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不复》迟到的叛逆期

74、百妖谱 他曾在同样

　　“百妖谱”是精通无数阵法的南波万集大成之作，可操控数以百计的强大瞑兽。南波万有驯养瞑兽的爱好，凑齐一百只是很容易的事，但阵中所用瞑兽是一次性的，因为阵法会抽干这些瞑兽的力量，所以一般也舍不得将太多强大的瞑兽放入阵中。

　　“百妖谱”的威力不单单是由阵中瞑兽的实力来决定的，而且今日这阵法不是杀阵，而是意在围捕，所以这一头黑龙，已经是阵中最强的一只瞑兽了。

　　黑色的天幕之上，红色的星图在变幻，那是齐弦在开阵图。西玦浑身已被血染遍，不知受了多少伤，从他身上淌落的却不是一滴滴殷红，而是一簇簇黑色的火焰。

　　那些血液燃起的火焰经久不熄，他抬起右手，五指之间出现一个黑色的漩涡，便又将那些火焰全都吸入，再次汇聚成自己的力量。

　　章之炎看在眼中，已经无法再保持冷静。他自认为自己见多识广，却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瞑族天赋。谁能想到已经失去灵心的神皇居然会是这样难对付的怪物？既然如此强大，为何之前他可以忍得下被当成瞑奴欺辱的委屈？

　　他可真没见过这么会装的，但凡少一丝谨慎，都有可能在这里栽个大跟头，怪不得洛神王愿意用他和自己做那么大的一笔交易。

　　此刻阵中已经是又换了一番天地，就在西玦脚下，出现了一片幽绿色的沼泽，里面犹如滚油般翻滚的浓稠毒液在咕嘟咕嘟冒着泡，当中还有白森森的骸骨碎片在浮浮沉沉，冒着黑烟，发出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

　　西玦感觉到双脚传来被腐蚀的痛楚，以他的经验，这是一种食腐的瞑兽的尸液。这种瞑兽的身量极其巨大，化尸以后能形成一片小的沼泽。而有一种身体特别坚硬的瞑蛇会潜藏在这种沼泽中，它们将靠近毒沼的猎物困住，直到猎物被活活困死之后成为他们的食粮。

　　这样的沼泽存在越久，化在里面的尸骨越多，这沼泽的范围就越大越深，成为瞑海中最危险的鬼域。

　　而现在，他的双腿就是被这种瞑蛇给缠住了。他深知这种低等瞑兽的难缠之处，因为从前在瞑海时，曾经被这种怪蛇困住好几个日夜，以他现在的状况，除非放出森罗万象，不然就无法挣脱。

　　但现在的他连番苦战，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脑袋也昏昏沉沉，唯有伤处的疼痛在让他保持清醒。如果将好不容易镇压的森罗万象放出来，他不知道这瞑器会不会又趁机造反。

　　但他马上又想到了一件事，这里并不是瞑海，不过是一个阵法而已。这毒沼面积不大，里面的瞑蛇数量应该也不多，那如果送给它们更大更好吃的食物，它们便会放弃自己这个浑身黑火还啃不动的小猎物。毕竟这些低等的瞑兽只会遵从自己的捕猎本能，并不懂得布阵者的意图。

　　他心生此念，抬头看了看飞在天幕上的黑龙。然后他随手捡起了漂浮在身边的一样东西，那是血影卫掉落的一把剑，应该还是一把费心淬炼出的法器，因为这剑在这腐蚀性极强的沼泽液体之中依然泛着银色的光芒。

　　他毫不犹豫地将那把剑插入了自己的左臂，再拔出。血流如注，他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

　　仍旧骑在黑龙背上的齐弦将他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一下子目瞪口呆，心想他这是疯了吗，居然在自残？但他马上就明白过来，他要的就是自己的血，很多的血，因为他的血就是那黑火之源。

　　眼看黑火在他身边一圈又一圈如同莲花一般盛开，齐弦还没想通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就已经感知到了致命的危险。他才顾不上什么阵法了，立刻施展所有能用上的能力，迅速地往阵外逃去。

　　一瞬之后，那条黑龙被成百上千颗黑色的流星击穿，巨大的身躯碎成数不清的尸块，随着一场血雨落入那沼泽之中。

　　“没用的东西！”章之炎一脚踹在屁滚尿流逃回来的齐弦屁股上。

　　“主上，他放出那瞑器了，这样的话阵中的瞑兽完全不是对手，需要我和老四上吗？”说话的是南波兔。

　　因为章之炎没有下令，她和南波佛只是守在他身边，一直未有动作。

　　此刻就在那阵中，瞑气滔天，森罗万象裹挟着紫电的藤蔓铺天盖地。其实西玦并不想再释放森罗万象，是因为百妖谱中瞑兽的瞑气刺激到了它，他再也压制不住，只好任它暴发了。

　　阵中那些低等级的瞑兽哪里是那连主人都敢吞噬的强大瞑器的对手，血肉横飞之中，它们都化作黑气被森罗万象吸收。那些四处肆虐的藤蔓变得愈发粗大，且在枝节之处生出一只只鬼眼，眨呀眨，似乎已经生出了独立于宿主意识之外的灵识。

　　“小兔你可不能去，阵里的那位实在是太凶残了！我们这是只困不杀，但他可不会手下留情啊，我们进去岂不就是白送性命吗？”齐弦出声阻止南波兔，但他这话其实是说给章之炎听的，生怕章之炎再命令他们进阵去送人头。

　　章之炎没有理他们，他现在头疼着呢。他原本计划是先毁掉那瞑器，但到现在都没敢开启那离火阵，因为他没想到这瞑器真正的宿主竟然就是洛神王要的人。若是他一个不小心被那离火阵烧废了，如何向洛神王交代呢~

　　但是连“百妖谱”阵法也已经被他给破了，这人还怎么抓？

　　“章之炎！”突然云珂有些激动地叫了他一声，像是要提醒他什么。

　　此后他便感受到了强大的灵力波动，有玄阶大神在接近。在这一瞬间他心中揪了起来，因为他以为是姬南泽去而复返，但马上又放下心来，因为这灵力的主人是他认识的另一位。

　　“殿下竟然亲自来了！”苦撑阵法已经有些焦虑的云珂一下子松了一口气。

　　章之炎仍是蹲在树上，只看到一抹艳丽的红从空中飘来。而后一杆闪着寒光的红色长矛仿佛自虚空中来，裹挟着巨大的风声，呼啸着穿过山林，朝着阵中疾射而去。

　　那长矛如一道长虹贯入阵中，裹挟着霸道无比的封印之力，几乎毫无阻滞地准确穿透了阵中被困之人的右肩，而且去势不减，直接残忍地将他钉在了地面之上。

　　西玦从巨大的痛楚之中回过神来，本能地伸手去拔贯穿了自己身体的长矛，却发现根本就奈何不得。一个金色的光圈以长矛为中心升起，将他笼罩在其中，那是矛上带着的封印法阵。

　　玄阶大神的封印之力极其强大，连森罗万象都在这一刻停止了肆虐，所有的藤蔓都开始颤抖着往西玦体内回缩。

　　章之炎没有看到洛殷的身影，只感应到她的气息。也许是来得太急，一向喜欢前呼后拥的洛殷居然是孤身前来。

　　他立刻听到了洛大神王的传声：“章之炎，开启离火阵！”

　　既然是洛神王亲自吩咐，那他也就没什么顾虑了。看来洛神王脑子还是好使的，要想搞定这个一身反骨的昔日神皇，先得除掉他身上那个逆天而行的瞑器才行。

　　至于是否会伤到他的神魂，也许她不甚在乎。她想要的东西，要么得到，得不到就毁掉，没有什么舍不得的，洛神王本来就是这样的脾性。

　　洛殷又对云珂传声道：“你退下，本座来守离火阵的主位。”

　　云珂如逢大赦，退居次位，那瞑器如此厉害，她本来就没有自信能靠自己的灵力将它焚化。

　　西玦凝视上方，只见原本漆黑的天幕万星齐明，每一颗都爆发出玄阶大神的灵力波动。他知道是洛殷来了。大神王拥有神王灵心，灵力源源不绝，而他苦战这许久，靠的不过是一次又一次地燃烧自己的意志和生命而已，要如何跟她比。

　　他不想再挣扎了，实在是太累了。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头顶的星图就是禁锢他的整个世界，而整个世界的天空都在流火。天火如炬如瀑，朝着他倾泻而下。

　　离火是燃魂之火，是纯白的火焰，点不燃他的肉身，却将他投入炼狱。他能感知到森罗万象在歇斯底里地挣扎，这从来静默无声的瞑器发出千万种哀鸣，直达他的心底，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痛苦撕扯着他每一寸神经。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看着一缕缕魂影从自己体内窜出，在纯白的火焰中扭曲飞窜，而后飘摇着湮灭。瞑器本就是禁锢生灵的残魂，再献祭活的血肉炼化而来，这森罗万象之内禁锢了几乎所有他在瞑海时吞噬的生灵的残魂。

　　想当初他其实根本就不知道瞑器是如何炼制的，不过是因为他无法消解那些侵袭他的残魂，反复用本能消磨之后才机缘巧合地导致了森罗万象的诞生。

　　这森罗万象寄宿在他体内，形成了瞑核，早已和他融为一体，无法彻底祛除，哪怕这瞑器的本体之前寄居在姬南泽体内，它的瞑核也依然在他体内。所以这森罗万象既是他力量的来源，也是他痛苦的根源，不得不接受，不得不压制。

　　如今，也算是彼此的解脱吧。

　　但这离火也在炼化他的神魂，森罗万象没有灵识，而他有，所以他更要承受千百倍的折磨。□□上的痛苦他无论如何都能忍，但这种撕扯神魂的痛苦让他无法承受。可他动弹不得，甚至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清醒地体会自己在最深的恐惧中死去，再在炼狱中清醒，还未喘上一口气便再次窒息，堕入深渊，一遍又一遍，没有停歇，仿佛永恒的诅咒加诸己身，而这诅咒持续到时间的尽头。

　　意识一层层崩解又一次次复合，这痛苦根本就没有尽头，他仍旧清醒无比，他终于明白自己的神魂根本不可能被这离火之阵炼化。

　　但此刻他只愿永远地沉睡，再也不要醒来。

　　他恍然觉得这愿望似曾相识，他曾在同样的痛苦之中一遍遍地追问，我是谁？我从何而来？

　　他睁大了眼，却再也看不清这个世界了。他的意识汇入时间的长河，流淌在浩瀚的深空，他仿佛看到在时间的起点，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空间突然裂开，那缝隙犹如一面明镜，明与暗之间再无阻隔，他们陡然相见，面对面各自站在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的端点。

　　在世界的另一端，他看见了一张和自己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