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不复》迟到的叛逆期

84、巧遇 再相逢

　　　　凛冬已至，今年北境的风雪来得格外猛烈。

　　受瞑界侵蚀影响，东境边境与北境腹地之间隔着一片荒芜冻原，四望杳无人迹。然而就在这狂风暴雪中，竟有一座客栈顽强扎根于荒原之上，在夜幕降临前点亮了温暖的灯火。一面印着“有家客栈”的黄色旗帜在门楣上飘扬，旗边已被狂风撕扯得破碎不堪。

　　客栈之所以存在于如此严酷之境，只因这里是北境通往东境的必经之路。若中途无处补给休整，行人多半会葬身于无情风雪，因此它成了一处不可或缺的驿站。倘若没有这座客栈，北境与东境之间的商路便将断绝。北境诸国虽关系紧张，却都默契地维持着客栈的存在，并默认其中立地位。

　　客栈并不宽敞，陈设早已陈旧，炭火也不够暖和，因此在此歇脚的商人都裹着厚实皮裘或棉袄。但在大堂用餐的客人中，却有一道衣着单薄的娇小身影，看身形是位女子。她全身裹在黑色长袍中，兜帽遮脸，容貌难辨，唯有一缕银发从帽檐下漏出。

　　她面前的木桌上点满菜肴，她却一口未动，只轻啜着渐凉的淡茶。

　　正在进食的是她身旁那位同样黑袍罩体的男子，容貌亦不可见，只有执筷的手露在外面——那是只年轻的手，指节修长匀称，肌肤光润如玉，表面竟萦绕着一层寒雾。一只飞蛾围着桌中油灯乱撞，不慎碰到他的手，顷刻间凝出霜花，随后落到桌上，发出“叮”的一声，竟已冻成了一块坚硬的冰粒。

　　“此处是凡俗之地，不宜显露身份。无心，能否收敛灵力？”零微微一笑，执筷将那冰蛾轻轻碾碎，姿态闲散。

　　“并非有意，只是尚未习惯，需要些时日适应。”男子注意力全在面前的食物上。

　　零饶有兴味地望着他的吃相：“味道如何？”

　　“尚可。你既然闲着，何不也尝尝？”

　　少女摇头：“不必了，我早已不习惯凡俗之味。你……其实也无需进食了。”

　　无心执筷的手顿了顿：“你说得对……那你为何带我来此？”

　　“因为方才你说饿了。”

　　“我说过么……”无心再次伸筷，“许是从前体验过的饥渴之感印象太深，一时改不过来。”

　　“我明白……吃吧，管够。”零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疼惜。

　　“你真不吃？”无心抬眼与她对视，那双冰湖般的深瞳里映着人间灯火，似有暖意。

　　“好吧，我也尝一口。”

　　零举筷夹起一片凉拌苦瓜。因为运输艰难，客栈里的新鲜菜蔬极少，物以稀为贵，这菜虽然已经不新鲜，却是这里最贵的菜肴。

　　“唔，味道好怪！”零吐出苦瓜，吐着舌头呼气，仿佛想吹散那味道。

　　“这是苦味。酸、甜、苦、辣，便是人间之味。曾有人告诉我，尝遍酸甜苦辣，方是完整人生。”无心将手边水杯推给她，唇角弯起一抹愉快的弧度。

　　“其实我也是吃人间食物长大的，只是入神宫太久，早已失了寻常味觉……”零语带怅然。

　　“接下来你与我同行？”无心问。

　　“自然。你是我造就的无心，我执棋，你为子，你该听我的话。我要你去何处，你便去；我要你做何事，你便照做。”

　　无心只是一笑：“那你要我去何处，做何事？”

　　“除青木神殿外，皆可去。至于行事，等你适应掌控自身力量后再议。”

　　“若真由你执棋，我甘愿为子。可惜，棋盘之上，你我皆是棋子。所以，我要走我自己的路。”

　　零不恼，语气反而格外柔和：“那你便随心而行吧，反正我也拦不住。毕竟，我打不过你。”

　　话音落下，二人忽然沉默。下一刻，只听“哐”地一声响，紧闭的客栈大门被猛然推开。风雪裹挟着寒气冲入，扑灭了近门处的灯火。无心与零的桌子正在门边，满桌菜肴顷刻间凉透。

　　门口现出了三位不速之客，两高一矮。三人衣衫破旧，厚棉袄的领口袖沿泛着油污，看来都不是什么体面人物。为首的是个戴着护耳皮帽的独眼大汉，一道伤疤从瞎眼蔓延至半脸，将下巴割出一道裂口。身后二人则蒙着黑巾，不见容貌。

　　“打劫！”独眼龙大吼一声，自觉声势十足，可堂内依旧嘈杂。

　　“嚷嚷啥呢？”有人还没反应过来。

　　“风大雪大的，开门干啥？脑子有病啊？赶紧关上！”近门处有人骂了一句。

　　“操！”独眼龙脸色涨红，运足中气再次咆哮，“打劫！都他妈聋了？老子说打劫！”

　　这回满堂都听得清楚，总算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看这三人的打扮，还以为是乞丐呢。

　　直至他们拔出腰间的柴刀，食客们才意识到这是真遇上劫匪了。

　　“掌柜的，有人打劫！”店小二吓得一哆嗦，朝里间急喊。

　　里间传来一道粗声粗气的嗓音：“啥玩意儿？哪个不长眼的敢来这儿打劫？又是讨饭的吧。今儿大东家在此喝酒，拿点碎银打发走，别搅了大东家的雅兴。”

　　小二赶忙从柜台抽屉中摸出一块碎银，赔着笑递给独眼龙。独眼龙正要接，身后矮个子却猛地推了小二一把，小二踉跄一下，银子落地。

　　“干啥？这可是真银子！”独眼龙急忙捡起，吹了吹上面沾染的灰尘。

　　“你懂啥？来这儿落脚的不是商贾就是货主，咱们既然要劫，怎能只要这点施舍？既然做了江洋大盗，就得干票大的！”

　　“说得也是。”独眼龙横眉瞪眼，伸出一只长满黑毛、带着裂口的大手，将碎银“咣”地拍在最近的一张桌上，震洒了茶水，“老子就是来打劫的！值钱的玩意儿全交出来！不然……”

　　“不然怎样？”一道低沉冰冷的声音传来。

　　独眼龙斜眼看去，正撞上一道冰冷的目光，是来自最近那桌的黑袍食客。周围几桌客人早已退到客栈另一边，唯有这一男一女安然静坐，那男子手中筷子甚至还未放下。

　　“你，你还敢吃？！”独眼龙顿时觉得自己失了威风，心头火起，喉咙里嗬嗬作响，积起一口浓痰，“呸”地吐进了桌上的海碗，“看你还怎么吃！”

　　黑衣男子未发一言，却骤然起身。这一瞬间，四周气温骤降，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无心。”他身旁的少女轻声唤道，“不过是个无知凡人，不值得动怒。”

　　堂内寒意倏散。“浪费了我的食物，总该给个教训。”无心语中并无怒意，却已走至独眼龙面前。

　　“你想干啥？”独眼龙见他缓缓抬手，被风雪冻红的脸霎时发白。他突然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四周空气仿佛凝成铁块向他挤压，令他动弹不得。明明眼前之人手无寸铁，而自己手握柴刀，却只觉得恐惧漫遍全身，不住发抖。“你……到底是什么人？！”

　　对方不答，只是屈起食指，朝他额头隔空轻轻一弹。下一刻，他如遭重击，猛地倒飞而出，从敞开的门洞远远跌出门外。

　　几声惊呼后，满堂死寂。朔风涌入，吹落黑衣人的兜帽，露出一张清俊绝伦的年轻面容。那张脸毫无北境风霜雕琢的粗粝，似瓷如玉般精致无瑕，可他周身气息，却比深冬冰霜更为凛冽。

　　半晌，那名一直沉默的瘦高蒙面人终于反应过来，大叫一声“大哥！”，扑出门外去寻找不知飞往何处的独眼大汉。

　　“零，既然没得吃了，我们走吧。”无心轻叹，重新戴回兜帽。

　　零也是一声叹息：“你不觉得太招摇了么……？”

　　“站住！”强盗中那矮个子冲过来拦住了去路，满面怒容，“敢动我兄弟，今日你别想走！”

　　“不让我走，是想请我再吃一桌？”无心的冷眸转向矮子。

　　零微怔，心想按他从前的性子，绝不会搭理这些人，今日倒是反常。

　　“小子，你可听过黑十字蛇？”矮子沉下脸，瞳孔蓦然收缩，形如十字。

　　“你是瞑族。能释放瞑气而不化妖，也算有几分天赋。”无心毫无讶色，似乎早知道对方底细，“黑十字蛇？愿闻其详。”

　　“黑十字蛇是个可怕的组织，老子就是黑十字蛇……”矮子故意露出诡笑，细细观察对方神色，停顿片刻后才接着说道，“老子就是黑十字蛇的一员。”

　　客栈中响起尖叫，因为矮子身上正渗出缕缕黑气。这里都是往来商贾，见多识广，自然也知道瞑族，一旦沾染黑气，此生便算毁了。堂内众人惊慌四散，纷纷逃往楼上或门外，惟恐被那黑气沾染。转眼间，原本热闹的大堂空空荡荡，只剩下店小二愣在原地，手中还端着盘子。

　　“如此说来，黑十字蛇是个持柴刀打劫的组织？”

　　“胡说八道！”矮子怒道，“黑十字蛇神秘恐怖，首领乃是天妖王，麾下十二天妖，个个异能强大！”

　　“这世上，还有天妖王？”无心难得显露出了兴趣。

　　“哼，孤陋寡闻。黑十字蛇的天妖王冷酷嗜血，真身据传是九尾妖狐，一夜需食九人，采补精气。”矮子一边吹嘘，一边斜眼睨视无心，眼神仿佛在说“怕了吧”。

　　“胡扯啥？哪儿听来的谣言？！”里间再度传出那掌柜的声音。

　　“怎么会是谣言？我就是黑十字蛇，岂会乱说！我们的天妖王饮人血，啖人肉，乃是万妖之王，连神族都闻之丧胆！”

　　“瞎几把扯，给老子闭嘴！”里间传来一声粗鲁的叱骂。

　　“零，你可知道黑十字蛇？”无心似乎有些在意。

　　“知道，但与他所言全然不同。终究是凡俗琐事，不值得费心，我们走吧。”零已经有些不耐烦，只因她极少与凡人打交道，更不愿与凡间多生牵连。

　　无心也懒得纠缠，再度抬起一指。但这一次，未等他屈指，森寒之气已经无声蔓延，周遭凝出一层又一层霜花，转眼之间，一切有形之物迅速被冻结成冰。

　　“你做了什么？！怪、怪物……”矮子最后一句话未能说完。他对高阶神族显然一无所知，没来得及逃窜便已经全身冻结，最后的惊惧神情凝固在了冰雕般的脸上。

　　“看来适应灵力，尚需时日。”无心微蹙起了眉头。

　　零伸手替他拢紧被风吹开的衣襟，只轻声说道：“走吧。”

　　“高人留步，今日招待不周，可否容我再备一席，聊作赔罪？”里间忽然传来一道年轻男声，那似曾相识的音色令无心脚步一顿。

　　无心回头，见里间走出三四个人，为首的公子身披贵重的雪白狐裘，翩翩如玉。灯光下，他的肌肤瓷白耀眼，唇角含笑七分，一双狭长凤眼却带有三分探究。无心见到那人容貌，略感意外，却面色不改。

　　大门自行闭合，将风雪隔绝在外。刚现身的男子对身后的掌柜吩咐：“老九，重备酒菜，款待贵客。”

　　“不必了。”无心直言回绝。

　　“大东家，此人虽然是神族，未免也太不识抬举！”狐裘公子身边另一个护卫打扮的男人有些不忿。

　　掌柜立刻瞪他一眼：“一边去！这儿轮得到你说话？”他心中其实紧张万分，只因他已经感知到那使用冰系灵力的神族绝不简单，那深不可测的恐怖灵压，竟令他心生畏惧。

　　他不明白主上为何要挽留这危险的神族，只盼着莫要起了冲突。所以当他见到自家主上拦住对方去路之时，心几乎悬到了喉头。

　　“你……你不是已经死了么？！”当看清无心的面容，那男子竟遏制不住震惊之色。

　　“阁下认错人了。”无心淡然答道。

　　“我们只是路过，无意招惹是非。”零语气平静，眼中却闪过幽冷光芒。

　　“好，客人既不愿赏脸，在下自不强求。只是夜黑雪大，路上当心。”

　　大门再度开启，无心与零未再多言，步入风雪之中。

　　“主上，那神族可有蹊跷？是否需要属下拦下查问？”护卫模样的男子依旧是不知者无畏。

　　“我倒是想留下他问个明白，可惜力有未逮。你若是不怕死，可以去试一试。”

　　“主上何意？那人难道比主上更强？”

　　“玄阶神族，你掂量掂量？”

　　“玄阶？真没想到我这小店能引来这等大神！”掌柜满面惊诧。

　　“老九，把这脏东西丢出去，关好门。”章之炎指了指桌旁那尊冰雕。

　　客栈门外，雪夜苍茫，零轻声问：“如今我们去何处？”

　　“青木神殿。”无心平静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