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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所求 那我就会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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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腊月底。
各处已经开始张罗过年的事。廊下挂起了崭新的红灯笼,门窗上贴了福字和窗花,厨房里天天飘出蒸年糕、炸丸子的香气,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喜庆的、暖融融的气息。
倾云坐在窗下绣一件中衣。
她绣的是一方彩云出岫的花样,已经绣了大半,配色清雅,针脚细密,看得出功底不俗。杏烟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帮她分线,两个人偶尔说几句闲话,气氛难得地松弛而安宁。
“小姐的手真巧。”杏烟由衷地赞叹,“这衣裳绣好了,怕是比外头绣庄里卖的还要精致几分。”
倾云笑了笑,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穿针引线。
她绣得很认真。每一针都落得稳稳当当,不急不躁。绣花这件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而她此刻最不缺的就是这两样。她把所有无处安放的思绪都倾注在指尖,一针一线,密密匝匝,将那些说不出口的、不能说的、不敢说的,统统缝进了绢面里。
正绣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低语声,紧接着是院门口丫鬟请安的声音:“爷回来了。”
倾云手上的针顿了一顿。
孟庭这几日应酬多。年底了,各部衙门的同僚、东宫的属官、以及各路攀附结交的人家,宴请络绎不绝。他几乎每日都是深夜才归,有时带着一身酒气,有时带着淡淡的脂粉香——大约是席上有歌姬舞女相伴的缘故。
倾云放下绣棚,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对杏烟道:“我去看看表哥。灶上温着的醒酒茶,你帮我端来。”
杏烟应了一声,连忙去准备了。
倾云走出厢房,穿过抄手游廊,来到前院。书房的门半开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伴随着一股浓郁的酒气和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脂粉香气。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似乎是观墨在禀报什么。
倾云没有立刻进去,在门外站定,侧耳听了听。
“……王侍郎的意思,是想把他家庶出的三姑娘送来伺候爷。说是在府里见过爷一面,念念不忘。还有吏部张郎中,也托人递了话,说他有个远房侄女,年方十六,知书达理,愿意给爷做个侧室……”
是观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斟酌。
然后是一阵沉默。
倾云站在门外,借着门缝透出的灯光,可以看到孟庭靠在椅背上的侧影。他闭着眼,一只手揉着太阳穴,似乎有些醉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离开。
片刻后,孟庭开口了,声音带着酒后特有的沙哑和慵懒:“我不是和你说过,都回了。就说我已有婚约,不便纳娶。”
观墨应了一声“是”,又迟疑道:“那……王侍郎那边……”
“回了。”孟庭的语气不容置疑,“以后这种话,不必再来问我。直接拒了就是。”
“是。”
观墨躬身退了出来,一抬头,看见倾云站在门外,微微一愣,随即恢复了常态,低声道:“表小姐。”
倾云朝他点了点头,端着醒酒茶,推门走了进去。
孟庭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她,眼中的疲惫和冷淡微微散去了一些,换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的神色。他靠在椅背上,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看着她走近。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着?”他问,声音沙哑,带着醉意。
倾云将醒酒茶放在他手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笑道:“听说表哥又应酬去了,怕你喝多了不舒服,过来看看。”
孟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热微甜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确实缓解了不少。他放下茶盏,看着倾云,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酒后特有的、不加掩饰的直白。
“表哥真是不近人情。”她说,语气轻松,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人家巴巴地把女儿送来,你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回了,也不怕伤了同僚的情面。”
孟庭看着她,目光微微一深。
她的笑容很自然,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促狭的、打趣的意味。像一个妹妹在打趣哥哥,又像一个妻子在试探丈夫。
但他不知道她是哪一种。
他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酒后特有的沙哑和随意,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稳稳地落在她心上。
“妹妹,你舍得?”
倾云的笑容微微一顿。
“舍得把哥哥让给别人?”孟庭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像两道钉子,牢牢地钉在她脸上,“万一我真的爱上别人,娶别人为妻,日日与她举案齐眉,夜夜与她共枕同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试探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意味:
“妹妹,你也舍得?”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烛火跳动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倾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她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她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的笑意:
“那我就会是嫂子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嫂子大概会恨不得杀我而后快吧。”
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孟庭的目光沉了一沉。
他忽然伸出手,捏住她的脸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他的拇指和食指微微用力,将她的脸颊捏得微微变形,迫使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我现在就想杀你而后快。”他说,一字一顿,声音很低,咬牙切齿的、又爱又恨的意味。
倾云被他捏着脸颊,说不出话,只能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可她的眼睛却在笑——弯弯的,亮亮的,像两弯新月,倒映着烛火的光,有一种孩子气的、得逞的狡黠。
她伸出手,握住他捏着自己脸颊的手腕,轻轻拉了拉,示意他松手。
孟庭松开了手。
倾云揉了揉被捏红的脸颊,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没有真的生气。她端起醒酒茶,又递到他嘴边,像哄小孩似的:“再喝一口。”
孟庭就着她的手,又喝了一口。
倾云继续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央求:“外祖母年纪大了,身子骨又不好。我们回去住吧,好不好?哥哥现在是天子重臣,也不怕言官们参你一本嘛。”
她抬起眼看他,目光清澈而温顺,带着一丝让人不忍拒绝的柔软。
孟庭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
倾云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只是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她又道:“还有一件事。”
“说。”
“还有一件事,”她说,“屏兰服侍我一场,我听说她母亲给她看好了一户人家,是吴江开杂货铺的,人老实本分。我想求表哥成全他们,放屏兰出去嫁人。”
孟庭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屏兰。那个跟她一起逃亡、差点被他砍了手指的丫鬟。她绕了这么大一个弯,最终,是在这里等着他。
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意外。
她就是这样的人。她会为了在意的人,算计一切,忍辱负重。包括对他虚与委蛇,包括在他怀里婉转承欢。
这不就是他当初看中的她吗?聪明的,坚韧的,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的。
可为什么,心里会有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
“好。”他说,声音平淡,“我会安排。”
倾云眼睛一亮,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角飞快地印下一个吻,一触即分,像怕被人发现。
“谢谢表哥。”她说。
孟庭站在原地,看着她因为一个吻而微微泛红的耳尖,和那双终于不再空洞的、有了光彩的眼睛,心中那钝钝的疼,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抚过。
他伸出手,按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拉近,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真正的、绵长的吻。不是掠夺,不是占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带着叹息意味的亲吻。
吻完,他没有放开她,只是将额头抵着她的,闭了闭眼。
“还有吗?”他问,声音有些哑。
倾云被他吻得有些喘,脸颊绯红,眼睫轻颤。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了。”
孟庭睁开眼,看着她。
“真的没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的无奈。
倾云本想点头,可话到嘴边,却忽然停住了。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忍了很久的委屈终于在某一瞬间决了堤。她没有哭出声,甚至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隐忍的脆弱。
“表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你把我当什么?”
孟庭的眉头微微一动。
倾云低下头,像是想忍住什么,却没有忍住。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无声地淌下来,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飞快地抬手擦了一下,像是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可那一下动作反而暴露了她的慌乱和委屈。
“他们都说,”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被炭火的噼啪声淹没,“都说我无名无分地住在这里,不知廉耻……”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咬着下唇,垂下眼,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在烛光下微微颤动。那副模样,像一朵被风雨打湿的海棠,楚楚可怜,却又倔强地不肯低下头去。
孟庭愣住了。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
恐惧的、顺从的、麻木的、空洞的、温顺的——可他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没有见过她红着眼眶、忍着眼泪、用一种近乎委屈的语调问他“你把我当什么”。
没有见过她在自己面前流露出这样真实的、毫不设防的脆弱。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更深的、更陌生的、让他有些措手不及的悸动。像是心底某块一直冰封着的、坚硬的地方,忽然裂开了一道缝,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从那道缝里涌出来,滚烫得让他几乎不敢细想。
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将那滴未干的泪痕抹去。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了她。
“谁说的?”他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沉的、不容置疑的冷意,“告诉我,谁说的。我打断他们的腿。”
倾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又将脸往他掌心里贴了贴,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受了委屈的小猫。
她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孟庭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臂收紧,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种郑重的、沉甸甸的分量:“我把你当作我的未过门妻子。不是什么无名无分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赐婚的旨意马上就会下来。到时候,你就是堂堂正正的孟夫人,谁敢多说一个字,我自有办法让他闭嘴。”
他松开她一些,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目光认真而笃定:“我要让你做诰命夫人,让你在这京城里,谁也欺负不了你。你想呼风唤雨,我给你呼风唤雨的底气。”
倾云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残泪,可她的嘴角却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是一个带着泪意的、柔软的、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安心的笑容。
她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鼻音:“表哥说话算话。”
“算话。”孟庭说,声音低沉而笃定。
他没有看到的是,埋在他胸口的那张脸上,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冰冷的清明。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良久,孟庭感觉胸口濡湿了一片,低头一看,她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像清晨花瓣上凝结的露水。
“怎么又哭了?”他问,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如何是好的温柔。
倾云抬起眼,看着他。
“哥哥,”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嘴角却弯起一个浅浅的、满足的弧度,“那我别无所求了。”
孟庭看着她的笑脸,看着她眼中那一点真实的、不掺假的、属于此刻的欢喜,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冰冷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