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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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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你天天逼她学习,她能变成这样?!”
“我逼她?我不逼她,她高三怎么办?将来怎么办?你以为我愿意?”
“可她现在都要去看心理医生了!你看不见她晚上睡不着,吃不下饭吗!”
“看医生有用吗?她就是矫情!就是不想读书找借口!”
池玉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重。她的手放在桌角,指甲掐进木头里,有点疼,但她没松劲。
桌上摊着半张数学模拟卷,最后一道大题空着。她盯着那道题看了快半小时,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越理越乱,最后只剩下一片嗡嗡的响。
所有人都说她聪明,说她稳,说她是能冲清北的苗子。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早就撑不住了。
失眠是从上个月开始的。一开始只是躺到凌晨一两点才能睡着,后来变成睁着眼到天亮。她数过天花板上的纹路,数过窗外的车声,数到后来,连自己的呼吸都觉得烦。
门外是她最熟悉的、也最恐惧的声音
“矫情”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却重得让池玉瞬间喘不上气。
课堂上的恐慌是更要命的。有时候老师在上面讲题,她突然就喘不上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眼前发黑,手脚冰凉。她只能趴在桌子上,假装自己是在睡觉,等那阵劲儿过去。
她不敢说。说了,就是矫情,就是不想读书,就是给家里添乱。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她是我们的女儿!”她爸的声音又拔高了一度。
“我怎么不道理了?我供她吃供她穿,我还错了?”
她的呼吸开始发急,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耳鸣嗡嗡作响,眼前的光线扭曲成一片模糊的白。
她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
不是矫情。
她真的很难受。
难受到每一次睁眼都觉得疲惫,每一次走进教室都恐慌,每一次听见父母的声音,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的神经。
她是高三生,是所有人眼里应该拼尽全力、不能倒下的年纪。
可她撑不住了。
池玉咬着唇,尝到了一点腥甜。她没松口,就那么咬着,直到唇瓣麻了,才慢慢松开一点。血珠渗出来,她用舌尖舔掉,咸咸的。
她想起上周的家长会,班主任找她妈谈话,说池玉最近状态不对,成绩掉得厉害,让家里多注意。她妈回来没骂她,只是坐在沙发上叹气,说“小玉,你别让妈妈失望”。
那口气比骂她还难受。
“我们带她去医院吧。”她妈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点哭腔,“找个好点的医生,看看是不是真的病了。”
“看什么看?就是矫情!”
“那你说怎么办?看着她一天天垮下去吗?”
争吵还在继续,池玉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门板。她把膝盖抱在怀里,脸埋进去,闻着自己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那是她妈昨天刚洗的,很干净,可她还是觉得喘不上气。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像被扔在岸上的鱼。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耳朵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盖过了门外的争吵。她想叫人,可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门板被轻轻敲了两下。
“小玉?”是她妈的声音,比刚才轻多了,“开门好不好?妈妈跟你说句话。”
池玉没动。她听见门锁被轻轻转动的声音,然后是门轴“吱呀”一声响。
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刺得她眼睛疼。她抬起头,看见她妈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小玉……”她妈蹲下来,伸手想去碰她的脸,又犹豫着收了回去,“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池玉看着她妈,嘴唇动了动:“妈……我没事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走。她知道自己在说谎,可她已经习惯了这样说。从小到大,她都是那个“没事”的孩子,是那个不让人操心的孩子。
“别骗妈妈了。”她妈的声音又开始抖,“跟妈妈去医院,我们找个医生看看,会好的。
“不了妈妈,本来高三没有什么时间,去医院又花钱”
池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帆布鞋上沾着一点灰,是早上跑操时蹭到的。她不敢抬头,怕看见妈妈眼里的心疼,那会让她更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钱的事你不用管。”她妈伸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湿痕,“你只要跟妈妈去,好不好?”
池玉没说话。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门外的争吵已经停了,她爸应该是摔门出去了。这是他们家的常态,吵到最后,总有一个人先离开,留下另一个人和一堆没收拾的烂摊子。
“小玉,妈妈知道你累。”她妈的声音放得更轻,“可你不能一直这样扛着,你才十七岁,不该承受这么多。”
十七岁。池玉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她本该是坐在教室里刷题、和同学讨论压轴题、为了模考成绩紧张的年纪,可她现在,连好好睡一觉都成了奢望。
失眠是从上个月的月考开始的。她的数学考砸了,从年级前十掉到了五十名开外。班主任找她谈话,说“池玉,你最近状态不对,要调整”。她笑着说“知道了老师”,可那天晚上,她睁着眼到了天亮。
从那以后,失眠就成了她的常客。有时候她会数羊,数到一千只,还是睡不着;有时候她会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直到闹钟响起,才发现自己一夜没合眼。
课堂上的恐慌更让她害怕。有时候老师在上面讲题,她突然就喘不上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眼前发黑,手脚冰凉。她只能趴在桌子上,假装自己是在睡觉,等那阵劲儿过去。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她的父母。说了,就是矫情,就是不想读书,就是给家里添乱。
“小玉?”她妈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跟妈妈走,好不好?”
“妈妈我怕…我好怕”
她妈轻轻抱住她“不怕,妈妈在呢”
“妈妈我答应你我去看医生……”
池玉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随时会断。她妈把她扶起来,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带着一点薄茧,是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池玉靠在她肩上,闻着熟悉的洗衣粉味道,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妈,我不是故意的。”她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控制不住。”
“妈知道,妈都知道。”她妈拍着她的背,声音也有点哑,“是妈不好,之前总逼你,总说你不够好。是妈错了。”
池玉摇摇头,把脸埋得更深。她知道妈妈不是真的怪她,只是太急了,急着让她考个好大学,急着让她以后少吃点苦。可这份急,压得她喘不过气。
“今天好好在家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我今天就在手机上挂了号,乖宝宝好好休息…今天好好睡一觉”
第二天一早,池玉是被妈妈轻轻摇醒的。她睁开眼,看见妈妈已经把早餐端到了床头,是她最爱吃的小米粥和蒸饺。
“醒了?先吃点东西,我们等会儿就去医院。”妈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到她。
池玉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她没什么胃口,但不想让妈妈再担心。
到医院的时候,人很多。挂号、分诊、候诊,池玉一直攥着妈妈的手,手心全是汗。她看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焦虑,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叶孤舟,在茫茫大海里漂着,不知道要漂向哪里。
“池玉?”护士叫到她的名字。
她猛地站起来,腿有点软。妈妈扶着她,走进诊室。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一张办公桌和一把椅子。桌后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她抬起头,看见池玉,轻轻笑了一下。
“坐吧。”她的声音很软,像温水一样,“我姓秦,秦梧裳。你可以叫我秦医生。”
池玉坐下,不敢看她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的指尖。她心里咯噔一下——秦医生?和张老师同姓,连声音都有几分像,只是更沉、更稳。
“别紧张,我们随便聊聊。”秦梧裳翻了翻她的病历,“最近睡眠怎么样?”
“不太好……总是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池玉的声音很小。
“会做噩梦吗?”
“会……梦见考试,梦见卷子上全是红叉,梦见老师和爸妈看着我,眼神很失望。”
秦梧裳点点头,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总觉得自己不够好,”池玉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管怎么努力,都达不到他们的要求。我怕考不好,怕让他们失望,怕自己变成一个没用的人。”
“你觉得,什么才是‘有用’的人?”秦梧裳突然问。
池玉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的认知里,考高分、上好大学、找好工作,就是有用。可现在,她连这点都做不到了。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秦梧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巾,递到她面前。
“池玉,你看着我。”
池玉抬起头,撞进秦梧裳的眼睛里。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像盛着星光,没有评判,没有失望,只有纯粹的温柔和理解。和张老师在课堂上的眼神不一样,这里没有距离,只有全然的接纳。
“你不是没用,你只是太累了。”秦梧裳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量,“你已经很努力了,真的。你不用逼自己成为别人期待的样子,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
池玉的眼泪掉得更凶了。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你要更努力,你要更优秀,你要更懂事。只有秦梧裳,对她说,你可以只做你自己。
“我……我可以吗?”她哽咽着问。
“当然可以。”秦梧裳笑了,“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包括被你自己好好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