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至凛冬之后》桔桔栗

71、第 71 章 “不走”

　　除了桃子，小白猫是黎晨阳第二个可以看见的灵。

　　当楚青带着它来到医院，见到黎晨阳后，小白猫的执念便达成了。

　　“谢谢你，小白猫。”

　　尽管自己也很害怕，那个时候，也要用瘦小的身躯挡在他面前。黎晨阳一直记得，如今看见它也平安无事，也放心了。

　　“喵呜。”
　　小白猫叫了一声，低下头歪着脑袋做出蹭黎晨阳手背的动作。

　　“它也在感谢你。”楚青说：“谢谢你将它埋葬，它很喜欢那个地方。”

　　黎晨阳露出苦涩的浅笑，“那就好。抱歉。”

　　“喵呜——”
　　小白猫转头，用灵动的眼睛看了看楚青，楚青对它微微笑了笑，接着它又看看黎晨阳，爬到了他的肚子上，调整姿势，蜷起身体窝在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只听它喉咙发出“呼噜呼噜”声，身体一点点散去。

　　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黎晨阳仰头望着空中点点如星的余晖，眼眸中波光流转。

　　“它会前往忘川，入轮回，迎接新生。”楚青抽来一张凳子坐在黎晨阳床边，手枕着后脑袋，背靠着椅背，说：“人间有个传闻，猫是畜生道最后一次轮回，下一世，它会转世成人。”

　　“真的吗？”

　　楚青耸了耸肩，“谁知道呢，说出来安慰你一下的。”

　　“无论它下一世是什么，都希望它自由自在，平平安安。”黎晨阳说。

　　虽是一句简单的祝福，也能看出黎晨阳足够的真诚。

　　楚青沉吟须臾，“说不定未来的某一天，你们会再见，或是擦肩而过，总之，依旧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

　　黎晨阳：“有被安慰到。”

　　“噗！”楚青被他的话给逗乐了，“几天不见，没想到你说话变挺有意思了。”

　　“有吗？”
　　大概是之前隔壁床那自称“冲浪一线”的老小孩大爷给感染的。

　　“是啊，不过也挺好的。”楚青回。至少有了活人感，很反差。
　　他说着，余光瞥见李佳佳买的两大包零食，选中小的那个袋子，伸手拽过来开始挑挑选选，里面甜的、辣的、酸的啥都有。
　　楚青纳了闷，看病人居然送零食大礼包就算了，也不多考虑一下，不像他买的可是高级水果拼盘和赏心悦目的鲜花。
　　他掏出一包丢给黎晨阳，“这个你应该可以吃。”

　　然后给自己也翻出一包辣条，撕开封口就开造。

　　另一方，李佳佳和张文忠去拿检查报告回来，李佳佳进门就闻见了一股味儿，她仔细嗅了嗅，面色一变，“楚青！你这家伙，该不会——”
　　她冲过来，掀开帘子一看，只见楚青嘴里塞满了辣条，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

　　楚青：“干嘛？”

　　该不会给黎晨阳吃辣条……黎晨阳坐在床上，被褥放着一袋牛奶糖，他将手里拆出来的一颗糖放进嘴里，拿起袋子递向李佳佳，“吃糖吗？”

　　李佳佳盯着楚青，呆滞地摇了摇头。

　　身后张文忠也跟着进来，黎晨阳又朝他递了递，“张叔，吃糖。”

　　张文忠笑着挥挥手，“不吃不吃。”

　　“李佳佳你眼睛不要瞪那么大，看病人哪有买辣条的呀，我在帮你消耗。”楚青说。

　　“那是我卖给自己的！”
　　李佳佳跳过去将他怀里的零食袋抢夺回来检查，眼睛扫到旁边的垃圾桶，里面已经有不少辣条的空袋子尸体，她心疼地“嗷”了一声，把楚青手里吃了一半的也抢了回来。

　　楚青瘪嘴，“咋恁小气嘛！”

　　抠神楚青，在他奶茶店打工累死累活工资也不高，除去日常开销，再买点衣服裤子护肤品，剩不了几个钱，用攒的零花钱给黎晨阳和自己买了点零食，他吃了还要被说小气？！

　　李佳佳火冒三丈。
　　“咚！”她手里沉甸甸的零食袋掉在了地上，满脸黑线。

　　楚青见她一副自己再说错话，就要上来抠嗓子眼的模样，心虚地眼神漂浮，说：“嗨呀！回去我请你去趟零食店，想吃什么尽管拿哈哈哈，别客气……”

　　乌云转晴，李佳佳瞬间扬起笑脸，“呵呵，你说的。”

　　“噗——哈哈哈哈……”
　　黎晨阳在一旁忍不住笑出了声。

　　张文忠也笑着上来拉架，“好啦好啦。你们这样吵闹，也幸好这里暂时只住了晨阳一个人，不然你俩就要被赶出去咯！”

　　外面夕阳正好，屋内谈笑一片。

　　黎晨阳病情稳定，无需时时刻刻有人陪守，楚青和李佳佳今日一来，后面就打算回归正常，继续经营奶茶店。
　　李佳佳说：“张叔尽管放心忙你和黎晨阳的事儿，超市我和楚青也顺带守着。”

　　张文忠颇为担忧，“奶茶店本来就你们两个人，再多一个就是负担。”

　　“也就结个账的事儿，能有多负担？”楚青说：“而且，虽然奶茶店只有我们两个，对面黄叔饭店可有八九个，花姨说她也能帮着看，我们是事先商量才会跟你说的哦。”

　　能经营一天是一天，能多赚一分钱就多赚一分钱，总有需要用钱的时候。

　　张文忠也不再推辞，点头应了。

　　黎晨阳出院还有一段时间，趁着四个人还能坐在一起闲聊，接下来也不知道要再过多久才能像今天这样坐在一起了。张文忠思虑着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几口。
　　坐回凳子上后，他搓了搓手，喉咙不自觉发紧让他抓起水杯又喝了几口，像是不断下定心丸。

　　酝酿片刻后，张文忠开口，说：“之前我答应过你们……那件事，我们再重新谈一谈。”

　　“现在，我想是时候。”

　　此话一出，前一秒还在愉快聊天的三人皆怔愣住，病房陷入了安静。

　　他们各自在内心早就盘算着要怎么续上“那件事”，却没想到第一个提出来的居然是张叔。

　　“既然如此，张叔。”楚青收起自己懒散的坐姿，坐端正后，说：“我们也不绕弯子，实话实说了。”

　　“首先，我能见鬼灵，不是玩笑，也不是胡说。”

　　张文忠看了看黎晨阳和李佳佳肃穆的神情，对上楚青那他从未见过的凝重眼神，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跟他们相处这么长时间，张文怎不会不清楚他们为人，他说：“我信。”

　　李佳佳悄悄松了一口气。

　　楚青点了点头，用轻缓的继续说：“关于桃子……也就是您的女儿，她的灵魂至今留在阳世，留在1701号房里，不能转世。其原因，是她已然忘记了生前的记忆，若不能找回记忆——”

　　他顿了顿，看向张文忠逐渐褪去血色的脸，说：“不久后，便会魂飞魄散。”

　　“张叔您别担心，”李佳佳也急忙安抚，“我们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张文忠紧紧捏着手里的杯子，指尖泛了白，水和他的手颤抖不止。他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气管。
　　这显然不是他能够快速承受的事实。
　　他回想起黎晨阳出事时的那天晚上，那一声——
　　“爸爸，救救他。”
　　那果然是瑶瑶的声音，他没有听错。

　　“可我曾在……与晨阳打的最后一通电话里……那天晚上，听到过瑶瑶的声音，她喊我……爸爸。”张文忠的声音断断续续，满是不可置信。

　　楚青与李佳佳和黎晨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暗自叹气。

　　张叔身上背负的东西实在太多了，黎晨阳深感这种滋味，“张叔……”

　　“那是她见黎晨阳受伤时，身体发出的求救本能，也恰好那通电话是您，所以在她听到您的声音后，唤起的下意识的呼救。后来……她并不记得这件事。”楚青解释道。

　　“我知道了……”张文忠应道。

　　张文忠独自缓了许久，许久。期间，三人默契的不再说话。

　　许久之后，他再次开口，用回忆口吻缓慢说道：“那天是万圣节，我带着瑶瑶和妻子打算回妻子的老家，路上下起了雨，不算大……路程一路顺畅，再过半小时便可以下了高速，再过半小时，就能见到她们想念的人……”

　　“一辆货车行驶在后面，跟了一路，我早就注意到了这辆货车。”
　　或是想到了令他感到不适的痛苦画面，张文忠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为了家人的安全着想，我一直平稳驾驶，明明错开车道与它保持着安全距离……可等我反应过来时，它已经失控……我…呼…车子被推压出去，我的妻子和女儿……”

　　“……后来，我简单办理了妻子的葬礼，因为瑶瑶还在医院的重症室里昏迷不醒……我得守在她身边……”张文忠捂住脸，几番哽咽到快要说不下去。

　　李佳佳啜泣着站起身，来到张文忠身旁将他的水杯从手里拿走，双手握住他发抖的手。

　　“那是我人生中，经历过最长的半个月。”

　　“半个月，瑶瑶总算清醒过来，可她状态实在太差……身体各项大小不同的损伤……失去右腿的幻肢痛日日夜夜在她清醒的时候折磨着她的意志……”

　　“……医院下了病危通知……最后一次抢救时，瑶瑶说，她想回家……她哭着说她想回去。”
　　张文忠血泪盈襟，“她受了那么重的伤，都没有这样痛哭哀求过……我便将她带了回去，在我们的新家。”

　　*
　　新家还未完善，张文忠提前把独属于女儿的房间连夜布置，将她接了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女儿看起来精神了许多，固执地陪他说了许多的话，说着说着，张文忠便意识到了什么。

　　他无措地抓着女儿温凉的手，尝试捂得暖一点。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给了自己心理暗示——女儿要离开自己了。

　　可是啊……可是——

　　“不要留下爸爸，瑶瑶……不要留下爸爸……爸爸只有你了。”
　　“……不要留下我……瑶瑶……”

　　“我要怎么办啊，我要怎么做我的女儿才会好……为什么死的不是我！是我最爱的人……”

　　他跪地磕头求神佛，求他们救救自己的孩子，可神佛无情，回应他的只有女儿的小手，艰难而笨拙地为他擦去脸上的泪。

　　“我不走了。”女儿说。

　　她断断续续地说：“我不走…我…陪在爸爸……身边。”

　　她断断续续地重复，“我不走…不走…我陪着爸…爸，我不走……不走……”

　　张文忠亲眼看着女儿失去生气，挟着一双涣散失焦的眼眸，眼角滑着泪，嘴里依旧喃喃念着，“我要……活……不走，不走……”

　　因为自己，女儿最后的一口气落不下去，每过一秒，她便要多承受一秒常人无法承受的痛楚。
　　张文忠懊恼又万分不舍，却也不得不下定决心。

　　他轻轻拍着她的肚子，如她出生不久时一样，如她年幼感冒一样，如她睡前撒娇一样，轻哄着，“瑶瑶，瑶瑶，睡吧，闭上眼睛，我们把烦恼都忘掉……把不开心的都忘掉……把疼痛也忘掉……”

　　“睡吧，睡吧。爸爸一直陪着你，守护着你，不让大坏蛋靠近……”

　　女儿微微转动黯淡无光的眼珠，看向他，气若游丝，“……不走……爸爸，不走……”

　　张文忠一遍一遍擦干泪，扭曲的五官硬挤出一抹笑。

　　“爸爸不走，等你睡醒了……爸爸依旧在这里……”

　　“瑶瑶啊，睡吧。”

　　张文忠一夜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