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债：晚月渡孤雁》若有思

19、顾晏然的“反常” “男人追人

　　墙上挂钟的指针，悄无声息滑过深夜两点。大部分人的精力已经被消耗殆尽，脸上写满疲惫，讨论的声音也慢慢弱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聆听的顾晏然终于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抬眼环视一圈会议室里所有人。

　　“就按照高总的这套方案执行。”他的语气不激昂，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专利小组立刻启动，优先对接名单上的三家车企，做专利拆分评估；物业板块同步启动厂房勘测，对接物流企业；法务部连夜整理材料，准备对原技术团队提起诉讼，散会。”

　　短短几句话，拍板定下来整个烂摊子的处置方向。

　　在座的副总、总监虽然依旧心存顾虑，但老板已经拍板，便不再继续争辩，纷纷起身，收拾桌上成堆的文件资料，低声交流着后续分工，陆续走出会议室。

　　脚步声渐渐远去，偌大的会议室很快空旷下来，只剩下顾晏然还在整理资料的高晚玥，以及留在最后收拾设备的助理小陈。顾星然和安璇早就熬不住，窝在隔壁总经理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了。

　　小陈一边拔下投屏设备的连接线，眼睛悄悄瞟了一眼主位上闭目养神的顾晏然，脚步挪到高晚玥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点唏嘘。

　　“高总，说句私下的话，你是真厉害。”小陈侧过身子，隔着玻璃隔断望了一眼外面，确认没有其他人，才继续小声说道，“老板平时开会，脾气是出了名的硬，之前投资项目出问题，开会直接把三个投资总监骂哭了。今天这么久，对你一句重话都没有，我们底下同事都挺吃惊的。”

　　高晚玥顺着小陈的视线望过去，顾晏然陷在办公椅里，后背靠着椅背，双眼闭着，整个人难得卸下了全部锋芒。灯光落在他脸上，眼下那片青黑愈发清晰，连日高压之下，疲惫根本藏不住。

　　高晚玥收回目光，轻轻笑了笑，声音压得很低：“可能因为，我比他们还能熬。”

　　会议室里这些投资总监，大多守着朝九晚五的工作节奏，遇到棘手项目到点便会想着下班休息。可她不一样，年关这一连串风波，通宵整理方案到凌晨，早已经习惯在高压里面连轴转。她站在这里是实打实拿出自己的思考和数据，平等地站在同一张谈判桌上解决麻烦。

　　小陈听完愣了一下，随即抿嘴笑了，抱着电脑和线材轻轻退出去，关上会议室的门，把外界的嘈杂一并隔绝在外。
　　这场硬仗，并没有随着会议散场就此结束。

　　接下来的三天，高晚玥几乎泡在了这一层写字楼。白天和顾晏然团队的各个小组对接，陪着专利评估人员核对一条条专利文档，帮忙梳理车企的沟通话术；晚上就留在会议室，随时跟进各方反馈，修改补充预案。“晚来食”线上的工作只能靠安璇和顾星然在公司里和她用手机远程对接。

　　算下来三天三夜，她加在一起睡觉的时间还不到十个小时。大多时候实在撑不住，就歪在会议室那张宽大的布艺沙发上短暂打个盹，手机音量开到最大，一有消息就要立刻醒过来处理。

　　忙到第四天的清晨，天快要蒙蒙亮的时候，前一刻还在看对接记录的高晚玥，意识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就那么靠着沙发软垫沉沉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间，隐约感觉身上落下来一件带着温度的衣物，她太疲惫，没有醒过来。

　　等她再睁开眼，窗外已经透出清晨淡蓝色的天光。会议室里静悄悄的，人都已经出去工作。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男士西装外套。淡淡的雪松香萦绕在鼻尖，应该是他常用的香薰或者洗护的味道。肩头的布料缝隙里，还沾着一两缕细细浅浅的橘猫绒毛。

　　高晚玥没有动，保持躺着的姿势愣了几秒。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外套肩头那一小撮猫毛。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各个部门的员工已经陆续到岗，新的一天开始了……

　　正月十二，新能源项目最凶险的那道关口总算渡过。专利拆分转让的谈判刚刚拉开序幕，悬在头顶的资金链断裂危机暂时解除。

　　紧绷了快半个月的节奏稍稍松弛，可这份松弛没有落在顾晏然自己的办公室，反倒蔓延到了“晚来食”的办公区。
　　从这周一开始，顾晏然露面的频率，反常得有些显眼。

　　“晚来食”办公室大半员工已经结束春节假期返岗，开放式工位上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人来人往。高晚玥的独立办公室靠着落地窗，百叶窗半开，日常堆满报表、渠道资料、样品包装盒。自从并肩熬过那场通宵达旦的项目会议之后，顾晏然过来的次数多到让公司几个员工私下都忍不住悄悄交换眼神。

　　周一，早上九点整。

　　正是大家刚到公司，忙着开早会、整理当日工作的节点。高晚玥的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顾晏然走了进来，手上拎着两只印着连锁咖啡店logo的纸杯袋。外面还裹着薄薄的大衣，肩头带着一点清晨室外的凉意。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旁，把一杯热美式搁在自己手边的茶几，另一杯温热的拿铁放到高晚玥办公桌上，是她习惯的口味——拿铁，不加糖。

　　“路过，顺便。”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赶路途中举手之劳，眼神都没有过多停留，转身就打算坐到会客沙发上。

　　高晚玥握着笔，正低头核对御厨鲜渠道商的初步汇总表格，眼角余光扫过那杯冒着淡淡热气的拿铁。她心里暗自挑了下眉。顾晏然公司在云鼎大厦，横跨大半个市区，到这边根本谈不上顺路。

　　可她没有戳破，只是抬眼说了句：“多谢。”

　　顾晏然“嗯”了一声，拿起茶几上随手放着的一份晚来食线下渠道调研报告，安安静静翻看起来。

　　周二下午三点多，前台又一次打来内线，说顾总过来了。

　　没一会儿人就走进办公室，手里拎着精致的白色礼盒，是本地那家五星酒店的西点盒，包装丝带系得整整齐齐。他把盒子往茶几上一放，语气依旧是那套说辞。

　　“客户送的，我不吃甜的。放这儿，你们办公室分掉。”

　　礼盒里面装着慕斯、马卡龙一类精致甜点。高晚玥瞥了一眼礼盒上面的烫金logo，这种定制西点礼盒，一般客户往来送礼都是成对送出，哪会刚好多出一盒落到他手上。

　　她心里清楚，又是借口。

　　等顾晏然坐下来翻看资料，高晚玥喊来“小助理”安璇，让她把甜品分了，安璇抱着甜品出门的时候，还忍不住偷偷往沙发方向瞟了两眼。

　　到了周三，他干脆两手空空过来。

　　既没有咖啡，也没有礼盒。推开办公室门，径直走到会客区，一屁股陷进沙发里，随手从茶几上捞过一摞业务报表，就安安稳稳坐了下来。
　　一坐就是整整一个下午。
　　高晚玥手头的工作堆得满满当当：顾星然交上来第一批渠道线索要甄别真伪，春季新品的配方试吃反馈需要整理，还要回复一堆经销商的咨询消息。她时不时抬眼，就能看见沙发上那个身影。
　　顾晏然看得十分投入，一页一页翻动报表，偶尔还会拿起笔，在空白边角随手写下几句批注，看上去俨然半个晚来食的员工。中途安璇过来向高晚玥汇报工作，他也不回避，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不插话，不打扰，只低头看手里的纸面数据。
　　夕阳慢慢斜斜落进玻璃窗，办公室的光线一点点变得暖融融。桌上的文件越堆越高，高晚玥手里的笔顿了顿，终于忍不下去了。
　　她放下手中的签字笔，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看向沙发上的男人。
　　“顾总，”高晚玥语气带着一点无奈，“你公司没事干吗？新能源项目那么大一摊子，不需要你回去盯进度？天天泡在我这边，你们底下副总不找你？”

　　这话问得直接，顾晏然手上翻报表的动作停下，缓缓抬起头。窗外的落日余光落在他脸上，平日里那种游刃有余、掌控一切的从容，在此刻裂开一丝破绽。

　　他目光对上高晚玥的视线，神色一本正经，语气平淡如常。
　　“有啊。”

　　短暂停顿两秒，他不紧不慢继续开口。
　　“正在考察优质资产。”

　　高晚玥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划出一道浅浅墨痕。
　　考察优质资产……办公室里就他们两个活人。

　　高晚玥目光落在他脸上，清晰看见顾晏然说完这句话之后，飞快低下头，重新把视线落回摊开的报表纸面，刻意避开和她对视，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

　　商场上杀伐决断、谈判时冷静锐利的投资人，此刻显得他像个青涩的少年。高晚玥看着他这副故作镇定、强行伪装成工作状态的样子，心底忽然冒出苏晴之前跟她说过的那句话：
　　“男人追人的套路其实都很笨，就看你能不能看出来。”

　　以前听的时候只当玩笑，此刻此情此景，这句话格外鲜活。哪里是过来考察什么资产，分明是找尽借口往这边凑。找不到合适由头的时候，就拿报表当挡箭牌，安安静静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哪怕不怎么说话，也觉得心安。

　　这哪里是资本大佬的行事风格，高晚玥忍住笑，没有当场拆穿他。要是直接点破，反倒会让顾晏然下不来台。
　　她收回目光，重新埋首回到自己的工作，只是心境悄悄不一样了。

　　顾晏然在沙发上坐得久了，看见茶几上文件、样品说明书、打印出来的渠道名单堆得乱七八糟，边角都被压得褶皱。他也不多言语，放下手里的报表，伸手过来，一份份把散落的纸张理整齐。

　　把厚薄不一的资料分门别类摞成几叠，便签纸归到盒子里，散落的笔全部收拢进笔筒，连不小心掉落在沙发缝隙的回形针都捡出来放回桌面。

　　动作流畅自然，不刻意，也不刻意寻求夸奖，仿佛这件事他已经做过很多次。

　　高晚玥抬眼扫过，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整理乱糟糟的桌面，心里软了一小块。

　　过往她眼里的顾晏然，是市中心云鼎大厦顶层住宅里手握证据的投资人，是会议室里面对危机拍板决断的决策者。而现在，是提着咖啡找借口路过，拿客户送礼当幌子送甜品，还会默默帮她收拾凌乱茶几的男人。

　　顾晏然收拾完桌面，重新坐回沙发，又拿起报表，只是这一回，书页翻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会若有若无，飘向办公桌后的高晚玥。

　　外面天色越来越暗，写字楼外面的路灯逐一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