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至凛冬之后》桔桔栗

72、第 72 章 通灵

　　言咒：出自人无意识说出的话。至今无法解释会因何契机而出现，开心时说的一句吉祥话，伤心时道出的残念，愤怒时的恶语，都可能催出言咒，不分好与坏，进而在未来某一个时间发作。

　　听完张文忠的自述，答案便浮现在了楚青的脑海里。

　　桃子之所以想不起生前的记忆，记不住生前的人，在言咒的加持下，原来她是被动的忘却啊。

　　“有头绪了吗……楚青？”李佳佳一边安慰着仍沉浸在悲伤里的张文忠，一边期许地小声问。

　　他们的反向是对的，而解铃还须系铃人。
　　楚青起身走近张文忠，蹲在他面前，郑重地说：“我已知晓缘由。所以张叔，我向您保证，您女儿的灵魂不会有事。”

　　“……好，好。”

　　“届时，我会让您再见到她，”楚青继续说：“但在那天到来之前，希望您有时间的话尽可能多回新家，让她适应适应您的存在。”

　　先前用了[分魂术]，损了元气，为了确保后面再施其他术法，他必须先恢复，且调整好状态，争取为他们的见面，创造稳定的维持。
　　而这个期间，让桃子多感受感受张叔的存在，也许在找回记忆时能填上一笔花。

　　听到还能再见到女儿的话，张文忠有些激动，他睁大了眼睛，连连点头，“我会去……我会回去！”

　　他的女儿，他们的朋友，桃子有了希望。
　　彼此互相理解，达成一致，心中悬着的一把剑，总算被放了下来。

　　渐渐的，张文忠平复了许多，他摸了摸一直安慰他的李佳佳的脑袋，又拍了拍楚青的肩，看向黎晨阳，“幸好——”

　　他露出一抹苦涩的笑，“遇到了你们。”

　　幸好自己遇到了他们，让一日复一日灰霭生活有了一丝光亮；幸好女儿遇到了他们，让她不再孤单，也让自己得到了蒙蔽的真相。

　　“姐姐在时，我还小，还没来得及认识她，”李佳佳也哭红了眼，摁着鼻涕，伤伤心心又感慨万分地说：“可是现在，我们却不可思议的成了彼此最好的朋友，哎哟……真的缘分这个东西好奇妙。”

　　“过去已然不可解，”楚青起身，抬眸望着窗外宁静夜色，神色温和，“那就不断珍惜当下。”

　　黎晨阳悄悄擦掉眼角的泪，“未来我们或许不再相识，但至少，依旧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

　　“你这家伙……活学活用啊？”楚青道。

　　黎晨阳嘴角带着浅笑，“学无止境嘛。”

　　*
　　2025年3月。

　　黎成案件以入室杀害亲子未遂被告，关押，将持续等待进一步开庭定罪。
　　其子无亲戚接手，同步的，张文忠也正在以成为黎晨阳“监护人”为名义提上申请。

　　时隔半月，1701号房也重新整理好，除了换门，装上新的玻璃，张文忠还把之前房内缺少的家具一件件补齐。
　　有了新的沙发、电视机、空调、无线网等等。

　　那电视机，基本每天都会打开，调到动画频道放给桃子看。大概是担心屋子时常没人，太过安静，怕她会无聊。
　　于是在李佳佳、楚青和黎晨阳的怂恿下，张文忠逐渐将安置在超市的蜗居，一点点搬回了1701。睡在屋里的第一晚，他心澎湃，难以入眠，但也很快适应。

　　除了跑跑医院，偶尔去去警局、法院，张文忠也算是回归了日常，有空时就会守一守超市，煮煮饭，再买点鲜花带回家，插在花瓶里让女儿欣赏。

　　尽管看不见女儿，但只要待在屋子里，再累，再差的心情总会变得宁静。

　　春分这天，黎晨阳总算出院了。

　　楚青和李佳佳特意关了奶茶店，却瞒着黎晨阳说不过去，让张叔打掩护悄悄布置1701号，打算给他惊喜。

　　虽是经过了长时间的治疗和恢复，黎晨阳的体重非但没有下降，反而有所增长。原本被医生判定营养不良，在出院前做最后一次体检时，虽然还是营养不良，身材干干瘪瘪的，但医生瞧见各项数值正在往达标靠拢的报告，也是相当欣慰了。

　　那脖子的淤青也消得差不多，身上小的擦伤也恢复，只剩胳膊还吊着石膏。

　　出院后，张文忠瞧了一眼手机，接下来说什么都要带他去改头换面，当然也是因为“惊喜”还没就位。

　　进了理发店，张文忠把黎晨阳往椅子上一按，招来托尼，“给他搞个帅气又清爽的发型！”

　　“专业理发，百年传承资格老店，包您们满意！”
　　理发师摘下黎晨阳脑袋上帽子，细软的头发松懈下来，几乎挡住了脖子。可当理发师透过镜子瞧见他的正脸时，两眼一闭，把这辈子的痛苦经历都想了一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张文忠倒是不客气发出大笑，“我说你怎么这两天一直戴帽子还不肯取哈哈哈哈哈！”

　　黎晨阳红着脸，用右手往后刨了刨自己的齐刘海，“……”

　　只因头发长长后总是挡住眼睛，实在太碍事，原本有好心护士姐姐给了他两颗花夹子，让他夹刘海。
　　但知道快要出院了，于是他干脆借来一把剪刀对着厕所镜子打算修一修，不料一只手实在太不方便，一剪刀下去，就变成了这样。

　　也许是自己一个人笑太不厚道，张文忠拍了一张照，不顾他的反抗发到了群里，让另外俩人留作纪念。

　　黎晨阳拿出自己那已经维修好的手机，看见照片中，自己尝试遮挡，但已经来不及就被定格的蠢相，和群里李佳佳以及楚青发出的一长串“哈哈哈”文字爆笑，也是两眼一闭，关掉手机，想退出群聊。

　　不过最后在托尼老师的力挽狂澜下，给他修剪了一个相当清爽的发型。不长不短，额头露了一截出来，身上穿着崭新的白色红条纹防风运动服套装，明明很休闲，整个人看上去却颇有静雅读书人的气质。

　　他这个年龄也本该是读书的时候。张文忠心中开始有了新打算。

　　驱车回到小区，为了让黎晨阳开门，张文忠接过他提着的口袋，给他录了智能门锁的指纹。

　　“试试。”

　　黎晨阳按下手指，只听门“滴滴”两声，便开了。门掀了条缝，但这个老实人转头就要去拿回自己的大包小包，要自己提进去。

　　张文忠咳嗽一声，“不用不用，都到了还分你拿我拿？开门吧，进去……顺带帮我倒杯水先，口渴得很！”

　　黎晨阳这才点点头，开门进去。

　　玄关口多了很多东西，小地毯、鞋架、雨伞桶，墙上还挂有卧室的钥匙，甚至还有一颗发财树。
　　知道住的地方有了变化，张叔也住了回来，但黎晨阳习惯性地总会注意到这些小细节。

　　他刚往里走了几步，“砰砰砰——！”就听进客厅的位置几声响，着实给吓了一跳，眼睛一闭，缩着脑袋在原地蹦了一下。
　　下一秒睁眼时，只见满屋五颜六色的彩带飘扬，一张鬼脸迎着飞舞的彩带冲到跟前，吓唬他。

　　不过这鬼脸倒是没给他吓住，然而让他眼前一亮，惊喜道：“桃子！”

　　“哈哈哈哈哈……黎晨阳你反应也太好笑了！”李佳佳举着礼花炮从拐角冒出来，“居然是跳一下吗？！”

　　“李佳佳！”

　　“我其实觉得这招挺损，黎晨阳还是位患者，这样吓他不好吧~”楚青也跟着钻了出来。

　　“楚青！”
　　黎晨阳微微睁大了眼睛，哪里还有半点被吓过的样子，“你们怎么来了！”

　　“也不看看谁拿的礼炮最大！”李佳佳用炮筒拐了楚青一下，转头变脸笑嘻嘻地对黎晨阳，“给你惊喜呀！”

　　楚青讪讪一笑，丢到手里的礼炮，说道：“你出院，自然是要来庆祝一下。”

　　李佳佳：“我们还准备了美味大餐哦，在医院吃了那么久的淡菜淡饭，猜你一定很想念它们的滋味！”

　　“欢迎回家，小太阳！”桃子洋溢着笑，欢呼道。

　　“欢迎回家——”李佳佳和楚青齐声附和。

　　黎晨阳只觉眼眶一热，又有些不知所措，明明心里十分开心和感激，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愣愣地站在原地。

　　“好啦好啦，谁来管管我这个中年老头子。”这时，张文忠在后面玩笑地说：“着大包小包的我双只手实在拿不动咯。”

　　闻言，一齐人急忙去结果他手里袋子，放在客厅的沙发上。

　　黎晨阳抬起头，只见客厅的一面墙贴满了对他的祝福语，用彩色气球加以点缀。他第一次感受了强烈的温暖和爱意，几番忍住的眼泪，又开始打转。

　　张文忠走到黎晨阳身旁，拍了拍他的肩，对他露出慈笑，“欢迎回家。”

　　*

　　“准备好了吗？”

　　楚青站在用朱砂画出的一道大阵中间，询问身前对坐的二人。

　　张文忠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黑暗，点头，“准备好了。”

　　而坐在他对面的桃子也应道：“嗯！”

　　“好。”

　　如今楚青觉得身体状态恢复得差不多，是时候起阵，让张文忠和桃子见面。

　　再此之前，他已提前让张叔空出一间无人居住的次卧布下阵法，用厚重的窗帘挡住窗户，房门紧闭七日不见光。临到时间，天黑之际，自己再进去画出脚下的通灵大阵。

　　现在整个卧室空间昏暗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若要开灯，便可看见屋子内用朱砂黄符牵红线，挂了满屋，这是为了确保通灵时，不会招来其他东西。

　　楚青滴下一滴自己的血落在阵法的线条上，瞬间，整个阵法泛起淡淡的光。

　　张文忠见状，惊得瞪大了眼。

　　“张叔，闭上眼睛。”楚青说道，“桃子，你也一样。”

　　“啊，好。”来不及多悄悄这奇观，张文忠立刻配合地闭上眼。

　　桃子也点了点头，合上眼眸。

　　“张叔，按照我交代的，在我念咒时不断回想，默念对方，坚信她的存在。”

　　说完，楚青拿起幡，舞动——

　　“天地浩瀚，揽万灵之生灭，日月颠倒，容亡魂游荡。思灵，见灵，召灵，唤灵——”

　　随着楚青的阵咒吟唱念响，张文忠在脑海一遍遍描摹女儿的样貌，默念着她的名字。他的手不知不觉，摸上了放在阵中的铃铛，将其拿了起来，持平。

　　脚下的阵越来越亮，它连接的张文忠的信念，念头越强，它的光芒便越强。

　　所有光芒最终，都会朝一个方向凝聚，最终成了见到想见之人的媒介。

　　眼见光芒从地面剥离，如大小不一的夜明珠一般带着淡淡的柔光，摇摇升空。所过之处，它微弱的光忙便照亮一处。

　　张文忠眼角的皱纹，下颚的伤疤，满是老茧的手指。桃子清丽的面容，乌黑的长发，粉色的公主裙摆。

　　忽然，楚青盯着桃子的耳畔，注意到了什么。很快，他便再次专注在吟唱中，手中的幡舞出利索的弧度——

　　“以吾之名，抵代换价——”

　　“思其父念，请灵一显，通灵——！”

　　“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