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债：晚月渡孤雁》若有思

18、并肩作战 “厉害，她

　　她心里悬着一块石头。顾晏然八十万的股权投资，是把她从年关那堆烂泥潭里拉出来最关键的一步。于公，他手握晚来食百分之三十股权，如果投资公司出现重大资金崩塌，投资人极有可能会选择处置手里的股份来回笼现金流，刚刚喘过气的晚来食会再度被拖入险境；于私，她清楚顾晏然不是投机冒进的人，这一回是实打实踩进别人布好的圈套。
　　可自己能拿出来的东西有限。晚来食刚从危机里爬出来，账面流动资金只够维持品牌运转，拿不出大额资金伸手相助。
　　高晚玥在窗边站了许久，犹豫再三，点开通讯录翻出安老太太的号码。
　　时间是清晨六点多，太早，按理不适合打扰老人家。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好一会儿，想到安家在海城深耕多年，实业、资本圈都盘根错节，老太太看人做事格局深远，或许能给到一点方向。她咬咬牙，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高晚玥都已经做好没人接准备，听筒那边传来老太太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却依旧平和：“喂？晚玥？这么早，是出什么事了？”
　　听见老太太的声音，高晚玥紧绷的肩稍稍松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奶奶，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您，是不是吵到您休息了？”
　　“年纪大了，觉少，早就醒了，正坐在窗边喝茶。我听你嗓音发哑，遇到难事了？”安老太太声音慢悠悠的。
　　一句话就听出她状态不对，高晚玥捏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也不绕大弯，斟酌着措辞：
　　“是有一件急事，我思来想去，只能找您问问。就是顾晏然，之前给‘晚来食’做股权投资的那个人，他手里一个新能源电池的投资项目出事了。项目方技术造假，核心团队卷钱跑路，外面传他公司现在资金压力很大。”
　　电话那头传来茶杯轻轻搁在木桌面上的轻响，安老太太没有立刻接话，过了片刻才说道：
　　“这件事，圈子里面已经有风言风语传过来，我略有耳闻。那一笔项目投入不小，要是处置不当，确实会伤元气。怎么，他找过你了？”
　　“没有。”高晚玥立刻解释，“他半句都没跟我提过难处，消息是他堂弟私下透露给我的。我连夜搜集公开资料整理了一份止损拆解方案，刚刚邮件发给他了。方案能理清处置路径，可真正要扛过这一关，需要资源与人脉托底。”
　　她顿一顿，呼出一口气，把心里最难开口的话说出来，声音带着几分郑重。
　　“奶奶，我知道安家不随便掺和别家公司的投资烂摊子。但我想冒昧问一句，如果顾晏然这边情况真的恶化到撑不住，安家能不能伸手托一把，不用直接给钱，哪怕是牵线搭桥，协调短期的授信、资产接手的渠道都可以。”
　　说完这句话，她怕老太太误会是自己想替顾晏然索要人情，连忙补上自己的立场。
　　“我愿意来做担保。”高晚玥说得诚恳，“不是拿安家的钱做人情。顾晏然手里持有晚来食百分之三十股权，晚来食现在经营状况已经稳住，品牌现金流、供应链全部可以摊开给安家审核。倘若因为这次帮扶产生损失，晚来食名下属于我的权益，可以优先拿来抵偿。”
　　高晚玥的心提了起来，她清楚这个请求很唐突。安家愿意信任她，托付传家玉镯，是赏识她的人品，不代表就要跟着卷入外人的投资败局。万一老太太觉得她公私不分，连带着动摇对自己的信任，也是有可能的。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的声音再度响起，听不出喜怒：“晚玥，你跟我说句实在话。你来找我，是站在晚来食股东的角度，担心投资人暴雷牵连你的品牌，还是，你想报答顾晏然的恩情？”
　　一针见血，高晚玥脸颊微微发烫，没有回避，如实回答。
　　“两者都有，从生意上讲，他要是垮了，晚来食很难独善其身。抛开合作，这段时间打交道，我信他这个人的眼光和底线。这次是被人做局，不是他肆意冒进赌输。他帮我渡过最凶险的年关，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陷入绝境，什么都不做。”
　　她坦然承认：“但我没有能力单独拉他一把，才斗胆来找您。担保不是随口说说，我可以把晚来食的财务报表送过去给安家的财务顾问过目。”
　　“我明白，这几十年见过太多人，风光的时候趋之若鹜，一旦落难，个个避之不及。你没有跟着划清界限，反倒愿意拿出自己的事业权益做担保，这份心性很难得。”安老太太的语气柔和下来，听得出在认真权衡。
　　“不过晚玥，安家有安家的规矩。商业上的帮扶，不能单凭私人交情和你的担保就拍板。烂项目就是烂项目，就算我愿意出手，安家的董事会、财务顾问也要做完整尽调。”
　　老太太的语气又冷静下来，回归现实考量：
　　“我可以让人去摸清楚顾晏然公司真实的财务底牌，分清到底是暂时性现金流危机，还是已经全盘坏死无可救药。如果只是短期周转卡住，我从中搭个线，对接一些圈内资源没问题；要是窟窿已经大到填不上，就算安家伸手，也是无底洞，那谁都无能为力。”
　　高晚玥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落下大半。她本来也没有奢望安家无条件兜底，能拿到这样一个答复已经超出预期。
　　“奶奶，谢谢您，这样就足够了。千万不要因为我的请求，让安家承担不必要的风险，尽调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一切以真实评估结果为准。这件事，还请奶奶替我保密！”
　　安老太太轻轻笑了一声：“你也别把所有担子都往自己身上扛。顾晏然那个人，我略有耳闻，不是轻易会被打垮的角色。另外，璇璇今天去你公司报到，后续有什么情况，也随时跟我说。”
　　“好，璇璇来公司您就放心吧！”
　　挂断电话，高晚玥握着手机，浑身疲惫汹涌地涌上来。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城市彻底苏醒，马路上早高峰的车流声响隐隐传来。

　　正月初八，年的热闹劲儿还没完全褪干净，多数企业刚结束春节长假正式开工。高晚玥带着“小助理”顾星然和安璇坐在顾宴然的公司会议室，危机已经摆上台面。
　　电池厂技术造假、核心团队卷款跑路的消息已经在公司内部传开，整个投资部人人心头悬着一块石头。
　　这笔投资数额巨大，如果处置不当，连锁反应会直接拖垮公司当下的现金流。大会议室的百叶窗全部拉开，巨大的投屏幕布占了整整一面墙，长条会议桌上散落着打印出来的尽调报告、资产清单，纸杯堆在桌角。
　　前一晚通宵写完方案，包里装着U盘、打印好的纸质资料，眼底也带着一圈淡青色。
　　参会的几位副总、投资总监脸色都算不上轻松。几人大多在行业摸爬滚打多年，见过不少项目暴雷，但像这种核心技术全盘造假、负责人集体失联的烂摊子，依旧棘手。
　　会议正式开始，没有多余的开场白。助理小陈操作电脑，将高晚玥那份《新能源项目风险拆解及止损方案》投到大屏幕上。
　　白底黑字，逻辑层层铺开，三条核心处置路径清清楚楚摆在所有人眼前：拆分变卖项目手里的技术专利；保留土地与厂房资产，转租给大型物流企业；同步提起民事诉讼，起诉跑路的技术团队，尽可能追偿损失。
　　文字落在屏幕上的一瞬间，会议室里立刻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坐在左手边第一位的分管投资的副总皱起眉头，身体微微前倾，率先抛出质疑，语气带着几分审慎：“高总，恕我直言。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丑闻，这家厂的专利谁敢接手？外面全都知道技术造假，沾上来就一身麻烦，车企不会愿意碰这种烫手山芋。专利砸在我们手里，最后就是一堆废纸。”
　　他话音刚落，负责财务风控的副总紧跟着接话，指尖敲了敲桌面厚厚的资产测算表：
　　“再说厂房转租。现在找大型物流公司谈入驻，谈合同、改造场地、走完招租流程，少说也要大半年。我们公司现在现金流绷得很紧，等不起这么长的周期。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个方案风险太高。”
　　接连两道问题抛过来，气氛瞬间紧绷。
　　其余几位总监也纷纷点头附和，你一言我一语，不断指出方案里面看得见的漏洞。会议室里面此起彼伏都是反对的声音，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岗位角度，摆困难、讲风险。
　　高晚玥端坐原位，神色没有慌乱，也没有急于开口争辩。等众人的质疑稍稍停歇，她伸手点开电脑里另一份整理好的数据表格，投屏切换页面。
　　表格上罗列着三家二线新能源车企的公开招标信息、技术缺口，还有他们近年的采购方向。
　　“各位担心的风险我都考虑过。完整整套专利包，确实没有企业敢全盘吃下，毕竟整套技术经过包装炒作，水分很大。”高晚玥声音平稳，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但不等于里面没有可用的东西。整套技术掺假，可其中一部分底层核心算法是真实落地过的。这三家二线车企，自身研发实力有限，正在到处寻找成本低廉的电池底层技术，完整项目他们吞不下，拆分剥离掉虚假实验数据，只收购有效算法模块，对他们来说是划算买卖。”
　　说完，她从文件夹抽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起身走到长桌中央，把纸张推到桌子中间，纸张上面整整齐齐罗列着企业名称、技术需求、采购负责人联系方式，还有各家企业往年相关板块的预算规模。
　　“这是我整理出来的对接名单，公开行业资料再加上一部分朋友给到的圈内信息。可以优先从这几家开始接触谈判。”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几位副总低头盯着纸上的名单，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问题依旧存在，但原本完全封死的死局，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隙。顾星然和安璇坐在一边，两人齐齐给高晚玥比了个大拇指。
　　“唉……还是我奶奶有眼光吧，看晚玥姐姐多厉害，一天就收集了这么多信息！”安璇轻声和顾星然感叹道。
　　“厉害，她现在是我祖宗，我的衣食父母，你是没见她当初怎么对付我的……”
　　顾星然看了一眼顾晏然和高晚玥，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他的手办啊，好不容易保住的！
　　自会议开场到现在，顾宴然始终没有发言。他坐在主位的椅子上，后背微微靠着椅背，指尖无意识一下又一下轻轻叩击深色实木桌面，“笃、笃、笃”，节奏缓慢。
　　他听得十分专注，不打断任何人的发言，也不偏袒任何一方，只是静静听所有人的争辩。眼底浓重的青黑格外显眼，看得出这几天他同样几乎没有好好睡过觉。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天光从上午的亮白，走到傍晚昏黄，再彻底沉入黑夜。会议室天花板的长明灯一直亮着，一轮又一轮的辩论持续推进，没有人离场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