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只想共枕眠》漪玄铃

11、太阴之气 龙母培育出

　　从尾椎开始，魄幽的右手将那根金线一根根地剥离，每抽出半寸，碎琛的皮肤就凹下去一道蜿蜒的痕迹。

　　灵淼被这一幕吓得头皮发麻，他虽然对三殿下虽行事作风极其不喜，但罪不至此，实属不应落到这步天地。

　　“住手……”

　　他听见碎琛气若游丝的声音，伸手欲帮，想拦下魄幽，但刚踏出一步，空间又跟着移动相应距离，未靠近分毫。灵淼内心一揪，不是滋味。

　　魄幽没有听见碎琛的呼喊声，金色的瞳仁里映着贪婪与空洞。他的右手手臂被大量血渍浸湿，血珠掉落在青石板上，洇出诡异的纹路。

　　抽到腰际时，碎琛终于惨叫出声。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也跟着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所有修为、力量、神识，都顺着那道裂口消散。瞳孔变得灰败，连呼吸都沉重而急促。

　　金色的筋脉已经抽出大半，在他掌间缠绕成灼目的光团，映得魄幽半边脸明灭不定，那双金色的眸子被更浓的混沌吞噬。

　　“三哥，在发光……”魄幽的动作顿了顿，声音喃喃着，手下却不停。

　　最后一段龙筋连着心脏。

　　碎琛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一缩，然后“铮”地一刹那，断了。他痛苦的张开嘴，欲大喊，但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整个人猛地向上弓起，龙筋彻底脱离，血溅而出，泼洒在魄幽脸上。

　　力气和修为随着龙筋的离去而流散。碎琛瘫软下来，像一条被抽去骨架的蛇，连指尖都再动弹不得。

　　灵淼大气也不敢出，后背湿了大半，全身发凉。

　　这是他这段时间，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到一个人近乎被虐杀，也是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死亡。

　　暮色四合时天光渐收，冥海光线也渐渐黯淡。

　　灵淼靠墙坐着，头脑一团乱麻。

　　当下魄幽神志不清，慕涟也好不到哪去，他呆坐在地上，汗水浸透大半衬衣，欲叫不叫，如果不是在人界自小受尽苦难，看过太多悲惨，换作普通人家的孩子早已晕厥过去。

　　当光线更暗了点，魄幽终于从那团金光中抬起头。金黄转变成明朗的黑眸，手指恢复如初，只是淌着碎琛的血。

　　他看着躺在地上的碎琛，坐在地上的慕涟，血渍遍地的寝殿，双眼茫然。

　　“慕涟？”

　　慕涟没有回应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三哥？”

　　他又懵懂的走到瘫软无骨的碎琛身边，伸手轻轻推了推。

　　少年毫无反应。

　　就在他迷惑为什么碎琛会睡在这时，突然发觉自己手上被什么东西缠绕着，又向下看去，只见右手正握着一团金黄色的线团，柔和而靓丽。

　　而视野边，躺在地上的碎琛，背部血肉模糊，脊背空了一个大口子，地上大团血液就是从那个口子淌出来的。

　　这次他彻底清醒了。

　　。。。

　　离贺寿大典只剩最后一天，龙宫上下寻找数日依然没有碎琛的消息。

　　人找不到，但贺寿大典还得如期举行，担心又起风波，龙王决定以大局为重，压下此事，将哭闹的淑贵妃半软禁于寝殿。

　　由于那天碎琛是暗中尾随进入的冰魄殿，没人知道他的行踪。并且整个龙宫上下，所有人都认为虽然当下四殿下有所改变，但说到底魄幽的修为与智计依旧皆远逊于碎琛，断不会有弑兄的能力，因此谁也没有将碎琛的失踪与魄幽联想到一起，无人疑他分毫。

　　祭祀剑舞领舞一事，就自然而然的交由魄幽负责。

　　魄幽不负众望，无功无过的完成了任务。

　　祭祀仪式结束，魄幽回到寝殿，灵淼也跟鬼魂一样跟在他身后，飘回了寝殿。

　　这二人皆是一副没了心气的模样。

　　连同碎琛一起消失的，还有慕涟，那个时常赖在床榻上的少年，此刻也不在了他的身边。没了慕涟的陪伴，魄幽愈发沉默。

　　而灵淼也没了先前看戏的心情，他原以为贺寿大典一结束，自己就能回到现实，但没想到自己跟地缚鬼一样，依旧被捆绑在这少年身边。

　　到底是为什么？

　　他到底怎样才能回去？

　　龙宫大典热闹非凡，冰魄殿内却冷得刺骨。舞完剑，魄幽独自一人穿过回廊，廊外海水幽深，暗的看不清远处的景象。

　　他在门前停下，推开门，正中间摆着一座青玉案。原先放在上面的玉骨笛、螺钿匣子、盛在结晶釉里的粉色花朵、紫青色交织的羽毛，全都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枚原先为其定制的玉质腰牌，上面刻着：心有所慕，澄澈如涟。

　　魄幽轻抚青玉案，眼底泛起一丝留恋。

　　。。。

　　贺寿大典结束，次日，乌龟公伏腰来到正在荷塘赏花的魄幽身边，说是龙母邀见。

　　坤仪殿，气氛沉重，连空气都凝滞如深海寒冰。侍从与婢女早已无声退去，殿中只余主座上的龙母与魄幽两人。

　　魄幽立于殿中，垂首不语。

　　短短数日，少年气质大变，原本娇生惯养又略带怯懦的别扭性子，此刻变得沉默寡言。

　　龙母看了魄幽片刻，最后还是决定问道：“可还记得大典前我对你说的话？”

　　龙母端坐于玄玉高台之上，尾指不紧不慢地叩着扶手。她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魄幽垂眸，脑海翻搅着近日所有对话，极力捕捉龙母的只言片语，却丝毫寻不到苗头。

　　他已经按照要求，顺利完成了祭祀之舞，甚至还做到了领舞，但龙母却是不大高兴？这是为何？

　　虽然中间的确出现了些小插曲，但……龙母应当是不知晓得。

　　料到他记不起，龙母指尖停下，缓缓道：“我说过，你若再闹出什么岔子，便将你丢去冰海，好生历练，镇压雪妖。”

　　魄幽不解，反驳道：“我何时出了岔子？”

　　龙母声音沉了几分：“你以为，你身边那人族少年为何能顺利逃出冥海？”

　　空气瞬间凝固。

　　魄幽瞳孔骤缩。龙母，当真知晓了？

　　慕涟逃出冥海事小，但连同慕涟一起出去的，还有那已经被魄幽亲手剜去了龙筋的碎琛和他当时的全身家当……

　　那日，碎琛说要去告发他私藏人族，情急之下，他的血珠串断裂，自己宛如失控，直接暴走，无意间抽去了碎琛的龙筋，让他惨死在自己手下。

　　为掩人耳目，他们商量让本就未曾露脸过的慕涟，将碎琛尸首和染血的物件全部带到人族地界。

　　龙宫除了魄幽，无一人见过慕涟；人族除了慕涟，无一人见过碎琛，因此，绝对不会有人想到龙宫三殿下的遗体会在人界被毁。

　　只要慕涟带着碎琛的尸首和龙筋安稳去到人界，然后再将其找个地方焚烧或埋葬，这事就当了结。

　　只要龙宫的人在海底一直找不到尸首，这事就无从盖棺定论，殃及不到自己。

　　他让慕涟将包括尸首在内的所有物件放到螺钿匣子里，这是龙宫的神品匣子，可以存放世间万物。

　　他又告诉了慕涟玉骨笛的使用方法，只要慕涟在海边吹响，他便能听到前来相会。

　　而那粉色花朵名为三世千里香，花瓣一分为二，每人各食一半，不管投胎几世，若二人再度相遇也能闻到对方身上的花香，以此确认彼此。

　　最后他让慕涟坐着紫青羽毛离开了，羽毛可以变大，行水荡漾，乘风飞行，日行千里，可以去往各地。

　　可母后怎么会知道……

　　龙母似是猜到了魄幽心中想法，轻哼一声，道：“我若连这都不知道，还怎么当这龙宫的龙母，又怎么当你的母亲？”

　　魄幽心一紧：“那他现在怎么样？”

　　想不到此时魄幽还在挂念那少年，龙母顿了片刻：“他还好，你指的路线倒安稳，也算你之前数次课业遁逃外出游玩有点用。”

　　“那就行……”魄幽松了口气。

　　龙母左手轻撑下巴，低头看着自己这个最小的儿子：“三殿下的死，姑且算压了下来。但你毕竟做错事，该罚的一样也少不了。三日后，你便去往冰海，兑现当日承诺。”

　　魄幽张口，想辩解什么，但只能无奈认命。

　　身为皇族，最忌讳的便是手足相残，若宣扬出去，绝对会伤及皇室颜面，落个千古骂名。去往冰海，不但是为了将功补过，也是龙母为了让他暂且避避风头。

　　对于弑兄一罪，这已经是最轻处罚。

　　魄幽应了下来。

　　“对了，母后，我的手串断了。”他想起那日失控发生的种种，似是一切因血珠断裂而起。

　　“这血珠是我向神官所求而得，为的是压制你体内的太阴之气。”

　　“太阴之气，那是什么？”

　　“这世间有些人自带特殊气运与命格，身带太阴之气或纯阳之气者，出生时天降异象，向来气运压身，天资聪慧。”

　　魄幽不解，他是太阴之气者，那龙母为何要将其压制。而且在那之前他一直认为自己天赋平庸，与天资聪慧毫不沾边。

　　龙母知他所想，解释道：“太阴之气至阴至寒至纯，命格者心性凉薄却又执拗异常，喜恶两极，行为做事易走极端。”

　　“纯阳之气至阳至尊至烈，命格者有帝王之相，天妒之体，但六亲缘薄，身边至亲难有善终，且极看品性，若德不配位，遭加倍反噬。”

　　魄幽大概听懂。

　　“你已经知晓此事，血珠就无需佩戴了，有这一遭说明你往后需靠自己把控，旁人不再能助你。”说到这，龙母又轻叹一声：“既是命数，强行压制也无用。”

　　龙母不再多言阖上了眼，搭在扶手上的手挥了挥，珠帘散下，殿中重归死寂。

　　魄幽沉默半晌，见龙母真不再搭理自己，之后也行礼离开。

　　。。。

　　三日后，魄幽去往冰海，灵淼周边环境快速变迁。

　　魄幽冰海历练三百年，这三百年灵淼看着魄幽跟着冰海武将习武操练、斩杀雪妖，镇守冰海，从娇弱矫情的魄幽变成了寡言沉稳的四殿下。

　　三百年后，碎琛的失踪渐渐被宫中众人遗忘，龙宫也迎来新的喜悦：龙母培育出了一朵奇花，取名凌珍花，此花可活死人肉白骨，可让亡者行于阳界，可让修为增长百倍。

　　龙母召四殿下回宫，众人并不知晓魄幽是应罪受罚才去往冰海，只当龙母在寿辰大典上看到了魄幽的资质，终于舍得好生培养，当下龙母念子心切才将他召回。

　　四殿下回宫，神花现世，龙宫双喜，众人欢庆。

　　魄幽再度站在坤仪殿内。

　　他身形高挑了许多，肌肉更加紧实，背部挺拔，早已没了曾经纤薄的模样。

　　“你可知我为何召你回来？”龙母站在他面前，手中捧着一个檀香木盒，直接略过寒暄，开门见山。

　　魄幽看向檀香木盒：“宫中众人皆说母后种出神花，如今召我回宫，想来是神花一事。”

　　龙母称是：“凌珍花虽有奇效，但培育条件极为苛刻，培育之人不但需要有龙族中极其稀少的上古血脉，又需身带太阴之气，二者阴阳调和相互配合，才能开出凌珍。而这世间得此条件的，唯有我与你二人。”

　　魄幽大概知晓了：“母后想我培养凌珍花？”

　　龙母轻轻点头，将盒子交给魄幽。

　　灵淼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面前二人对话，将先前种种串在一起，有了个大致轮廓。原来凌珍花的培育者竟是冥海龙母与四殿下。

　　二人的对话还在继续，就在灵淼低头沉思时，周遭环境忽然异变，水晶宫殿疯狂旋转，声音皆无，一切变得诡异扭曲，宛如万花筒。

　　当灵淼反应过来时，魄幽早已不知所踪，身边景象消失，只有龙母站在他身前，他看清了龙母的脸。

　　只见，龙母金黄瞳孔锐利，双眼直盯他，对他道：“冥海龙宫四殿下魄幽，你可有信心培育凌珍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