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身记》总有明月要揽

9、9 坦白

　　“风间你知道吗，我自小没有主见，爹娘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哥哥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也不管对错，很多时候都在糊弄着过日子，父亲也不在意我的学业，他会检查哥哥有没有背书，却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曾以为人活着就是这样的，无所事事，为所欲为。直到有一天那条从小就陪着我的黑犬不见了，我到处找也没找到，然后在千鲤池的沟渠旁看到了它，它的脑袋浸泡在池水里，眼睛还睁着看我呢。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人是会死的，万物都会死，而死亡是会带来哀伤的东西。”

　　李风间静静地听着，柳燕则一脸鄙夷，轻哼了一声。

　　杨万钧那人远近闻名的知书达理，是少有的生意人里的才子，这种人怎么可能不在意自己小儿子的学业。不信归不信，他她也没什么好反驳的，只是听他继续说：

　　“我以前从来没有考虑过以后的事，那天过后我就梦见自己得了重病只有一天可活了，我才觉得害怕，然后就再也没养过小猫小狗，也不想去鲤鱼池喂鱼，待在家里看见一个人我就想万一他死了我该怎么办，哈哈哈，是不是很好笑，你笑也没关系，我那个时候才八岁呢。我以为我是怕死，其实不是。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自己真正害怕的是什么了，我怕的是没能在这世间留下一点我活过的证明。”

　　李风间眼睛一眨不眨地认真听着，总觉得他在说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不明白他讲这些有什么意图，李风间只能顺着他的意思点头，“所以遇见我又能让你留下什么活着的证明？”

　　他很明显地开怀笑了一笑，说：“你记得我，会对我好，这就是一个人在世上活着的证明。”

　　什么证明不证明的，这不就是大少爷缺爱吗。李风间无言以对。

　　“全程只听出一点——没人关心我会死的啊！风间你一定要活着给我拉磨！呵呵，我想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的，你在世的证明又加一条咯，杨大少爷。”

　　柳燕模仿他撒娇的语调扭捏地夹了几句，滑稽得超出常人。

　　要是放以前杨千月早就炸毛和她对骂起来了，但现在他只顾着输出自己的心事，全然无视她的挑衅：“风间，我问你，到我家的那天，你一直坐在门口等我吗？”

　　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起这件事，但李风间忘不了那天杨千月脸色苍白孤身一人走出朱门的模样，明明刚亲眼目睹过家人们的尸首横陈在眼前，任谁都不可能再笑了吧，也许眼泪都哭干了，表情都麻木了，甚至想死的心都有了，可在看到他的时候，他的唇角却是上扬的。

　　李风间还想过他是否会因为接受不了眼前的事物而疯掉，也许会嘶吼，会咆哮，会将悲痛化为愤怒施加在他身上，打也好，骂也好，闹也好，李风间都能理解，毕竟他也经历过相同的悲剧，他早已做好准备。

　　可他却面无血色地对自己笑了一笑，仿佛在说：抱歉，说好送我回家就给你很多报酬的，我食言了。

　　也就是那天起，李风间彻底认清了他和杨千月之间最大的不同，他们一个将亲情看得太重，一个又太过洒脱了。

　　“是。”

　　“你等了多久？”他接着问。

　　“半个时辰。”

　　“才半个时辰啊，原来我才进去半个时辰……”他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仿佛陷入了神游。

　　“你知道吗，进去之后我看见了很多人的死相，都是我很眼熟的人，那是我不愿再回想起来的画面，我好像一个人掉进了地狱，身子泡在三途河水里，所到之处到处是尸骨，虽然死亡让我感到害怕，可是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柳燕：“俗话说得好，商人重利轻别离，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你不落泪也正常。”

　　“为什么要把我说得像个没心没肺的人。”

　　“你难道不是这样的人？”

　　“……”杨千月皱了皱眉，垂眸看向她，压下嗓音，“算我输了，你能离我远点吗，我有点话想单独和风间说。”

　　恶狼一般的眼神射了过来，冷的让人发颤，柳燕这才知道自己无意中踩到了他的底线，再往前怕是没有好下场了，只能转身离去。

　　“你不要那么凶狠。”李风间忽然道。

　　杨千月一愣，忽然转为平常人畜无害的模样，“啊？我吗，我凶狠？对不起，风间，我刚刚有点激动了……”

　　“抱歉的话等会儿和柳燕说吧。”

　　“嗯，我先和你坦白我的事吧。”杨千月深吸一口气，缓和了脸上的表情。

　　“其实……我不止杀过一个人，应该说，过去的我就是个人渣。”

　　作为杨家二少爷的他，自小被周边人万分宠溺，十二三岁时就开始肆意鞭打手下人，这期间被他那童真的邪气折磨过的人数不胜数，只不过那些低贱的人敢怒不敢言。也正是因他这般顽劣，天谴降临时竟没一个人在他左右，就连亲生叔叔都弃他于不顾，那一日过后他就彻底反省了自己，要抓住下一个看中的人，被人抛弃的滋味他再也不想体会了。

　　而李风间就是那根被他抓住的浮木，即便淹死他也不会放手。

　　他会向他展示自己的全部脆弱，即便被厌恶，被嘲笑，被伤害……他也不愿孤身一人，只求这样的自己能留住一丝李风间对自己的怜悯，而后和自己一起活下去。

　　说完这些后他许久没有抬头，不敢看李风间的眼睛，犹豫了很久后才抬头看向李风间，意外的没有看见他惊恐反感的表情，他还是用平静如水的眼眸望着自己。

　　果然，他不会再遇到第二个这样的人了，所以风间，我在意你是理所当然的啊。

　　“太好了，你不害怕我，不讨厌我吗，我高兴得都快哭了。风间，因我而死的人太多了，我想这辈子都很难赎罪了，没想到上天居然会让我遇到你，你一定是神仙派来宽恕我的吧。”

　　“因你而死的人吗……这么说的话，我手里也有一条人命。”

　　“你说什么？”杨千月还没来得及收起心中的感动。

　　“是我害死了我弟弟。”

　　李风间不知在看向何方：“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甚至都快记不清他的模样了。”

　　“哥哥！哥哥！我来救你！”

　　一个稚嫩的童声在他耳边回荡，李风间眼前尽是模糊的水色画面，胸口像被千斤大石压着，一张嘴便是源源不断的水流争先恐后地灌入，呛得他说不出一句话，他只能透过自己双手拍打出的浪花依稀看见一个灰色的小人影正向他而来。

　　不，不要过来！李风熠，不要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