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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Chapter.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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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朦朦胧胧的灰色逐渐加深,阿布拉克萨斯并没有回答。我稍微有些不安,因为没有视觉,我只能通过声音和语调来判断情绪,可阿布拉克萨斯的沉默却让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许他很疲倦,也许他在担心,也许他在表示拒绝,我不知道。
一只手轻轻附在我的左肩,缓慢地,纸质页面被铺展开时的沙沙声传来。阿布拉克萨斯依旧还是满足了我的要求——他难得会对我表示出顺从。年轻的马尔福家主接着为我念出《预言家日报》上关于阿兹卡班被攻破的报道,他的声音并不高亢,语速也不急不慢,只有在念到我的名字和对我的指责时会稍稍停顿一下,似乎是为了顾及我的态度。
「据悉,昨日午夜时分,臭名昭著的罪犯多琳·梅多斯在杀死负责押送的傲罗后与其他黑巫师一同出逃阿兹卡班。为了搜查失踪的黑巫师,摄魂怪们获准在阿兹卡班之外的巫师界属地活动。魔法部部长办公室发言人称局势已经得到了有效控制。目前大不列颠和苏格兰高地的主要地区重新实行宵禁制度,魔法部建议每一个巫师暂且延缓出行直到针对黑巫师的搜索结束。任何发现多琳·梅多斯的巫师均可联系傲罗指挥部提供线索……」
等报道念完,我几乎立刻就能断定这些报道不过是凡里斯·福吉灌输的废话,它们毫无榨取信息的价值。也对,在真相对其不利的情形下,在《预言家日报》不得不对外做出解释的窘境中,我们的部长大人又怎么会对巫师界透露出哪怕一丝有用的信息呢?
“都是些搪塞巫师的垃圾。”我厌恶地说,“阿不思·邓不利多一定能轻易看穿这些谎言,要知道死得可都是凤凰社驻扎在傲罗指挥部的人。”
“可你得承认这篇报道还是有巧妙之处。”阿布拉克萨斯用手敲了敲报纸版面,“听听这段话——为了搜查失踪的黑巫师,摄魂怪们获准在阿兹卡班之外的巫师界属地活动——寥寥几句,很好的掩盖了摄魂怪叛乱。”
我不得不承认阿布拉克萨斯的意见是正确的。
“然后那些被袭击的倒霉鬼,自然就被魔法部官方认定为出逃的黑巫师——”
“——接下来几日《预言家日报》就会宣布有黑巫师的尸体被发现。”阿布拉克萨斯意味深长地接下话头,“安抚大众。”
“凡里斯·福吉并不能欺骗所有人。”
“欺骗?”阿布拉克萨斯的反应像是听到了一个及其拙劣的笑话。“现在有谁愿意相信阿兹卡班已经被彻底攻破?高明的骗子从来不会欺骗别人,他只会让别人自己欺骗自己。凡里斯·福吉只是在重复巫师们告诉自己的那些谎言而已。”
“但如果邓不利多站出来可就不一样了。”我试着反驳。“他能施展自己的影响力。”
“在蒙昧无知的大众面前,个人的力量渺小且无足轻重。”阿布拉克萨斯的语调意味深长,“推动事态发展的永远是声势,而非人的才智和权威。我以为你明白的,梅多斯小姐。”
“你不认为自己过于狂妄了吗?”我冷冰冰地说,“我们可是在谈论击败黑魔王格林德沃的英雄,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白巫师。”
耳畔传来阿布拉克萨斯宽容的轻笑。
“15世纪时,阿兹卡班只不过是荒芜海岛上一座废弃的巫师堡垒。黑巫师埃克斯蒂斯设法囚禁或是制造出了大量摄魂怪。它们成为茫茫北海中的塞壬——当然长相不讨人中意。埃克斯蒂斯经常用丰盛的食物引诱麻瓜水手们抛锚驻足,血淋淋的骨架则被用来装饰岛屿的十字栅栏。埃克斯蒂斯死后两百年,我们才拥有了第一位实质性的魔法部长。到了第二任,当时的达摩克里斯·罗尔部长正式接管阿兹卡班确立了争端的开始。在他之后任职的部长中,反对者和支持者几乎一样多。巧合地是,17世纪距离现在又是两百年的间隔,而我们依然在为这个问题争论不休。”
阿布拉克萨斯缓缓地指出了阿兹卡班监狱的历史渊源。这个男人对魔法界各种的历史一向很了解,也许是因为这些历史与他的家族息息相关。
“混乱。矛盾。波动。推动事态发展的永远是声势——阿兹卡班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年轻的马尔福家主冷静地开口,他听上去是如此胸有成竹。
“我还是不明白——”
“多琳,巫师界对阿兹卡班的政策,就像是两头狼口中来回撕咬的那一块带血鲜肉。两百年过去,即使这块肉早已腐烂,撕扯却永不停止。回头看看历史,废除的呼声上涨,肉块便离代表反对立场的那头狼更近。而支持者上台,代表保留态度的狼则更占优势。”
“可是对阿兹卡班这个问题一定存在一个回答。”我补充,“阿不思·邓不利多赞成废除阿兹卡班,大多数巫师都支持他的观点,人们总是会不自觉地跟随者为打折的方向,难道不是这样吗?”
“很好的逻辑。”年轻的马尔福家主声音中透着露骨的嘲讽,“但别忘了,历史上像阿不思·邓不利多这样有威望的人还有很多,这么多人难道会意见一致?别忘了,当初达摩克利斯·罗尔部长接管阿兹卡班的时候大多数巫师可是发自内心地赞同这一点。所以‘跟随伟大者的方向‘本身就是一句毫无逻辑的废话。与数量惊人的巫师们相比,单独的个体不过是侏儒。他们是被趋势推上台面的傀儡,威风凛凛的旗帜,名不副实的救主。或者你也可以称他为时代的发言者与行动家,他们发出别人需要他们发出的言论,他们完成别人渴望他们完成的愿景——人们口中的伟大人物不过如此。英雄和智者来来往往,生生灭灭。大多数人依旧是大多数人。”
时钟沉重地敲响了第十下,金属碰撞的奏鸣声长久回荡在房间中。这番话就像是一幕宏大马戏的预告,没有人比年轻的马尔福家主更擅长分析局势。我知道,这番话是阿布拉克萨斯特意说给我听的。
“伟大的英雄,平凡的蠢人。羸弱,渺小,无足轻重……你,我,就连阿不思·邓不利多也是如此。左右时代的永远只能是‘趋势’。而趋势恰恰就藏在那叠被你斥为垃圾的小小报道之中。”阿布拉克萨斯叹惋道,“《预言家日报》就是魔法部用于宣传的工具,亲爱的多琳,你要学会更仔细地阅读它。”
“你说的对,亲爱的阿布拉克萨斯。”我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我是该重新再看一遍这些报道了……”
一时间房间显得异常寂静。冰冷的百合香气袭来——阿布拉克萨斯离我又近了些。失去视力后,年轻的马尔福家主对于我而言只是百合花香气一样的存在。阿布拉克萨斯身上的百合熏香就像是穿透白纱的微风,它让我眼中的灰暗世界不再那么单调。
“我现在觉得你的某些缺点也是一件好事,马尔福先生。”我弯弯唇角,“以前我从没留意过——这种百合花的香味真好闻。”
过了很久,我才听到阿布拉克萨斯的声音。“梅多斯小姐也会开始鉴赏熏香。”他的语调依然慵懒,“看来我在纠正你审美上的努力终于有了一点进展。”
“你有时候应该坦率些,马尔福先生。被我称赞你明明就很开心。”
“好了好了,我认输。”有那么一瞬间,阿布拉克萨斯像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如果在发生这些事情后,你一定要让我开心起来的话。”
我淡淡地笑了笑,阿布拉克萨斯确实很聪明。
“所以作为审美提升的奖励,我把这种熏香当做礼物送给你吧,‘智多星’小姐。”
“很好,自大的洁癖狂马尔福先生。可千万别心疼,这是你主动提出来的。”
我摊开两只手掌在膝头准备收取礼物。注重仪表的马尔福家主所用的熏香都是特制的,这些小瓶一定值不少加隆,我百无聊赖地想。
阿布拉克萨斯轻轻笑了笑。他一定猜到了我的想法,但一点也不气恼。脚步声不紧不慢,我突然有些奇怪的预感。
蓦地,冰冷的百合香气扑入鼻尖,随即拉开稀薄的网,将我彻底环入其中。我的眼睛不安地左右游弋,香气顿了顿,随即蜻蜓点水般落在我的额头。
“我很心疼。”
香气略略收紧了些,片刻,它渐渐放松下来。
“所以……”
阿布拉克萨斯顿了顿,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的颤抖。当再度开口时,这声音已然恢复成过去惯有的嘲弄语气。“所以,我只沾一点点给你好了。多琳,你面前的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不仅是一个自大的洁癖狂,他也的确很小气。”
说完这番话,阿布拉克萨斯的脚步声便渐行渐远。大步流星。胡桃木大门吱呀作响,风正从门外吹入,一件织物随风簌簌落在我的肩头,它比初春的雪花还要轻,我的手指穿过流动的丝面——那上面还残存着带着温度的百合花香。
“梅多斯女主人。”这是家养小精灵罗尼的声音,怯生生地,依然带着恭敬,“主人刚刚吩咐我提示您服药。他准备的药水就放在您身边的托盘上,不介意的话请让我来帮助您。”
我叹了口气,“谢谢你,罗尼。”
我在家养小精灵的帮助下摸索着慢慢喝下药水,可是仍然有几滴液体滴落在我的膝头——像是一团一团,小小的,带着温热——是罗尼的泪水,他在哭。
“多琳小姐。”罗尼压低嗓子,他闷闷的鼻音在他的喉咙中滚动,“罗尼会照顾您直到恢复的,罗尼保证。请不要怪、怪罪到主人身上。”
“冒犯黑魔王的是我,做错的人是我,我不会怪罪任何人。”我说,随后转过脸去。
“哦!”家养小精灵长长地呜咽一声,抽抽搭搭。它的泪水滴滴答答地打在地毯上。我手足无措。想帮助他的手指却扑了个空——水晶药瓶被打翻在地,细小的碎片就像是洒在脚尖的雨水水珠。一切更糟糕了。
“留在这里吧,罗尼。”我试图平复情绪,声音冷静了不少。“别担心,我不怪任何人。我离不开这把椅子的。”
罗尼停止了哭声。水晶碎片哗啦啦收拢,也许是因为担心会刺入脚底,家养小精灵正在七手八脚地收拾,他的动作很小心。
“黑魔王一直在西厅。”家养小精灵的声音透着显然的害怕惶恐,“黑魔王站在那里,他一直盯着胡桃木大门的浮雕。黑魔王让我带走主人留下的衣服,黑魔王命令罗尼把它烧掉。”
“所以你是想问我黑魔王会不会迁怒于你的主人?”我缓缓开口,“因为你觉得就算是……就算是这样的我,依然能知道黑魔王此刻的想法?”
碎片被一块块放在托盘内,但哗啦啦的清扫声却比之前还要大。家养小精灵粗糙颤抖的鼻尖恰好滑过我的手背。最后,那双小小的手握住了我的一根手指,轻轻地摇了摇。
“迁怒于一件衣服总比迁怒于人好,小家伙。”我叹了口气,“按照黑魔王说的做吧。出去后把门直接关上,就说是我的吩咐。”
我拨开披在肩头的衣服,这件丝质的袍子簌簌地落下,被家养小精灵罗尼收走带了下去。
唯一能点亮这个灰暗世界的香味也离开了。
现在我的世界只剩下了灰色——明亮的灰色,深沉的灰色,不明亮也不深沉的灰色。
我将头埋入手掌。指尖触碰到了满是冷汗的额头。掌心有些湿漉漉的,这双眼睛在哭。没有了最为重要的视觉,它们却还能分泌一些毫无用处的液体。
“看来我得习惯和黑暗相处。”我说,偌大的房间正回荡着我冰冷的声音。“和黑暗相处。”回声在絮絮叨叨地警告。
我叹了一口气,终于疲惫地躺在扶手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