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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嫣红 阿云,我们 ...

  •   屏兰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许是寺庙的床铺太硬,许是心里总惦记着事,她迷迷糊糊,总在半梦半醒间浮沉。一会儿梦回七八岁光景,还在江南沈家老宅。

      那时老爷还在,夫人也康健,小姐是捧在掌心的明珠。老爷抱着小姐坐在膝上,指着《诗经》一字字地教,夫人就含笑坐在一旁绣花。她这个贴身小丫鬟,也能蹭在边上,分得几块香甜的桂花糕,还能偷偷跟着认几个字。空气里是桂花香、墨香,还有夫人身上淡淡的茉莉头油味,安宁得让人想落泪。

      画面倏地一转,又到了刚到京城靖安侯府的时候。高高的门楣,森严的规矩,下人房里探究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目光。

      她和小姐像两株误入名园、格格不入的野草,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她为了给小姐多争一碗热汤、一盆炭火,在各房嬷嬷、管事娘子跟前赔尽了笑脸,受尽了白眼。

      只有大少爷……偶尔遇见,会淡淡问一句“三妹妹可缺什么”,或是让身边的小厮悄悄送些时新的笔墨纸砚、零嘴玩意儿过来。

      可如今……

      屏兰猛地惊醒,心口怦怦直跳,窗外天色已是蒙蒙亮,泛着鱼肚白。她觉得浑身酸软,头晕沉沉的,想着许是昨日跟着小姐奔波,又全是素斋,腹中空虚所致。她揉了揉额角,轻手轻脚地起身,想去桌边倒杯凉茶,拿块点心垫垫。

      经过小姐床铺时,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想看看小姐夜里有没有踢被子。入秋了,寺庙里比城中更寒凉,小姐身子骨弱,最怕受寒。

      素色的床帐静静垂着。屏兰轻轻掀开一角——

      床铺上空空如也!锦被凌乱地堆在一侧,枕上还留着人躺过的凹痕,可小姐……不见了!

      屏兰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手脚一片冰凉。小姐呢?!昨夜明明看着她睡下的!是起夜了?可这寺庙陌生……难道是出事了?!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转身就要冲出去寻找,甚至忘了穿好外衣。

      “吱呀”一声,房门却被从外推开了。

      观墨一身利落的青衣,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挡住了晨光。他看到屋内惊慌失措、衣衫不整的屏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屏兰姑娘,” 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板无波,带着孟庭身边人特有的那种克制与疏离,“不必找了。把你家小姐的干净衣物,还有梳洗用的东西拿上,随我来。”

      屏兰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观墨怎么会在这里?还让她拿小姐的衣物?小姐……和观墨在一起?不,不对,观墨是少爷的人……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让她浑身发冷,牙齿都开始打颤。

      “墨、墨大哥……”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脚下发软,几乎站不住,“你……你怎么会在这儿?我家小姐呢?她、她在哪里?她怎么样了?是不是出事了?你告诉我啊!”

      观墨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和盈满惊惧的泪眼,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情绪,但很快又归于沉寂。他侧身让开门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别问。这不是我们该问的,也不是我们能管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散乱的发髻和匆忙间只披了件外衫的模样,补充道,“把头发收拾一下,穿戴整齐。莫要失了体统,惹爷不快。”

      屏兰被他话里的“爷”字和那种冰冷的笃定刺得一个激灵。她不敢再问,也无力再问,只能凭着本能,哆哆嗦嗦地回到床边,胡乱抓起一件小姐平日穿的藕荷色衣裙,又收拾了梳篦、手帕等物,抱在怀里。

      临出门前,她强自镇定,对同样被惊醒、睡眼惺忪从隔壁探头出来的红叶哑声道:“红叶,你、你看好门,我……我去去就回。”

      红叶懵懂地点点头。

      屏兰跟着观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寺庙清寂的晨雾里。石板路湿滑冰凉,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寒意。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昨夜模糊的梦境、这些年少爷对小姐那些若有若无的特别、昨日少爷突然出现在寺庙、小姐晚膳后异常的倦怠……

      还有少爷看小姐时,那越来越让人心惊的眼神……所有线索碎片般涌来,拼凑出一个让她不敢深想、却又隐隐觉得必然的可怕轮廓。

      “墨大哥……” 她忍不住又低声唤了一句,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观墨脚步未停,只略略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她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她明白了,再多问也是徒劳。

      他们来到一处更为僻静雅致的独立院落,比起她们昨夜住的那排禅房,不知精致了多少。观墨在正房门前停下,轻轻叩了叩门,然后推开,对屏兰示意:“进去吧。”

      屏兰抱着衣物,心跳如擂鼓,几乎要蹦出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屋内光线还有些昏暗,燃着安神的檀香,气息却有些浑浊。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靠里那张宽大的禅床——

      小姐!小姐躺在床上,盖着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双眼紧闭,眉心微蹙,像是陷入了极不安稳的梦境。而床边……

      床边坐着的人,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中衣,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侧影挺拔而……带着一种罕见的、属于清晨的慵懒与沉郁。

      是少爷!

      屏兰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顾不得什么规矩礼数,也忘了害怕,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到床边,声音带了哭腔:“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你醒醒啊!你是不是受伤了?你说话啊小姐!”

      许是听到了她熟悉的声音,床上的倾云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清澈温婉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空洞,还有一丝未来得及掩饰的、深切的痛苦与难堪。她看到屏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小姐……” 屏兰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心揪成了一团。她伸手想去碰碰小姐,却又不敢。

      “给你家小姐换身干净衣服。” 孟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我让人打了热水来,伺候她梳洗。”

      屏兰这才注意到,少爷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就立在床边。他穿着中衣,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那眉眼间的沉郁,和眼底隐约的红丝,泄露了他或许也一夜未眠。他目光落在小姐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屏兰心头发颤——有审视,有关切,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浓烈到近乎偏执的占有。

      孟庭说完,弯下腰,伸出手,不是对着屏兰,而是轻轻握了握倾云露在被子外、冰凉纤细的手。那动作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阿云,” 他低声唤,声音是屏兰从未听过的低哑柔和,却让她无端打了个寒噤,“我在前院等你。我们……回家。”

      然后,他直起身,没再看任何人,也没理会僵在一旁的屏兰,径自转身,走到屏风后。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直到孟庭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屏兰才猛地回过神。她扑到床边,颤抖着手去掀被子:“小姐,你怎么样?到底发生什么了?少爷他……他对你……”

      “别问……” 倾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她闭上眼,泪水流得更凶,“屏兰,什么都别问……帮我……更衣。”

      屏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哪里还敢多问。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去解倾云身上那件显然不属于她、质料极好却已揉皱的寝衣。

      当寝衣褪下,露出下面雪白肌肤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尤其是手腕、脚踝处明显的勒痕和淤青时,屏兰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小、小姐……” 她声音破碎,眼泪汹涌而出。这……这分明是……

      倾云偏过头,将脸埋进枕头里,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屏兰再也忍不住,跪在床边,抱着倾云,主仆二人哭作一团。直到外间传来小丫鬟送热水的声音,屏兰才强行止住泪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她不能慌,小姐还需要她。

      她强忍着心痛和愤怒,打来热水,用柔软的布巾,极其轻柔地为倾云擦拭身体,避开那些刺目的痕迹,又为她换上干净的藕荷色衣裙。梳头时,她看到铜镜中小姐苍白憔悴、眼下乌青的模样,心又狠狠一揪。

      倾云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妆奁里取出一盒平日极少用的、颜色鲜妍的胭脂。

      她对着镜子,用指尖沾了一点,慢慢地、仔细地,涂抹在自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

      那抹突兀的嫣红,衬得她眉眼愈发精致,却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病态的美,像雪地里骤然绽放的、带着毒性的曼陀罗。

      屏兰看得心惊,却不敢劝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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