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不见侠【be】 这年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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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
以后……不能再陪你了……
“易九霄！”
白珏猛然睁开眼，满头冷汗，下一刻，浑身传来的剧痛让她忍不住扭曲起面容。
映入眼帘的是素白的纱帐，浓重的药味钻入她的鼻腔，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意识一点点回笼，她这是在哪儿？
窗纸透出屋外明亮的天光，提醒着她昏迷的时间绝非一时半刻。
她睡了多久？现在是第几天？
白珏忍着疼痛，试图回忆昏迷前发生的一切，所有的画面戛然而止在阵法再度启动的瞬间。之后呢？之后发生了什么？易九霄在哪儿？
她弯曲手指支起身，刚抬起些高度，又砸了下去。
“呃！”
白珏不甘地再次尝试，包扎好的伤口很快洇出血色，她却浑不在意，一个用力过猛，翻身滚下床来。
“白珏！”
“吱呀”一声，有人急急推门而入，快步走过来将她小心扶起。
白珏摔得头晕眼花，看清眼前之人，立刻抓住了他：“易九霄呢？”
闻钺眼神一顿，张了张嘴，任他往日再能言善辩，此时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你说啊……”
白珏的声音颤抖起来。
闻钺抿了抿唇，沉重道：“他被云天门的人，接走了。”
“我要去见他……”白珏下意识喃喃，她抓紧他的手臂，竭力站直身子，“……我要去见他！”
闻钺皱起眉：“你伤得很重，最好不要移动。”
白珏猛地抬头看他，眼中多了几分恳求的意味，她红着眼眶，犹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闻钺，帮我最后一次……带我去见他……”
她怕这次不去，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
闻钺沉默须臾，终是朝外喊了一声：“备车！”
门外传来下属的回应：“是！”
车马很快备好，软垫、止血的伤药、布条一应俱全。
闻钺扶着白珏登上了马车，转而出了车厢，低声问身侧的下属：“谢堂主那边有消息了吗？”
下属恭敬道：“回少宫主，属下正要禀告此事，谢堂主传讯，崔沔已死，赤魊剩下的人已经派人去清理了，但是……”
他顿了顿：“谢堂主赶到的时候……发现了幽月楼主和左右二使的尸体。”
闻钺怔了怔，下意识朝车厢看去，车帘阻隔了他的视线，里面的人也不知是否听到了这一番话，他安静了许久才道：“我知道了。”
……
一直到抵达云天门众人落脚的客栈前，白珏心中都还抱着微弱的希冀。
万一……万一易九霄还活着呢？
也许后面来了一个能救他的人，也许他现在只是昏迷卧床……
不，说不定他已经醒了，说不定他在等她……
对，她要快一点，不能让他等急了……
驾车的人才勒停马，白珏便一把掀开了车帘，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直接跳下了车，先闻钺一步跌跌撞撞地冲向了客栈。
她几乎是用身子撞开的大门。一进门，视线便定格在了大堂中央摆着的一副冰棺。
白珏的脚步霎时顿住，再也迈不动分毫。
“……”
她怔怔地望着棺椁里的人，大脑还未反应过来，视线已经模糊一片。
大堂中站着许多人，在她闯入时只抬眼看了她一眼，各自缄默不语，神情悲痛。易临川站在冰棺边上，鬓边一夜之间添了大片华发。
白珏突然急火攻心，“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快步跟上的闻钺见状，伸手去扶她，她却抹了唇上的血，抬脚一步步走到棺木边。
她的步子迈得极慢，仿佛有千斤重压在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空洞的目光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冰棺中的人，像具行尸走肉。
白珏痴痴地盯着冰棺中那副安静的面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倏然瞥见手上的血迹，目光一怔。
易兄生前最爱干净了……
她换了一只手，慢慢触碰到易九霄冰冷的脸颊，那股寒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至她全身，刺骨锥心。
她的喉间彻底失声。
眼泪一滴滴砸入棺椁，在他身上晕开大片深色的水痕。
易九霄……
易九霄……
她的目光移到他身侧的长刀，突然抓起它，把刀拔了出来，二话不说对准自己的腹部刺入！
所有人都没料到她会有这般过激的举动，易临川眼底重重地颤了颤，闫萝已经先他一步扑过来夺了刀。
“你疯了吗？！”
“嫌自己伤得不够重是吗？！”她情绪有些失控，“还是说你打算下去陪他？殉情？”
白珏面色惨白，眸中死气沉沉：“……这是我欠他的。”
她用他的刀伤了他，现在她还给他。
一刀不够就两刀，两刀不够就三刀……
只要能让他活过来……她拿什么来换都可以。
闫萝深吸了几口气，狠狠地把刀甩到一边：“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他已经死了！”
死……
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闷棍，白珏的身体骤然僵住，只觉得全身的力气在一瞬间被尽数抽走，她整个人晃了晃，栽倒下去。
“喂！”
闫萝吓了一跳，慌忙接住她，她抬起她的手，鲜血透过衣物再度蔓延开来。
她心中没来由地感到害怕，声音也随之拔高：“别忘了你那群师弟妹！他们还等着你！你要是死了！他们一个都活不成了！”
白珏抬起眼，理智一点点回归。
对……蛊铃掉下山崖了，她得拿到蛊铃，然后找到纪鸢，杀了她。
——她现在就去。
等处理好一切，她送他回家。
眼见她挣扎着起身欲走，闫萝使了些力气架住她：“你要去哪儿？”
“去找宋珩。”
闫萝险些没气笑：“找他？”
不等她继续开口，一旁的闻钺忽然出声：“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两人的目光齐齐汇聚向他。
闻钺迟疑了片刻，从身上取出一个样式古怪的手摇铃。
“这是收殓尸体时……从他手中发现的。”
那一日山上血流成河，玄溟卫最后去寻找雷远等人的尸体，一并发现了宋珩和纪谦的尸体。
下属喊他过去时，宋珩就倒在一处山隙前，两只手都紧紧抓着东西。他废了许多工夫，才终于把东西从已经僵硬的尸体手中取出来。其中一物，便是这个形状怪异的手摇铃。
另一物，则是他贴身挂在脖子上的一枚玉坠。
玉坠的背面刻着一个残字，闻钺几经辨认，才认出那是一个磨损的“珩”字。
“……尸体呢？”
白珏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闻钺默了默，道：“葬在沈家村。”
他想，那或许是宋珩最想要的归宿，便擅作主张，将他葬在了沈家村。
白珏黯然地垂下眼，很快又看向易临川，艰难开口：“易前辈，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易临川没有看她，木然道：“明日。”
“我知道了……”
白珏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她便解决医谷的事后，追上他。
……
几日后，医谷。
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进了竹林边上的小屋。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女人，披头散发，似是长途跋涉了许久而来。
此人正是纪鸢。
从沈家村脱身之后，她便一刻不敢停歇地赶回了医谷。
她要在这里等白珏回来，杀了她，永绝后患。
纪鸢眼珠骨碌碌地扫过屋子的陈设，最后弯身钻到了书案之下。
只要白珏一进来……她就偷袭！
身子在狭窄的空间里使劲往里挤了几下，依旧不能完全藏匿，于是她伸手，将身侧碍事的竹笼丢了出去，正要继续往里挤，脚面忽然传来古怪的触感。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爬过一样。
“嘶……”
阴暗的角落里，响起毒蛇吐信的声音。
“啊啊啊！！！”
骇人的惨叫声中，有一人猛地冲进了屋子，看清地面上挣扎的人，目露震惊。
师父？！
方才她看到有行踪可疑之人进了白珏的小屋，便远远跟了过来，谁曾想会是纪鸢！
曲灵儿一下子注意到缠绕在她脖子上的赤色小蛇，心下不由困惑，白珏的住所怎会藏了毒蛇？
来不及思考更多，纪鸢已经朝她伸出了手，声音痛苦：“救我……”
曲灵儿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呃啊——”
眼见她因毒发惨叫连连，曲灵儿内心挣扎万分。
她是她的师父，可不顾师徒情面的……也是她。
到底要不要帮她……
“灵儿……救我……”
纪鸢死死抓着缠绕在脖颈处的小蛇，面目涨红，哀求地看向她。
曲灵儿心中咯噔一下，咬咬牙，抓起屋角的扫帚，挥向蛇头。
赤蛇挨了几下，“嗖”地窜出屋子没了踪影，曲灵儿蹲下身，正要查看她的情况，陡然被她翻身扑倒！
纪鸢生生掐住了她的脖子，神色异常癫狂，像是透过她在看另外一个人。
“去死吧！”
窒息感一点点充斥了大脑，曲灵儿使劲捶打她的身体，纪鸢的手陷进她的肉里，指尖处渗出血来，眼中尽是不死不休的疯狂。
“师父……呃……”
曲灵儿眸中渐渐流露出绝望之色。
然而，就在她近乎丧失挣扎的力气时，纪鸢的动作戛然而止了。
她的声音骤然被掐断在喉间，徒留一双眼珠子瞪得像是要脱了眶，紧接着，人砸了下来。
曲灵儿吓呆了，好一会儿才推开她。
纪鸢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她没有死，只是无法动弹，也无法开口。离她颌下一寸的地方，明晃晃扎着一根银针。
仿佛是某种预感，曲灵儿一个激灵回身看向门边，视线正和白珏交汇。
“……”
白珏一言不发地走过来，蹲下身压住纪鸢的脑袋，在她颈侧查看了片刻，而后露出了极尽讽刺的表情。
她抓起纪鸢的后衣领，忽视她怨恨至极的表情，将她整个人拖着就走。
曲灵儿如梦初醒，拽住她的衣角：“你要干什么？”
白珏漠然地扫来一眼，一根针就让她闭了嘴，头也不回地把纪鸢拖了出去。
她去了后山。
凛冽的冬风刮过稀疏的枝头，带走摇摇欲坠的败叶。两座青色的坟冢并排立在一处，宛如两道沉默的身影。
白珏摁住纪鸢的头，直直跪了下去。
这年的冬天，医谷罕见地落了一场大雪。
……
数月之后，清明淅淅沥沥的雨如约而至。
北方的春天依旧寒冷刺骨，但雨水足以唤醒漫山遍野的生机。翠色沿着山坡，一路蔓延到了最高处。
那里有一块青色的墓碑。
墓碑前，立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朦胧的雨幕中，那道身影的衣衫尽数被雨水打湿，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站了多久。呢喃似的絮语隐隐穿过雨帘，叫人听不真切。
“易兄，我现在是谷主了，怕你看不习惯，来之前特意把头冠拆了。”
白珏伸手，将自己额上的抹额正了正。
第一次遇见易九霄，她就是这一身装扮。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抓了和纪谦勾结的长老，带回谷里当众处置，坐上了师父的位子，没有一个人反对。”
也是后来闫萝告诉她，有长老的弟子暗中传出了谷中弟子蛊虫未除的消息，她才明白为何纪谦笃定用纪鸢能够要挟她。新仇旧怨之下，她借由溟宫找到了那位长老，彻底铲除了祸患。
白珏低头笑了笑：“真是，好不容易来看你，说这些事干什么……喝酒！认识你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机会和你好好坐下来对饮，我这次带了几种不同的酒，不知道你喜欢哪一个……”
白珏蹲下身，在一地散落的空酒坛里找到一坛还未开封的打开，往自己嘴里倒去，立刻就被辛辣的酒气呛得连连咳嗽起来，她缓了一阵，又“咕咚咕咚”往嘴里灌。
……头疼。
她坐下来，依偎住冰冷的墓碑，腰间的玉佩撞击在石碑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白珏低下头，紧紧握住那块象牙色的玉佩。玉佩的刻纹深深印入她的掌心，可任她如何查探，都不再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她松了手，任由它垂落在地上，视线投向苍青色的天幕，漫无边际地游离着。
真想痛快地醉一次啊……
喝醉了，就能短暂地忘记这一切了。
冰凉的酒液入喉，除了令她头疼欲裂，一点用也没有。
白珏放下酒坛，声音轻了许多：“云天门的那些孩子都送回去了，我今天来的路上，看到了岳阳……我不敢见他。我怕他问我……为什么害死他的易大哥……”
她出神地望着天空：“你知道吗？这几个月，我每天都梦到你。只要一闭眼，我就会想起那一天。”
白珏仰起脸，任由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能再见一见你……”
每每午夜梦回泪湿枕巾，她都只能盯着照在身上的月光长久地发呆。
她抓不住月光。
白珏蜷起身，拢住了膝盖。
“易九霄……我好想你。”
山坡上起了风，伴着雨丝吹出几分料峭的寒意。
柳絮纷飞间，她恍惚又见一袭白衣。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不见侠【b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