糯：
　　“没有……晚玥，现在怎么办？”
　　高晚玥挂断电话，她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然后打开一个新的Word文档，标题敲了五个字，待处理清单：
　　1.店铺差评申诉（进度：材料已提交，等平台复核）
　　2.刘章事故理赔（进度：保险核损中，对方要价70万）
　　3.公司账目重组（八十万亏空）
　　光标在第三行末尾闪烁，她盯着看了很久，手指放在键盘上，没动。
　　然后她慢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上去：猪队友！
　　敲完和前面三条正经事项并列，像个突兀的冷笑话。起身时腿麻了，趔趄了一下扶住桌沿。饮水机没水，她去洗手间用杯子接了点自来水漱口，冷水激得牙根发酸。
　　回到办公室，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灰，不是天亮那种灰，是城市凌晨特有的、混着路灯和雾霾的灰色。楼下早餐店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开，老板搬出蒸笼，白汽腾起来，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刘章。是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
　　“差评IP已定位，三个源头。需要可联系。”
　　没有署名，没有标点，像条自动发送的广告。
　　高晚玥把号码复制到搜索框。一片空白，连个推销房产的关联信息都没有。
　　她删掉短信，清空最近删除文件夹，把手机塞进羽绒服内袋。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小半口喝完，苦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是那八十万，不是刘章，不是差评，而是一个毫无关联的画面：五年前，她和刘章刚结婚时，有次她重感冒发烧，他半夜爬起来给她煮姜汤。不会切姜，把手割了道口子，创可贴贴得歪歪扭扭，汤里飘着几片硕大无比的姜块。她喝了一口，辣得眼泪直冒。他说：“不好喝就别喝了。”她说：“好喝！”
　　那时候的苦，和现在的苦，好像不是同一种东西。
　　高晚玥睁开眼，重新点开那份“待处理清单”。
　　在“猪队友”后面，她敲了个回车新建一行：4. 找钱。

　　高晚玥几乎一夜未眠，清晨六点，天光微亮，她刚进单元门口，看到自家信箱内塞满了广告和信件，打开信箱全部取出一边走一边整理。有一张纯黑色的烫金名片，又一次躺在广告单中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羽绒服口袋。
　　进入电梯前把这两天查到的“启辰创投涉嫌庞氏骗局”截图和资金转走的信息截图等信息，一股脑儿发给了苏晴：“晴，帮我看看这些。”
　　她的手指在发抖字打得很慢：“我查了，都说要报警、收集证据、找律师。可流程到底怎么走？那八十万……能追回来吗？”
　　消息发出去的时间是06:03。
　　她没指望立刻有回复，这个点太早了。可手机几乎立刻震动起来，是苏晴的语音通话。
　　“苏晴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异常清晰和冷静“晚玥……你查的这些方向是对的，但太笼统了。我现在用律师的角度，跟你分析，你要有心理准备。”
　　高晚玥靠电梯内壁：“嗯”了一声，喉咙发干。
　　“第一，核心是‘快’和‘全’。发现被骗后，必须第一时间、尽最大可能收集所有证据。这不仅仅是转账记录，还包括你和对方所有的聊天记录（截图、录屏）、对方诱导你投资的任何宣传材料、合同或口头承诺的录音、甚至是对方使用的虚拟账号信息。这些是后续所有法律程序的基石。”
　　“第二，带着这些证据，立即去派出所报案，不要有任何犹豫。向警方清晰、完整地陈述被骗经过，包括时间、地点、方式、对方信息和你资金的流向。报案后，立刻联系你的银行，说明情况，尝试申请对涉案账户进行紧急止付或冻结，防止资金被进一步转移。这是与时间赛跑，骗子转移资金的速度是以分钟计的。”
　　高晚玥默默记着，手心渗出了汗。
　　“第三，你要明白追讨的残酷现实。”苏晴的语气沉了下去，“庞氏骗局或类似的诈骗案，追回损失的关键，取决于几个非常现实的条件：一是公安机关能否迅速立案并有效追踪、控制资金流向；二是骗子是否还没来得及将钱挥霍一空或转移到难以追踪的境外。如果钱已经洗到国外，或者被迅速提现消费，那么追回全部损失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很多时候，即便案件侦破，查封到的资产也远不足以覆盖所有受害者的损失。”
　　“那我……我还能做什么？”高晚玥的声音有些发颤。
　　“报警……配合，耐心等待，并降低预期。”苏晴的声音透出一丝无奈，“积极配合警方和后续可能的司法程序，提供一切所需信息。同时，你可以尝试联系其他受害者。如果案件涉及多人，联合起来力量更大，可以共同聘请律师，通过民事诉讼途径向诈骗分子及其关联方：比如提供非法支付渠道的卡主，主张权利，要求返还资金和赔偿损失。但民事诉讼同样面临‘执行难’的问题，如果对方名下没有财产，判决书也可能无法兑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高晚玥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晚玥，”苏晴再开口时，语气柔和了些，但话里的重量丝毫未减，“我说的这些，是法律上可能的路径。但你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追讨过程会非常漫长、艰难，且结果具有高度不确定性。最终能追回多少，甚至能否追回，都存在很大变数。你需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同时，务必保持警惕，千万不要因为急于挽回损失而再次轻信他人，陷入另一个骗局。”
　　“我……明白了。”高晚玥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苏晴的话将她残存的一丝侥幸剥离得干干净净。正路漫长崎岖，且尽头可能是悬崖。
　　通话结束。她盯着手机屏幕，余额短信刺眼：3,215.8元。绝望感再次弥漫。
　　就在这时，她的想起了口袋里的黑色卡片：“民间借贷中介的暗卡，专接银行贷不下来的急单……利息看着不高，但手续费能扒你三层皮。千万别碰！”苏晴之前的警告在耳边回响。
　　急单？她现在算不算走投无路的“急单”？
　　一个危险的念头疯狂滋生。如果正路希望渺茫，那么眼前这条明知是刀山火海、却标榜能解决“急单”的邪路呢？哪怕要被剥掉三层皮。
　　晨雾未散，四下无人。她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指，拨通了名片上那串电话号码。
　　等待音每响一声，都敲在她的心脏上……电话通了。
　　那头没有问候，只有一个平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的男声，直接问道：
　　“需要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