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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迟忆 大梦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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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棠的心情,像被浸在冰水里的旧纸,一揉就碎。
旧梦葬于年少,余生只剩回望,回忆趁虚而入。未完成的盛夏,她永远留在了旧时光里。
那个笑容温暖了冬天的冷涩,也浸透了莫棠往后所有的夏天。
眩晕感越来越强烈,莫棠扶着墙,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她又回到了那个分班的下午。
老师在讲台上念完最后一个名字,莫棠眼前一黑。
“书这么多,怎么搬?“
莫棠抱着半人高的书,在两栋教学楼之间的连廊里挪得像蜗牛。
校服后背洇出一小片汗渍,怀里的练习册滑了好几次,她只能用下巴死死夹住。好不容易蹭到文科楼门口,指尖已经被勒得发白。
新班主任把座次表投在大屏幕上,蓝底白字的表格晃得人眼晕。莫棠眯着眼找了半天,才在倒数第二排的位置看到自己的名字。
她拖着步子挪过去,刚把怀里的书往桌角一放,就被眼前的景象噎得呼吸一滞——
桌面上堆着半盒没吃完的干脆面碎屑、半块橡皮、还有几张揉成球的草稿纸,桌肚里塞着不知道谁遗落的空矿泉水瓶。更要命的是,旁边的板凳腿歪得离谱,像个45度角的滑滑梯,一坐上去就得往旁边滑。
莫棠眼前又是一黑,差点把刚放下的书又抱起来。
她环顾四周,教室里的人都在忙着收拾自己的东西,没人有空理她。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斜前方那个早就搬好东西的背影上。
那人戴着白色耳机,指尖在单词本上划着,侧脸冷得像块冰。是刚才大屏幕上和她名字挨在一起的那个——泠叙。
莫棠攥了攥衣角,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轻轻戳了戳对方的胳膊:“那个……泠叙同学?”
耳机被摘下来的瞬间,泠叙抬眼,眉峰皱着,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人气息,像在看什么麻烦的东西。
莫棠的心跳漏了一拍,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我……我桌子和板凳都有点问题,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收拾一下?我还有一半书在那边没搬完……”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泠叙的目光扫过乱糟糟的桌面和“滑滑梯”板凳,又落回莫棠发白的指尖上。沉默了两秒,她把单词本合上,站起身:“让开。”
莫棠连忙退到一边,看着泠叙弯腰把桌面上的垃圾扫进桌肚,又把板凳腿掰正,动作利落得不像在帮忙,更像在处理一件麻烦事。
“好了。”泠叙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戴上耳机,“书搬完了再叫我。”
莫棠愣在原地,看着她重新低下头背单词的侧脸,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原来这个看起来不好惹的同桌,也不是那么冷。
一上午的课,莫棠都像个被按了静音键的小透明,连翻书都刻意放轻了动作,生怕惊扰到旁边那个戴着耳机、周身写着“勿扰”的同桌。
直到分班仪式开始,新班主任张吉老师拿着话筒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同学们,欢迎来到高二(8)班。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张吉。”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补充:“就是‘吉祥如意’的吉,大家可以叫我吉哥,也可以叫我张老师,但千万别叫错,上一届学生有叫我王老师的。王老师,王老吉,好像也不错。我虽然是教英语的,但不能叫我吉娃娃啊。”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连后排几个平时最沉默的同学都忍不住弯了眼。
莫棠也跟着笑了两声,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
泠叙依旧戴着那副白色耳机,指尖在单词本上轻轻划着,时不时推推鼻梁上的银框眼镜,仿佛周遭的一切热闹都与她无关。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侧脸上,连睫毛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是那副厌世又疏离的模样。
莫棠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教室里的哄笑渐渐平息,英语老师扶了扶眼镜,笑着拍了拍手:“好了好了,玩笑归玩笑,接下来咱们要办正事了——新学期班委竞选,有没有同学主动站出来?”
话音刚落,后排几个活跃的男生立刻举起了手,吵着要当体育委员和宣传委员,教室里又闹成一团。莫棠也跟着起哄,举着手喊“我要当吉祥物”,惹得周围又是一阵笑。
老师点了几个名字,很快敲定了班长,体育委员和文艺委员,最后清了清嗓子:“还差一个纪律委员,有没有同学愿意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谁都知道,纪律委员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管得严了得罪同学,管得松了又要被老师骂,简直是两头受气。
莫棠也放下了手,托着腮看热闹,眼角余光又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
就在这时,老师的目光落在了泠叙身上,笑着开口:“泠叙同学,老师看你平时最安静稳重,要不要来试试纪律委员?”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泠叙身上,连莫棠都愣住了。
泠叙缓缓摘下耳机,抬眼看向讲台,镜片后的眼神依旧冷淡,没有丝毫惊讶,也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了点头:“好。”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教室。
莫棠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连课间都懒得抬一下头的冰块脸,竟然会答应当纪律委员。
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好,那纪律委员就由泠叙同学担任。以后大家要遵守纪律,要是有人违反,就由泠叙同学负责记录。”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声的哀嚎,莫棠却没跟着起哄,只是怔怔地看着身边的人。
泠叙重新戴上耳机,指尖又落回单词本上,仿佛刚才那一句“好”,只是随口应下的一件小事。可莫棠却清楚地看到,她在笔记本的角落,轻轻写下了“纪律委员”四个字,字迹干净利落,和她本人一样,冷得像冰。
她偷偷把下巴抵在课桌上,用课本挡住半张脸,用那副湿漉漉的小狗眼偷偷打量着自己的同桌。
泠叙的鼻梁很挺,唇线清晰,下颌线干净利落,连左眼眼尾那颗严重偏离正常轨道的痣都清晰可见。明明是一张冷得像冰的脸,却偏偏长了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琥珀色猫眼,眼瞳是温润的黄棕色,像浸在蜜里的玻璃珠,明明疏离又冷淡,却偏偏透着股无辜的钝感。
莫棠在心里默默得出一个结论:
我的同桌虽然安安静静的不会响,像个没感情的学习机器,但——
长得是真好看。
莫棠的心跳又快了半拍,她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去看黑板,耳根却悄悄红了。
她好像……有点期待这个冰块脸纪律委员,会怎么管纪律了。
分班仪式结束后,莫棠抱着剩下的书往宿舍挪,脚步比早上轻快了不少——毕竟同桌虽然冷,但好歹帮她收拾了桌子,还长得那么好看。
这种冷着脸、对全世界都漠不关心的样子,居然有点……萌。
对,冷脸萌,实锤了。
可一推开宿舍门,她的天差点塌了。
宿舍里已经到了三个姑娘,正围着桌子拆快递。看到莫棠进来,最活泼的那个立刻蹦起来:“哎!你就是莫棠吧?我叫邹语桐,以后就是室友啦!”
另外两个也跟着抬头笑,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扶了扶镜框:“我叫妍曦。”
还有一个留着短发、看起来很飒的女生抬了抬下巴:“彭璇。以后就是1104的暂代舍长。”
几分钟的自我介绍刚结束,天生自带社交牛*症的莫棠就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把今天搬书的狼狈、“滑滑梯”板凳的崩溃,还有同桌泠叙帮她收拾桌子的事一股脑倒了出来。
“你们是没看到,她虽然看起来超凶,但真的帮我把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把板凳腿掰正了!”莫棠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像在分享什么惊天大秘密。
邹语桐和妍曦对视一眼,都笑了。
彭璇更是直接翻了个白眼,语气笃定:“不可能。”
莫棠愣住了:“什么不可能?她真的帮我了啊!”
彭璇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一脸“你怕不是在做梦”的表情:“泠叙啊,我们初中就是一个学校的。她有重度洁癖,连别人碰过她的笔都要消毒,怎么可能帮你收拾乱糟糟的桌子?”
莫棠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咯噔一下。
重度洁癖……
那她今天早上,不仅让人家帮她收拾了满是垃圾的桌子,还掰了那把“战损版”板凳……
她忽然想起泠叙当时那一脸厌人却还是起身帮忙的样子,想起她拍手上灰时的动作,想起她重新戴上耳机时的侧脸。
原来那个看起来冷得像冰的同桌,不是不冷,而是——
为她破了例。
莫棠的心跳忽然又软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揉了揉。
她攥了攥衣角,小声反驳:“可是她真的帮我了……”
彭璇挑眉,还想说什么,却被妍曦拉了拉胳膊。
邹语桐看着莫棠发白的指尖,轻声打圆场:“也许……泠叙今天心情好呢?”
莫棠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手指在书包带上来回摩挲。
她心里有个小小的、发烫的声音在说:
才不是心情好。
是我的同桌,虽然冷,虽然有洁癖,虽然看起来不好惹,但——
她对我,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