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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赐婚 他可以用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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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回侯府那日,是个难得的好天。
连日阴云散尽,碧空如洗,冬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将两旁屋檐上残存的积雪映得晶莹发亮。一辆黑漆齐头平顶马车在侯府门前缓缓停下,车帘掀开,杏烟先跳了下来,回身搀扶。
倾云扶着杏烟的手,踩着脚踏下了车。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织锦缎袄裙,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雪白的银鼠毛,衬得她一张脸莹白如玉。发髻梳成了时兴的堕马髻,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垂下的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在日光下流转出细碎的光泽。
这一身打扮,从头到脚,无一不是精品,皆是孟庭吩咐人新裁制的,连那支步摇都是他亲自从库里挑出来的。
门口早有得了信的下人候着,见她下车,齐齐躬身行礼:“表小姐安。”
倾云微微颔首,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有几张面孔是熟悉的,从前她进出这道门时,这些人也曾向她行礼,只是那时的礼数与今日相比,总少了些什么。至于是少了什么,她心里清楚,却只是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她刚踏上台阶,身后便传来一阵马蹄声。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从街角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孟庭。他今日穿了一身绯色官袍,腰悬玉带,头戴乌纱,显然是刚从衙门出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赶回来了。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阶,在倾云身边站定。
“怎么不等我一起?”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赞同,却也并无责怪之意,更多的是一种下意识的关切。
“想着表哥公务繁忙,不敢耽误。”倾云微微侧过头,朝他笑了笑,那笑容温婉得体,恰到好处。
孟庭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其中,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笃定。倾云没有挣开,任由他牵着,一同走进了侯府的大门。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他们刚进二门,赐婚的圣旨就到了。
宣旨的是东宫的内侍总管,一张面团团的脸上堆着笑,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卷轴,身后跟着一队捧着赏赐的小太监,浩浩荡荡地进了侯府大门。靖安侯府上下老小,连同侯爷、夫人、各房的主子、丫鬟婆子,呼啦啦跪了一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江南苏州府知府沈恪之女沈氏,柔嘉成性,贞静持躬,克娴内则,毓质名门。朕之肱骨重臣、刑部尚书兼太子少保孟庭,人品贵重,文武兼备,二人堪称良配。兹特赐为夫妻,择吉日大婚。并封沈氏为四品恭人,赐凤冠霞帔,钦此。”
内侍总管念完最后一个字,笑眯眯地将圣旨合拢,双手递向孟庭:“孟大人,恭喜恭喜啊!”
孟庭双手接过圣旨,面色沉稳,声音却比平日洪亮了几分:“臣领旨谢恩。公公辛苦。”
“不敢不敢,咱家不过是跑个腿罢了。”内侍总管笑着摆手,又转向倾云,眼中露出一丝惊艳之色,口中赞道,“这位想必就是孟夫人了?果然好品貌,与孟大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咱家在宫里当差几十年,见过的贵人不计其数,像孟夫人这般气度的,也是少见。”
倾云微微垂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笑意,声音轻柔:“公公谬赞了。”
内侍总管又说了几句吉祥话,孟庭让观墨奉上厚厚的红封,又吩咐人好生招待随行的宫人们用了茶点,这才将一行人送出府去。
圣旨一宣,整个侯府都沸腾了。
方才还肃穆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恭喜声。
之舟率先扑到姐姐怀里,大叫着:“姐姐,姐姐,你回来了!”
倾云搂住他,看向老太太。
“云丫头——”老太太站起来,颤巍巍地伸出手。
倾云快步上前,在老太太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外祖母,倾云回来了。这些日子让外祖母担心了,是倾云不孝。”
“快起来,快起来!”老太太弯腰去扶她,手碰到倾云的肩膀,眼泪就掉了下来,“瘦了,瘦了好多……随之说你身子不好,在外头静养,怎么养了这么久还是这么瘦?是不是那孩子不会照顾人?”
孟庭站在一边,闻言没有辩解,只是微微垂首。
倾云扶着老太太坐下,自己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握着老太太的手,轻声道:“外祖母别担心,倾云身子已经大好了。表哥照顾得很周到,是倾云自己胃口不好,不怪表哥。”
老太太用帕子擦着眼角的泪,上下打量倾云。见她虽然瘦了些,但精神确实比从前好了许多。
“好好好,回来就好。”老太太拍着她的手,又转头看向孟庭,嗔道,“随之,你也是,云丫头身子不好,你该早些送回来,让我这老婆子也看看。这都快过年了,你把人藏在外头,像什么话?”
孟庭躬身道:“是孙儿考虑不周,让祖母担心了。”
侯爷孟林捋着胡子,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着“好好好”;陈氏站在一旁,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恭喜恭喜”,可那笑意却怎么看都有些僵硬,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羡慕、不甘、又不得不赔笑的憋屈,搅在一起,化作一个勉强的笑脸。
各房的姨娘、小姐、少爷们也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贺。
“恭喜表姐!贺喜表姐!”几个未出阁的远房小姐围在倾云身边,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好奇,目光在她身上的石榴红锦缎袄裙和那支赤金步摇上流连不去。
“表妹可真是好福气,孟大人这样的青年才俊,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几位婶婶姨娘拉着倾云的手,亲热地拍了拍,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
倾云一一笑着回应,态度温婉大方,既不倨傲,也不过分谦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她应付着这些或真心或假意的祝贺,脸上的笑容始终如一,像是戴着一张完美无瑕的面具。
人群外围,玉岚站在廊柱旁,没有上前。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发髻上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黯淡了许多。她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倾云,目光复杂。
倾云站在那里,一身石榴红的锦缎袄裙在冬日的阳光下鲜艳夺目,领口那圈银鼠毛衬得她的脸愈发白皙剔透。
她微微笑着,与周围的人应酬周旋,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从前从未有过的从容和气度。那种气度不是华服和首饰堆砌出来的,而是从内里散发出来的——一种知道自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的笃定。
玉岚的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她想起不久之前,倾云还穿着半旧的素色衣裙,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一粒蒙了尘的珠子,不起眼,不张扬。那时候的她,谁都可以踩一脚,谁都可以说几句风凉话。
玉岚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默默地转身,沿着游廊往后院走去。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离开。
热闹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等到客人散去、各房的人都回了自己的院子,侯府才渐渐安静下来。倾云借口有些乏了,辞别了外祖母和几位婶娘,带着杏烟往后院走去。
穿过花园时,她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月洞门外。
是个年轻的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身形清瘦,面容端正,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文弱之气。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卷书,不时抬头望一眼院墙内,似乎在等什么人。
倾云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问杏烟:“那是谁?”
杏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道:“回小姐,那是少爷给二小姐寻的教书先生。说是姓陆,今年刚中了秀才,学问很不错。只是籍贯在湖广,家里也没什么根基,在京城租了一间小屋子住着。少爷的意思,是让二小姐……”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倾云的目光在那个青衫书生身上停留了片刻,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玉岚那样心高气傲的人,一心想攀高枝,嫁入高门。可到头来,家里给她安排的,却是一个家境清贫的外地秀才。虽说年轻有为,有功名在身,可在这京城遍地权贵的地方,一个湖广来的穷秀才,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归宿。
她不知道玉岚得知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大约是不会甘心的吧。
可她也没有多余的同情心去分给玉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玉岚的路是她自己选的,也是她家里人替她定的。而她自己的路——
倾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夜幕降临,听雪阁亮起了灯。
倾云站在阔别已久的房间里,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屋里的陈设与她离开时并无太大变化,只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熏笼里焚着她惯用的沉水香,被褥也换成了新的,柔软蓬松,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一切都妥帖周到,显然是有人精心安排过的。
这里是她的家吗?
不是的。她从小就知道,靖安侯府不是她的家。靠着外祖母的怜惜和表哥们的照拂,才有了一个栖身之所。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不属于她。
那私宅是她的家吗?
更不是。那是孟庭的笼子,华美精致,却终究是笼子。
她闭了闭眼,将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
没关系。她不需要一个家。她只需要一个可以离开的机会。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屏兰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姐!”
倾云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开口,屏兰已经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比从前瘦了一些,但气色还好,脸上带着哭也带着笑,整个人又激动又欢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不停地叫着“小姐”。
倾云的眼眶也有些发热,她蹲下身,将屏兰扶起来,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轻声道:“瘦了。”
屏兰拼命摇头:“奴婢不瘦,小姐才瘦了!小姐受苦了……”
“别说傻话。”倾云打断她,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坚定,“你听我说。”
她拉着屏兰在榻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来,是一张银票。面额不小,足够一个普通人家过上好几年的安稳日子。
“这是五百两。”倾云将银票塞进屏兰手里,将她的手指合拢,握住,“你拿着,回吴江去,回到你母亲身边。你不是说你娘给你看中了一户人家吗?拿去置几亩田地,买一间小院子,风风光光地出嫁,好好过日子。”
屏兰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银票,又抬头看看倾云,眼泪流得更凶了:“小姐……奴婢不走!奴婢要留在小姐身边伺候小姐!”
“你伺候了我这么多年,已经够了。”倾云替她擦了擦眼泪,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不能让你一辈子跟着我。你该有自己的日子了。”
屏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抓着倾云的手不肯松开,反反复复地说着“奴婢舍不得小姐”。倾云由着她哭了一场,等她情绪稍稍平复,才又叮嘱了几句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吴江记得托人捎封信回来之类的话。
屏兰一一应下,又哭了一场,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倾云的手。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倾云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小姐……您一定要好好的。”
倾云微笑着点了点头。
屏兰走后没多久,周妈妈来了。
她端着一盅燕窝粥,进门时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慈祥笑容,嘴里念叨着:“小姐回来了,老奴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地了。这是刚炖好的燕窝粥,小姐趁热喝一碗,补补身子……”
她将粥盅放在桌上,转过身来,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对上了倾云的目光。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让周妈妈的心头莫名一凛。
“周妈妈,”倾云开口,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沉沉的重量,“我有话问你。”
周妈妈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正常,笑道:“小姐有什么话尽管问,老奴知无不言。”
倾云没有接她的话茬。她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盅燕窝粥,揭开盖子,用调羹轻轻搅了搅,却没有喝。她看着氤氲的热气,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很多事情,当时我没想明白,现在都懂了。”
周妈妈的脸色微微变了。
“我一直以为,你是舅母的人。”倾云抬起眼,看着她,目光平静而透彻,“可后来我才想明白——你是哥哥的人。从一开始就是。”
周妈妈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可倾云没有给她机会。
“当初劝我讨好表哥的是你。教我往荷包里放药的也是你。”倾云的声音依然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稳稳地钉在空气中,“我一直以为你是为我好。可你到底是为谁好呢?”
周妈妈的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下来,声音沙哑而颤抖:“小姐……老奴……老奴对不起您……”
她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声音哽咽却真诚:“可老奴对小姐的心,是真的。老奴没有女儿,伺候小姐这么多年,是真的把小姐当成了自己的亲闺女。老奴知道,老奴做的事伤了小姐的心,可老奴也是身不由己……大少爷的吩咐,老奴不敢不从……”
她又哭了一阵,才渐渐平复下来,抬起泪眼,看着倾云,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真诚:“小姐,老奴活了这么大半辈子,看人还是有些眼光的。大少爷对小姐,是真心的。他那样的性子,肯为小姐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到头了。老奴斗胆说一句——请小姐不要再偏执下去了。大少爷是良人,您嫁给他,不会受委屈的。”
倾云坐在那里,静静地听完。
她的手指握着那只青瓷调羹,指节微微泛白。
胸口有一股气在翻涌,滚烫的、尖锐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气。她想说:你们都说他对我好,都说我嫁给他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你们有没有问过我,我想要的是什么?我不喜欢,我不愿意
——这些话,你们谁听过?
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闭了闭眼,将那股翻涌的气压了下去。再睁开眼时,她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
“周妈妈,”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你去照顾之舟吧。他年纪小,身边需要有个妥当的人照看着。你在我这里伺候了这么多年,我也信得过你。以后之舟那边,就交给你了。”
周妈妈愣住了。她原以为倾云会大发雷霆,会将她赶出去,会再也不愿见她。可倾云没有。她只是轻描淡写地将她调去了之舟身边。
周妈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老奴……谢小姐恩典。”
她站起身,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倾云坐在灯下,望着那盅已经凉了的燕窝粥,出了一会儿神。她伸出手,端起粥盅,一口一口地喝完。粥已经凉了,入口有些腻,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一勺一勺,全部喝完。
放下碗,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望着那些在月光下连绵起伏的屋脊和树影,目光深远而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