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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深海 无声的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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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丁挽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还残留着被哥哥牵过的温度。那个温度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里,像是某种无声的暖流,把她刚才所有的委屈、忐忑、不安都冲得七零八落。
她偷偷侧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那个人。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泛着幽蓝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高挺的鼻梁,抿紧的唇线,流畅的下颌线。他目视前方,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从上车到现在,他没有说一句话。
那股熟悉的冷意又回来了。
就像过去很多年一样。
丁挽收回目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刚才那个拥抱,那声“抱歉”,那只牵起她的手……像是做了一场短暂的梦。梦醒了,哥哥还是那个哥哥——沉默的,疏离的,隔着看不见的距离。
可手心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悄悄握紧那只手,想留住什么。
车驶出繁华的市区,转入一条安静的林荫道。路灯的光影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掠过,每一次亮起,她都能看到他微微蹙着的眉头。
他在想什么?
他为什么亲自来接她?
那声“抱歉”……是在道歉什么?
她不知道。
她从来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像过去很多年,她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猜测那些她永远猜不透的东西。
车停了。
丁挽抬起头,透过车窗看到一栋独立的别墅。简约的现代风格,冷色调的外墙,大片的落地窗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温馨的灯光,就像……就像他这个人。
哥哥的风格。
丁淮下了车,依旧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大门。他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瘦挺拔,大衣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扬起。
丁挽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解开安全带,小跑着跟了上去。
她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总是这样跟在他身后,看他走在前面,从不回头。那时候她以为哥哥就是这样,不爱说话,不爱回头。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他不是不爱回头,只是不想回头看她。
大门打开,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照亮了室内的陈设。
简约,冷调,黑白灰的配色,没有多余的装饰,甚至没有几件家具。一切都透着一种……孤独的气息。
丁挽站在玄关,有些不知所措。
丁淮已经换了鞋,径直往里走,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丁挽张了张嘴,想喊他,又不知道该喊什么。最终只是默默地换好鞋,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发呆。
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小姐,您来了?”
丁挽转头,看到一个五十岁左右的阿姨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您是……”
“我姓蓉,是这里的管家。”蓉姨笑着接过她手里的包,“丁总吩咐过,让我好好照顾您。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我带您去看看?”
丁挽点点头,跟着蓉姨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走廊——很暗,很静,什么都看不见。
哥哥在哪?
他不知道。
——
蓉姨推开二楼尽头的一扇门,侧身让丁挽进去。
“小姐,您看看还满意吗?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丁挽走进去,然后愣住了。
这个房间……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暖色调的吊灯洒下柔和的光,驱散了所有的冷意。脚下是毛绒绒的浅色地毯,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朵上。落地窗外是一个小型阳台,窗帘是温柔的米白色,被夜风吹得轻轻摆动。
靠墙是一个巨大的衣柜,推拉门是磨砂玻璃的,透出里面空荡荡的空间。旁边是一整面全身镜,镜框是简约的白色。靠窗的位置是一张书桌,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排书。书桌对面是化妆桌,圆形的化妆镜,桌面上还摆着几样未拆封的护肤品。
而正中央,是一张很大很大的床。床品是浅灰色的,柔软蓬松,看起来就很好睡。
丁挽站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个房间……太女性化了。
太……适合她了。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看了一眼——空的。但衣架都是准备好的,各种款式都有。她又走到化妆桌前,拿起那些护肤品看了看——都是她习惯用的牌子。她走到书桌前,低头看那些书——
《百年孤独》
《挪威的森林》
《小王子》
《追风筝的人》
……
好几本,都是她看过的,也是她喜欢的。
可这些书……哥哥怎么会看?
她转过身,看向蓉姨,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蓉姨只是笑着,没有解释,递给她一套干净的睡衣:“小姐,这是给您准备的睡衣,您先洗漱休息。一会儿晚饭好了,我来叫您。”
丁挽接过睡衣,轻声说了句“谢谢”。
蓉姨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头看着她,笑容里多了一丝慈爱:“小姐,您能来,丁总其实很高兴。”
然后她就走了,留下丁挽一个人站在房间里,捧着那套睡衣,发了好一会儿呆。
哥哥……高兴?
她从来没见过他高兴的样子。
——
丁挽洗完澡,换了睡衣,坐在床边发呆。
这个房间太舒服了。暖黄的灯光,柔软的地毯,落地窗外的夜色,还有那张大得可以在上面打滚的床。可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哥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房间?
是给谁准备的?
他……交女朋友了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忽然闷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她想起哥哥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过任何女生,也从来没见过他和谁走得近。可这个房间……这个明显是给女生准备的房间,处处都透着用心。
是谁?
她为什么从来不知道?
敲门声响起,蓉姨的声音传来:“小姐,晚饭好了。”
丁挽回过神,应了一声,起身下楼。
餐厅在一楼,长长的餐桌,此刻摆满了菜。
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玉米排骨汤,还有一小碗她爱吃的草莓……
满满一桌,热气腾腾。
丁挽站在餐桌前,看着那碗草莓,心里又软了一下。
可她还是忍不住问:“蓉姨,哥哥呢?他不吃吗?”
蓉姨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然后轻声说:“丁总他……今晚有事,出去了。”
出去了。
又是出去了。
丁挽低下头,看着那碗草莓,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每次她回来,哥哥总是有事。每次她想靠近他,他总是不在。
就那么不想见她吗?就那么……不喜欢她吗?
她扯了扯嘴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正常:“知道了,蓉姨。辛苦你了。”
蓉姨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温柔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丁挽一个人坐在偌大的餐桌前,面对着一桌子菜,慢慢拿起筷子。
糖醋排骨很好吃,和她小时候吃的一个味道。清炒时蔬很新鲜,玉米排骨汤很香,草莓很甜……
很好吃。
每一道菜都很好吃。
可她吃着吃着,眼眶却红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蓉姨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她身边,轻声说:“小姐,这些菜……都是丁总亲自为您做的。”
丁挽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抬起头,看着蓉姨,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他……亲自做的?”
蓉姨点点头:“从下午就开始准备了。他平时很少下厨,但今天……一直在厨房里忙。这碗草莓,是他一颗一颗挑的。”
丁挽低头,看着那碗鲜红欲滴的草莓,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亲自做的。
他一颗一颗挑的。
他……从下午就开始准备了。
可他刚才,一句话都没说。
甚至没有坐下来陪她吃一口。
为什么?
——
吃完饭,丁挽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发呆。
手机响了几次,是苏薇薇她们在群里聊天。周霁在吐槽今晚的“惊吓”,林浩在分析那个“对视”到底是什么意思,苏薇薇在嘲笑他们俩太闲。
丁挽看着那些消息,忽然有些羡慕。
他们真热闹。
可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
敲门声又响了。
“进来。”
蓉姨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热气腾腾的,带着淡淡的甜香。
“小姐,睡前喝杯牛奶,对睡眠好。”
丁挽下意识想拒绝,她平时没有睡前喝牛奶的习惯。可蓉姨又补了一句:“这是丁总强烈要求的。他说您从小就喜欢喝三分甜的牛奶,睡前喝一杯,睡得香。”
丁挽的话堵在喉咙里。
她接过那杯牛奶,低头看着杯中乳白色的液体。
三分甜。
是她从小到大最喜欢的甜度。
连她自己有时候都会记错,在外面点奶茶时偶尔会点成五分。可哥哥记得。
他一直记得。
她端起杯子,小小地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甜度刚好,一切都刚好。
眼眶又热了。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有时候忙,哥哥会给她热牛奶。那时候他还不会做饭,热牛奶都会烫到自己。可他从来不说,只是把牛奶端到她面前,看着她喝完,然后默默去厨房收拾残局。
后来他越来越忙,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少回家。热牛奶这件事,就慢慢变成了妈妈做,或者阿姨做。
她以为他忘了。
原来他一直记得。
蓉姨看着她喝完,笑着接过空杯子,温柔地说:“小姐,早点休息。明天想吃什么,告诉我。”
丁挽点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丁挽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乱糟糟的。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苏薇薇。
“喂,表姐……”
“小丁挽!”电话那头传来苏薇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八卦气息,“怎么样了?你哥没把你怎么样吧?”
紧接着,周霁的声音也从听筒里传来:“对对对,他有没有骂你?有没有训你?有没有……”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吵?”林浩的声音也挤了进来,“让人家小挽挽好好说话!”
电话那头乱成一团。
丁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轻声说:“我没事……我现在在我哥家里。”
“他把你带回家了?”苏薇薇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然后呢?他说什么了?”
“他……”丁挽顿了顿,“他把我带回来就走了。从回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周霁的声音响起:“就这?就……没了?”
“嗯。”
“那他刚才在包间里又是下跪又是拥抱的,演给谁看啊?”周霁嚷嚷起来,“我还以为他要好好跟你谈心呢!结果把人带回家就跑了?”
林浩也嘀咕:“这人……真看不懂。”
苏薇薇沉默了几秒,忽然问:“挽挽,你……感觉怎么样?”
丁挽愣了一下。
她感觉怎么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拥抱,那声“抱歉”,那只牵起她的手,让她心里某个一直空着的地方,被填满了一点点。
可他又走了。
他又把她一个人留下。
“薇薇姐……”丁挽轻声说,“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我哥哥很奇怪?”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苏薇薇咳了一声,语气有些尴尬:“这个嘛……”
周霁憋不住了:“岂止是奇怪!简直是太奇怪了好吗!你是没看到他进来时那眼神,扫我们一眼,跟扫描仪似的!我当时就想冲上去跟他干架!”
林浩补刀:“你也就是想想。”
“滚!”
丁挽听着他们闹,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
可她心里,却始终有一个地方,空落落的。
“薇薇姐,”她又问,“你说……我哥他,到底在想什么?”
苏薇薇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轻声说:“挽挽,这个问题……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是傅寒峥。
“他什么都没说,是因为他什么都不能说。”
电话里安静了。
丁挽握紧手机,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什么都不能说……
是什么意思?
——
而此刻,别墅的书房,没有开灯。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静立在落地窗前,被窗外的夜色勾勒出清冷的轮廓。他指间夹着一根烟,猩红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像是某种无声的挣扎。
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灯火,霓虹如织,车流如河。可那些光落在他眼里,却点不亮任何温度。
他的眸子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垂眸看去,是蓉姨发来的消息:
“小姐已休息。牛奶喝了。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他静静看着那几个字,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他想问:她吃了多少?她有没有笑?她有没有……提起他?
可最终,他只是锁了屏,没有回复。
将烟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他看着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无边的黑暗。
窗外依旧繁华,屋内依旧寂静。
他就这样站着,像一座孤独的灯塔,在无边的夜色里沉默守望。
克制的温柔比暴戾的控制更令人窒息。
因为它让你连怨恨都找不到理由,只能在铺天盖地的“好”里,溺毙于无声的深海。
而他,自愿沉溺其中,永不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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