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身记》总有明月要揽

8、8 风邪

　　屋外的雨水劈里啪啦的，三人围坐在火堆前烤干湿透的衣裳，这期间三人都意外地沉默，李风间一如既往，杨千月陷入回忆无法自拔，柳燕则一直盯着落在地面上蒸腾的雨水。

　　好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了，像是要淹没所有人一样，有股洪水来临的气势。

　　“阿秋！”李风间忽然低声打了个喷嚏。

　　二人的视线齐刷刷转到他身上，李风间捂着鼻子强装镇定，“我没事……啊欠！”

　　杨千月担心地看着他：“风间，你不会是得了风邪吧？”

　　他揉着鼻子摇了摇头，但依稀能听见他重重的鼻音，柳燕立即去找锅，“肯定是病了，煮点热茶暖暖身子吧。”

　　杨千月将自己的大氅脱下披在他身上，李风间看他略显单薄的身子，不由得将衣服还给他：“我不冷。”

　　“穿上吧，不然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为你做什么了。”

　　“真不用……”

　　“姓杨的你还是自个儿穿着吧，别到时候你又病了，我可不会照顾你。”柳燕把铜壶架在火堆上方，正拿着蒲扇扇火烧水。

　　李风间也一副自己不要紧的表情冲他点点头，杨千月叹气，为什么就不能多依靠一下我呢？最后还是羞赧地穿上了衣服。

　　雨一直在下，天黑后就更冷了。三人喝了点热茶，胡乱吃点东西后便要歇息，这间房屋只有一张炕，隔间还有一张小床，柳燕睡隔间，杨千月执意要和李风间一张铺，即便说了可能会传染他也还是要和他挤一起。

　　“你都多大了还要人陪睡啊，不会从小到大就没有一个人睡过吧？”柳燕从门口探头来嘲笑。

　　“是又怎样，你快出去，非礼勿视。”杨千月毫不留情地将她轰了出去。

　　李风间咳嗽着脱下衣服，缓缓爬上铺好的床铺，此刻他只觉头晕眼花，身体绵软无力，刚躺下意识就开始消散，好像有人将他的脑子搅成了糨糊，身上黏糊糊的，一阵冷一阵热，他已经听不清杨千月和柳燕说话的声音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忽然涌入一股冷风，有人挤进了被子，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杨千月，也不知道他是何时躺过来的，平时都是他看着杨千月安然入睡，这次却是他在旁边守着自己。

　　屋里点着一盏小灯，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若是以前杨千月这会子早就缩到被窝里去了，但今夜他毫无睡意，只是靠坐在李风间身边，听着他沉重的呼吸声，感受他炽热的体温。

　　恍恍惚惚的梦境里，李风间偶尔睁开迷茫的双眼，不甚清晰地看见了灯光下杨千月静默的侧脸，他的脸上是难得一见的严肃神情，仿佛变了一个人。

　　说起来杨千月这个人确实奇怪，他很爱聊天，却从不说自身家世，也不爱谈及家人，家中有几个兄弟姐妹旁人也一概不知，最初李风间以为他这样是为了保护家人，但末日下保守这些秘密也毫无意义了吧，可他还是刻意避而不谈，一涉及到这方面杨千月就像个戴着假面的人偶，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柳燕不止一次和他说过杨千月可会装了，一看就是心里藏了很多事的人，真正的他绝不是现在这个模样，但要她具体说说杨千月在装什么，柳燕又支支吾吾的，只说是女人的直觉。

　　“等着吧，迟早有一天他会撕破面具让你大吃一惊的。”柳燕只是这么说。

　　她一贯不信任杨千月，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肯定也来自女人的直觉。

　　罢了……何必想这么多呢。

　　后半夜杨千月帮他掖了掖被角，怅然若失地看着床上不断冒冷汗的李风间。

　　李风间半睁着眼睛看他：“你怎么了……怎么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杨千月拿冰丝制成的帕子给他擦拭着细汗，苦笑道：“快点好起来吧，风间，看到你变得这么虚弱我很害怕啊。”

　　李风间无奈，“我还没有病重到要死的地步。”

　　“我知道，风间不到春暖花开的江南是不会死的，哈哈。”杨千月干巴地笑了笑。

　　笑得很勉强，他觉得杨千月有点不对劲，转念一想他白天刚见到全家的尸首，肯定是刺激太大了还没缓过来吧。

　　果不其然，下一秒杨千月就毫无预警地流下一行清泪，颤抖着身子扑在他身上：“风间，风间，你不要死，我只有你了，没有你我是活不到现在的，你不要离开我。”

　　李风间叹息一声，心里想的却是我早晚都是要死的，但不是现在。

　　虽想说几句话安慰他，可惜嗓子痛的厉害，头也昏沉，根本无力应付，只能沙哑着嗓音艰难道：“冷静点，杨千月，我现在不会死的，还有……别压着我。”

　　“嗯，我不压着你，你睡吧。”杨千月默默地擦干眼泪起身，又用一双泪眼凑得极近盯着他，恳求般说：“你不寻死，和我一起活着不行吗？风间。”

　　“我最重要的家人已经不在了……”

　　“我做你的家人不行吗？”杨千月脱口而出，又呢喃着补充一句：“能让我做你的家人吗……就当是为了我，风间，我们一起活下去吧。”

　　回应他的只有无限的沉默。

　　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回应，杨千月凑近他的脸，鼻子几乎要蹭上脸颊的距离，他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闭上眼睡着了。

　　*
　　第二天李风间状态好了许多，只是还有些咳嗽，但好在头痛减轻了不少。

　　他执意要往南走，杨千月执意要跟着他，柳燕没法，只能选择暂时跟着他们前进，毕竟现在自己也没想好该去哪里，这形势下往南走总归不会错的。

　　三人一路风餐露宿，也不知走了多久。

　　“风间，风间。”杨千月唤他。

　　他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只管牵着缰绳走，直到杨千月在空气里抽了一马鞭才反应过来。

　　他抬首看向马背上的千月：“怎么？”

　　“你看风的形状。”

　　他兴高采烈地指向前方，那里是一片绿油油的大草甸子，齐腰的草随风摇晃，像春日神女柔嫩的发丝，风在充当她的梳子，将这丝丝缕缕轻抚而过。

　　“天苍苍，野茫茫。”他畅快地深叹一口气，忽起的一阵风吹得他的衣袂翻飞，黑发狂舞，他拔高的音量说：“我们一直向着太阳走，寒冬就会永远被我们甩在身后吧？”

　　“那是天谴，早晚会笼盖整片大陆的。”柳燕无情断绝他的幻想。

　　“嗯，无所谓，怎样都无所谓，反正有风间在我身边我就什么也不怕。”

　　话音刚落，李风间便抬头对上了他垂眸看向自己的眼睛，那是一对清澈皎洁的黑色眼睛，此刻正稳稳地落在他身上。

　　这份沉重的信任让李风间感到非常不自在，明明只认识两个月不到，却好像和他度过了大半辈子，这个人将身心所有都倾注到了自己身上，好像自己就是他的全世界。

　　这感情来得太快了……杨千月的脑子绝对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