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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执着 她不知道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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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竟睡到了日上三竿。
窗外鸟鸣啁啾,阳光透过窗纱,在室内投下明亮的光斑。倾云被屏兰轻声唤醒时,只觉得浑身像是被车轮碾过。
她木然地任由屏兰和红叶伺候着洗漱、更衣。屏兰动作轻柔,眼圈却一直是红的,低着头不敢看她颈间和手腕新增的痕迹。红叶年纪小些,似乎察觉了什么,但也只敢偷偷觑着小姐过分平静甚至有些空洞的脸色,不敢多问。
小厨房送来了精心准备的午膳,比平日里丰盛精致得多,多是温补易克化的菜肴。倾云拿起筷子,味同嚼蜡。她吃得不多,但强迫自己多喝了一碗汤。
刚放下碗筷,用清茶漱了口,杏烟便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表小姐,” 杏烟垂手行礼,姿态恭谨,“周家少爷来了,正在前厅花廊处等候,说是……想见您一面。”
倾云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白。
她抬眼,看向杏烟。杏烟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无澜,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传话的奴婢。
但倾云知道,杏烟是孟庭的人。她此刻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监视和提醒——提醒她,孟庭“允准”的这次见面,也在他的掌控之下。
“知道了。” 倾云放下茶盏,声音平淡,“我稍后便去。”
“是。” 杏烟应下,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补充道,“爷吩咐了,表小姐身子弱,不宜久站久谈,还请表小姐……把握时辰。”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倾云心中冷笑,面上却无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
杏烟这才躬身退下。
倾云定了定神,对镜整理了一下鬓发和衣襟,确认无甚不妥,这才扶着屏兰的手,慢慢朝前厅走去。
刚走出听雪阁不远,穿过一道月亮门,迎面便遇上了被丫鬟搀扶着、正从陈氏正院方向出来的玉华。
不过月余未见,玉华的气色好了许多,虽因怀孕身形略显丰腴,但面色红润,眉目舒展,通身散发着一种属于新婚少妇和即将为人母的满足与安宁。她穿着一身喜庆的银红绣折枝海棠的褙子,发间簪着赤金点翠步摇,华贵雍容。
看到倾云,玉华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温婉亲切的笑容,快走几步上前:“三娘!可巧遇上了。我正想着去看看你呢,听说你前些日子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她的目光关切地在倾云脸上打量,自然也看到了她比往日更显苍白憔悴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却只作不知。
“劳大姐姐记挂,已无大碍了。” 倾云停下脚步,微微屈膝见礼,语气疏离。
“那就好,那就好。” 玉华亲热地拉住倾云的手,触手一片冰凉,她心中微讶,却握得更紧了些,脸上笑容不减,压低了声音道:“恭喜妹妹了。我今日回门,才听母亲说了……你与大哥的事。大哥他……品貌才干都是顶尖的,前程更是不可限量。妹妹能得大哥青睐,是妹妹的福气,也是我们孟家的喜事。”
她说着,话锋却是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恳求:“只是……三娘,有件事,我这个做姐姐的,实在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替我那不懂事的妹妹,向你赔个不是,也……也向你求个情。”
倾云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接话。
玉华见她神色平淡,心中有些没底,但想到母亲哭红的眼睛和妹妹惊恐绝望的模样,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岚儿她……从小被宠坏了,性子骄纵,行事鲁莽,多有得罪妹妹的地方。我这个做姐姐的,在这里替她向妹妹赔罪了!日后,我定会加倍补偿妹妹,只求妹妹……看在我们姐妹一场,看在她年少无知的份上,在表哥面前,替她美言几句……”
她观察着倾云的神色,见她依旧无动于衷,心中一急,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哭腔:“岚儿她心高气傲,若真被远远打发出去,仓促嫁了,只怕……只怕这辈子就毁了!妹妹,你也是女子,当知婚姻对女子何等重要!求求你了,妹妹,帮帮她吧!只要你肯开口,表哥他定会听的!”
倾云看着玉华眼中真切的焦急和泪水,听着她声情并茂的恳求,心中却是一片冰封的荒原,不起半点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她缓缓地,将自己的手,从玉华温热的手中,一点一点,抽了出来。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淡。
“大姐姐,”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目光清凌凌地落在玉华瞬间僵住的脸上,“当初,叔母要将我许给秦世子‘冲喜’的时候……”
她顿了顿,看着玉华眼中闪过的一丝不自然和躲闪,缓缓问道:
“你这个做姐姐的,可曾为我说过一句话?”
玉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件事,她虽未直接参与,但也默认了母亲和祖母的安排,甚至觉得那是身为孟家女儿该为家族做出的“贡献”。
倾云看着她哑口无言的模样,极淡地、近乎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大姐姐的恭喜,我收到了。至于二姐姐的事……” 她移开目光,望向远处廊檐下晃动的光影,语气疏淡,“孟大人决定的事情,岂是我能置喙的?大姐姐怕是求错人了。”
她微微颔首:“恭喜大姐姐有孕之喜。等我的小外甥出世,倾云定来道贺。告辞。”
说完,她不再看玉华苍白尴尬的脸色,扶着屏兰,转身,朝着前厅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玉华僵在原地,看着倾云决绝离去的背影,手心里还残留着她指尖冰凉的触感,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前厅连接后园的花廊下,周焕文正焦急地踱步。
不过短短数日,他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脸颊凹陷,原本温润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写满了焦灼、痛苦与不解。他身上那件半旧的竹月色长衫,也显得有些皱巴巴,不复往日整洁。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到倾云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来,眼睛倏地一亮,像是溺水之人终于看到了浮木,急急迎上两步,却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步,像是怕唐突了她。
“倾云妹妹!”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激动和后怕,目光贪婪地在她脸上逡巡,看到她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白憔悴,眼中迅速积聚起水汽和痛楚,“你……你可还好?我听说你病了,一直想来看你,可是……”
“周表哥。”倾云停下脚步,微微屈膝,行了个礼,打断了他的话。
屏兰和杏烟识趣地退开几步,但仍保持在能看见两人、却听不清具体言语的距离。
周焕文看着倾云过分平静、甚至有些冷漠的神色,心中一沉,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急地道:“倾云,我今日是……是偷偷溜出来的。我母亲,我父亲……他们不知为何,忽然坚决要退亲!无论我如何哭求,如何以死相逼,他们都不肯松口!只说……只说孟家已另有安排,是我们周家高攀不起……”
他痛苦地抓了抓头发,眼中满是血丝和不解:“这绝非我本意!你再给我一些时间,好不好?定是我母亲听信了旁人的谗言,或是……或是有什么误会!我一定会查清楚,一定会说服他们!”
他急切地看着倾云,希望能从她眼中看到同样的痛苦、不甘和希望。
“周表哥,”她打断了他关切的话语,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谢谢你来看我。也谢谢……你之前的心意。”
周焕文心中一紧,升起不祥的预感:“倾云,你……”
她继续说道,目光与他对视,不允许自己有任何躲闪,“有些事情,无法挽回,也无法当作没发生。我……配不上表哥的深情厚谊。今日请表哥来,便是想亲口告诉你,你我之间……再无可能。请表哥……忘了我吧,另觅良缘。”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她的心,也切割着周焕文的。
周焕文脸色瞬间苍白,他猛地摇头,上前一步,似乎想抓住她的手,却又克制地停在半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和执着:“不!倾云,你别这么说!我知道一定是有人逼你!你告诉我!”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提高,在寂静的前厅里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倾云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将那股酸涩压下去。
她不能心软,不能动摇。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一旁的茶桌前,背对着他,声音更冷:“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请你……不要再执着了。”
她提起桌上微凉的茶壶,斟了两杯茶。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茶水溅出少许,在光洁的桌面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她端起其中一杯,转身,递向周焕文,目光低垂,不与他对视:“表哥,请用茶。此后……一别两宽,各自珍重。”
周焕文没有接茶,只是死死地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不住颤抖的睫毛,看着她苍白瘦削的手指,和那杯中微微晃动的、冰冷的水面。
巨大的痛苦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击垮。他不信,不信她会如此绝情,不信那些往日的情意都是假的。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倾云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用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极快、极轻地,划了几下。
周焕文瞳孔骤缩。
那是几个字。用水渍,在他和她之间,无声地书写。
“子时三刻,后角门,马车。”
倾云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眼中不再是冰冷和决绝,而是无尽的哀恳、决绝,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随即,她又迅速垂眸,将茶杯更近地递向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哀求:“表哥……请。”
周焕文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腔。他瞬间明白了。
巨大的震惊、狂喜、担忧、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却敢做出如此惊天动地决定的女子,心中涌起滔天巨浪般的怜惜、敬佩,和一种豁出一切的勇气。
他稳了稳心神,努力压下眼中的惊涛骇浪,伸手,接过了那杯微凉的茶。他的指尖,状似无意地,擦过了她冰凉的手指。
然后,他举起茶杯,对着她,用口型,无声地,极其郑重地说出两个字:
“等我。”
仰头,将杯中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那苦涩的滋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却也点燃了他胸中从未有过的、炽热的火焰。
倾云看着他饮下那杯茶,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坚定而炽热的光芒,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和不确定攥紧。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会不会将他也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茶已饮尽,话已说清。”周焕文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疏离的冷淡,仿佛真的被她的话伤透了心,“既如此,周某……告辞。愿表妹……前程似锦。”
他拱手,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离开了前厅。背影挺拔,却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倾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手中那杯未动的茶,早已凉透。她缓缓地、缓缓地,将茶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凉的,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