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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求死 在她眼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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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竟然是要求死?!”章之炎很是震惊。
他一向喜欢去揣度人心,这是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竟然完全找不到思路。
“洛殷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将瞑核逼出,但若有其他人愿意献祭自己的血肉,便有可能代替她成为那瞑核的宿主。但那瞑核是在我体内养出来的,所以新的宿主必须是神族,还需要足够强大,有成为新宿主的实力。”
“以洛神王的能力,想要找个血饲瞑器的神族当替死鬼当然不难。但想要找到和神皇陛下实力相当的神族,那可就难了。”章之炎托着下巴,突然起了别的心思,“既然如此,最符合条件的还是陛下您,岂不是也有可能将那瞑核重新引回你的体内?”
“想要将那瞑核从洛殷体内引出,需要与她神魂相通,心甘情愿忍受血肉重塑的极致痛苦,但凡有半分抗拒,就会失败。你觉得,我会为了洛殷,心甘情愿?”
章之炎仔细咀嚼着他话语中的意思,有些想不明白:“还得心甘情愿?”
“没错,只有找到甘愿替她受罪之人,她才能救自己。”
“心甘情愿替别人承受那种非人的折磨?世上怕是没有这样的傻子。看来洛神王这一次,只能认栽了。”
“那瞑核不足以取洛殷性命,她还有足够的时间去解救自己。若她真能遇到舍身为她之人,也许会教她懂得,究竟真心为何物。”
西玦神色平和地说出了这番话,很是出乎章之炎的意料。洛殷在这人身上的所作所为,何其残忍,章之炎以为这人必然一心只想弄死洛殷,却原来是自己错估了他的心胸。
“话已说尽,来吧,动手杀了我。”西玦的声音中有了虚弱和痛苦,像是药效已经过去了。
“你……当真是要我杀了你?”章之炎一脸犹疑。
“来啊,动手。先天神族并非不死之身,现在我已油尽灯枯,只要把头砍下,会立刻毙命。”他说得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这,你且先打住!是你主动交代的,我可还未答应你的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洛神王根本就舍不得真杀了你,我要是动手砍了你的头,她会把我的头砍下来当球踢。”
“我的血可助瞑族升阶,却需在我尚有生机之时才管用。你在砍头之后,立刻尽饮鲜血,定能脱胎换骨,延寿数百年,无需再去求洛殷。”
章之炎只觉得额头在冒冷汗,眼前之人正在怂恿别人杀了自己,而且是使用令人头皮发麻的残忍手段。这实在是太出乎常理,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他正要说什么,却突然觉得自己的舌头僵住了,并且浑身都一下子变得僵硬,动弹不得。世界变得一片寂静,耳朵像是被蒙了一层油纸,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一颗水珠滴落到一半,也凝滞在半空之中。一切都突然静止,仿佛时间也静止了一般。
就在这阴暗的地牢之中射进一道耀眼的光芒,一扇银色的界门就在这里缓缓开启。
界门中出现的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银色长发,银色衣裙,面容精致得如同瓷娃娃,眼神也如同没有生命的瓷娃娃一般空洞。
她站在那里,翻飞的裙裾缓缓落下,气质犹如洒落的月光,安静、纯洁却清冷。
西玦确认过了她的气息,轻轻地一声叹息:“零,你终于来了。”
“陛下,我来迟了。”
“天祭司要你来,有何目的?”
“将陛下带回神宫。”零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
零走近西玦,她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她踮起脚吃力地用衣袖擦拭掉他脸上的血迹。她想替西玦把血都擦干净,可他浑身都是血,瞬间便浸红了她的衣袖。
“我坚持到现在,就是为了等你。”西玦早已颓败的气息突然提振,犹如回光返照。
“对不起,洛殷想方设法隐藏你的下落,我找了很久。若是再早一些,再早一些找到你就好了……”镇魂使那本应毫无波澜的眼中,此刻竟流露出了压抑不住的心痛和愧疚。
“不必如此,我知道你已尽力。”西玦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天祭司正在短暂地休眠,陛下现在想说什么都不打紧。”
“好,有些话正想告知于你。神皇灵心已经不在我身上。”
“我知道,神皇灵心的去向我也知道。陛下想要我做什么?”
“莫要让灵心再落入祭司殿之手,再也不要让新神皇成为天祭司的傀儡。我知道这很难为你,但我能托付的,只有你了。”
“不,我只想救你,别的事我不想管。”
“我如今已是废了,连洛殷都无力反抗,更何况是祭司殿。如今人为刀殂,我为鱼肉,哪怕你拼尽全力,如何能救得了我?若你将我带回神宫,我所受痛苦只会比现在更甚百倍,还会白送天祭司一具先天神族的傀儡之身。”西玦收起唇边苦涩笑意,无比坚决地说道,“我宁死,也不再受任何人操控。但我已无力自裁,洛殷也不会让我死,只能等你来帮忙。零,砍下我的头,杀了我!”
零浑身一震,脸色惨白,久久沉默。她很明白对于西玦来说,死并不是最坏的下场,她比谁都明白。
“可我……如何能下得去手?”从无任何情绪的镇魂使再也压不住如洪水决堤般的心痛,泪如雨下。
西玦露出一抹苦涩笑意:“我命该如此,与其受尽煎熬,不如你来给我一个痛快。”
零抿紧了唇,仍在犹豫。
“无忧,算我求你一次,听话。”西玦叫出了她的真名,语气竟像是在哄劝,“别哭,你该明白的,于我而言,这算是解脱。”
姬无忧擦去泪水,终是下定了决心。“好,陛下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她拿出一颗小小的东西,送到了西玦嘴边,“陛下要不要吃糖,你最喜欢的那种,我给你带来了。”
“好,等我吃完,你再动手。”西玦张开嘴,将那颗糖含进口中。
“不急,还有少许时间。陛下,你还有何事要交代给无忧?”零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脸上露出罕见的温柔笑意。
“没有了。只是你要记得,无论如何,先保住你自己。”
“我一定会的,陛下不要担心。天祭司快要醒了……已经没有时间了。”
“无忧,你给的糖很甜。多谢你,送我最后一程。”他万分艰难地笑了,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到了最后一刻,他已经一无所有,惟有给姬无忧留下尽释前尘的笑意。
姬无忧最后看了西玦一眼,见到那双银灰色的眸子里只剩下了疲惫,她知道西玦真的累了。她眼中的西玦神皇从来就和别人眼中的不一样,在她眼里,坐在神族那最高皇座之上的,不过是个和她一样渴望自由的少年。
零漂浮到空中,轻轻将少年的头抱进怀里,一道银光闪过,悄无声息,干脆利落,飞溅出的血将她银色的衣裙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
“西玦,这一切都结束了……再也不会痛了……”她哽咽着,眼睛避开那大片的红,用没被脏污的裙摆将怀中之物盖住,小心翼翼地,犹如怀抱着她最珍贵的宝物。
她的神情恢复了失去灵魂一般的漠然,因为她感应到,天祭司醒了。还有一滴泪在她眼中打转,却无论如何都没有落下,因为镇魂使不该有记忆,也不该有感情,永不会哭泣。
凝滞在半空中的那颗水珠终于落了下来,静止的一切开始了运转。
章之炎还未想通到底发生了什么,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不要!!”地牢门口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一道红色的身影朝着零飞扑而来,是洛殷破开阵法闯了进来。
依着洛殷那气势,零以为她是要扑过来将自己撕碎。可是并没有什么天崩地裂,洛殷就要冲到她面前,却又犹豫了,退了回去。
洛殷眼睁睁看到西玦身首异处,看到西玦的血在地上静静地蔓延,那一片红色越来越浓,铺了一地,淹没了她的整个视野。她如同灵魂遭受重击,忽然浑身颤抖,下一步居然再也不敢走过去,不敢走进那一片血泊里面。
“你这只该死的乌鸦,为何还是找到了他!”洛殷咬牙切齿,似在诅咒。
银发的镇魂使丝毫不慌,只淡淡说道:“为了隐瞒他的下落,洛神王甚至敢暗杀幽影卫,是不想活了吗。”
“我本以为在我手中,你们就杀不了他,没想到还是被你下了毒手!不,他是先天神族,先天神族是不死之身……他怎么可能会死……”洛殷的声音在颤抖。
“哪怕是不死之身,他也会疼,他的忍耐也有极限。洛殷,你可知道,是他自己求我杀了他。我该谢你,是你逼他至此,让他毫无反抗之力,再无半分求生意志,不然我怎能如此轻易就让堂堂神皇身首异处?”她语调平静,不带任何情绪,但她死死盯着洛殷,暗自将口中咬出了血,满嘴腥甜,都是恨的味道,“洛殷,他是神族之皇,无论生死,都不该遭你如此折辱,我要带他走。”
“他……他竟是自己求死……”洛殷先是震惊,而后心中只剩一片冰凉的绝望,“他最后……可有说恨我……?”
银发的少女漠然摇头:“没有,连只言片语都不曾提到你。”
爱也罢,恨也罢,哀莫大于心死。洛殷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血泊之中。
“可我从未想过真要他死……求你,我求你不要带走他。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我害了他……不,他没死,他怎可能会死……你把他留给我,他是我的,他是我的!”
她身上瞑毒发作,疼痛如洪水一般在血脉之内冲刷。她的脑袋剧痛,于是以头撞地,砰砰直响,额头鲜血淋漓,流到眼睛里,整个世界一片红染。
记忆突然倒放,她从不可一世的东境大神王倒退成那个灵力低微的舞乐祭司,时光倒回到她初到神宫的那一日,她战战兢兢地跪在神皇脚下,被他身上灵能的威压压得抬不起头来。
她听到一个平静却威严的声音说道:“本座不需要人伺候,也不需要有人献舞,将你召入神宫,是为了补偿你的父亲。你父亲生前是血影卫统领,本座曾欠他一笔旧债。你很有修行天赋,说不定今后能继承你父亲的位子。但今日你若是连在本座面前站起身来都做不到,那便回人间去吧。”
那一日,为了能站起身看清神皇的脸,她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
那人曾对她另眼相看,还曾亲自指点她修炼。他们曾经一起下棋,曾经一起战斗,她也曾为那人跳过舞,也曾为他挡过刀。那么多的曾经,让她知道了西玦并非如外表一般孤绝冷漠,若非如此,她又如何敢对神族之皇动了心思。
明明只是憧憬,是拼了命地想要爬到他所在的高处,可为什么后来渐渐疯魔,甚至臆想着将他拉下皇座,成为自己囊中之物。没料到,机会真的来了。
岁月漫长,初心渐失,心魔已生,执念成狂,渐渐将洛殷吞噬。她已算不清自己得到的东西有多少,但此刻她感受到了自己失去的东西有多重。
神王灵心的灵能从洛殷身上爆发,她缓缓起身,浑身放射出血红灵芒。她的神武在背后显现,那是一杆红色的长矛。
她得到这神武正好是在升任血影卫统领的那一天,一堆人站出来反对她,正在她不知所措之时,这神武从神皇宫直接飞到她手中,伴随而来的是神皇冷漠的声音:“先打服了,再同他们讲道理。”
可就在不久之前,她也是用这杆长矛将西玦钉入那离火之阵中,将西玦逼入绝境。
其实她只不过也是想先压服了西玦再跟他讲条件,可是西玦再没给她机会。
“我知道镇魂使和天祭司都是恶魔,哪怕是死了,落在你们手里也不得安息,所以我不会让你带走他。你可知头顶的这座山峰,是玉穹神殿九宫大阵的死门。你若不肯将他留下,我便把你葬在此处!”
洛殷是血影卫出身,擅长杀伐,此时身上杀气冲天而起。玉穹神殿的大阵回应着这杀气,死门启动,血色的光环映照着半边天空,连着天边的血色夕阳,将暗沉的夜幕提前拉起。
越是催发灵力,洛殷体内的瞑器魂核就越是猖狂,无边的痛苦将她拉入无间地狱,但她的心早就坠落到那地狱的十八层,痛到极致,便什么也不在乎了。
零却只是静静地望着她,丝毫没有要动手的样子。
“洛神王不害怕祭司殿?违背天祭司的命令,你是再也不想回神宫了么?”
“什么天祭司,你见过天祭司的真面目吗?天祭司造出了你们这样的怪物,它也是个怪物。怪物,都是怪物!那属于怪物的神宫,我还回去作甚?我绝不让你带他回去,若天祭司要杀我,就来啊,我等着!”
“事到如今,你才想起来要护着他?你看清楚,他可是已经死了。”
“不,他没死!他不可能会死!”洛殷七窍流血,歇斯底里地嘶吼,好好的美人化作了疯魔的鬼。
零明白,此刻洛殷狂性大发,自己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想要全身而退,根本就不可能带走西玦。零只好轻轻将怀中之物放到地下,界门开启,她叹息一声,跨入了界门。
此时玉穹神殿的大阵异光仍旧不息,强大的灵能震动传到八峰之底,震得地宫里囚禁的珍稀瞑兽狂乱躁动。日头未落,天空却已经拉开黑幕,暗合玄妙的大阵星图在天空张开。
所有人都抬头仰望,却又听到山底传来怪兽滚雷一般的嘶吼,犹如来自地狱的咆哮。
接着大阵逆转,红色的星芒从天际倾泻而下,纷纷坠落在死门之山。这光景,如天火倾下,要烧尽一切。
此时的洛殷,真的疯了。
谢言秋冲进地牢,死死地抱住洛殷,在她耳边大声叫:“尊上,尊上快停下!此处快要塌了!可以了……可以了,他还在!你看,他还在……”
章之炎无动于衷,静静伫立,只盯着地下已经流尽的鲜血。他心里只想着西玦的话——喝干他的血,就能延寿数百年。可这已经流了一地,与地下污秽混成一片,实在是可惜。
章之炎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能看出那人死前根本就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原来,他是真的想死。章之炎心想他可是神皇啊,居然也会自求死路,这他妈的真是不可理喻。
但这也并非不可理解,正因为他是神皇,才会甘愿引颈就戮。身居高位之人最放不下的便是尊严,一朝跌落尘埃,无力回天,便唯有一死。
章之炎看一眼洛殷,只见她满面鲜血,歇斯底里,在心中低低地咒骂一句,这就是神族,都他妈的是些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