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秋》真澜

9、将离 哥哥，你还

　　万里愁云压城，远方依稀传来乌鸦的怪叫。

　　“娘亲，你又要走了？”乌长离望着娘亲的背影，小声问道。
　　“长离，若有更好的去处，不必等我。”娘亲道。
　　“我，我等娘亲。”她轻轻摇头。
　　“傻孩子，不要等待任何人，包括娘亲。”言罢，娘亲飞快地离开了学宫。
　　“娘亲！你带长离走吧！娘亲！”

　　——“娘亲！”

　　她大喊出声，睁眼却是黑洞洞的屋顶。

　　“长离，长离？”

　　耳朵里慢慢地渗入一个声音，她僵硬地转动眼珠，恍惚间看见一个苍白的幻影。

　　“长离？”

　　她用力地凝神，瞳孔收束的一瞬间她才认出眼前人是叶无乡，却又觉得他陌生非常，恍如隔世。

　　“哥、哥？”她迟滞地吐出两个字。

　　“是我，长离。”叶无乡见她失魂落魄，抬手想要安抚她。

　　“哥哥……”她哇一声哭出来，翻身扑进他怀里，抓着他的衣服哭泣不止，“我要娘亲，娘亲在哪儿啊……”

　　叶无乡抬起的手倏然顿在半空。

　　“咳咳咳咳……”

　　乌长离哭得咳嗽起来，叶无乡这才将手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轻拍道：“别哭，你的病还没好。”

　　可她止不住眼泪，她又梦见娘亲离开的场景，娘亲每次都说不要等自己，可每次过不了多久娘亲都会回来看她。

　　除了这一次……娘亲是真的死了吗？

　　“呜呜……”

　　乌长离哭得累了，仰起头看向叶无乡，脸上布满泪痕：“哥哥，仇、仇秋来过。”

　　叶无乡抚去她眼角的泪水：“我知道，他伤你了吗？”

　　乌长离揪着他的衣服，摇了摇头。

　　叶无乡沉默片刻，起身将她放在床上，道：“我去端药。”

　　乌长离慢慢松开他的衣角，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叶无乡何时回来的，但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外面的风声呼啸，大概不会是什么好天气。

　　叶无乡很快上来，手里除了汤药，还有一碗羹汤，稠稠烂烂的，闻着很香。

　　乌长离下意识要下床吃东西，却被叶无乡阻拦：“坐着。”

　　他走过来坐在床边，拿起汤勺舀起一勺汤，放在嘴边吹了吹，才喂到乌长离嘴边：“不烫。”

　　乌长离小心翼翼地往前凑去，看他一眼才喝下去。

　　这碗羹汤很快就见底了，叶无乡起身去端汤药，正在这时，窗外忽然响起一声清朗而轻佻的男声：“金屋藏娇么，师弟？”

　　叶无乡将空碗放在桌上，碗底落在桌面发出轻微响声。

　　忽得窗户一开，外面那人如同灵蛇一般钻了进来，落在床对面。

　　乌长离几乎是下意识地往被子里躲，可那人已然闪到床前，一只黑手直直朝她脖颈而去。

　　乌长离避无可避，闭着眼睛蜷成一团，脖颈上却没有预想中的痛苦。

　　她睁开一只眼睛，见到一柄银白的长剑横亘在她身前，截住了那人伸来的手。

　　叶无乡满脸漠然，长剑出鞘，划破那人的手套，渗出的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床被上。

　　“不准动她。”叶无乡警告道。

　　那人阴恻恻地笑起来：“不准动？我贺留荒就喜欢动不准动的人！”

　　语音未落，贺留荒袖口陡然甩出三枚铁钉，刷一声径直朝乌长离脸上划去。

　　二人距离只有一步之遥，暗器之袭几乎避无可避，可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叶无乡手影如幻，在它们击中乌长离脸部的前一秒钟生生抓住了铁钉！

　　乌长离恍惚间听见皮肉被划开的声音，然而眼前银光闪烁，叶无乡长剑无情，狠狠劈向贺留荒，贺留荒却是哈哈大笑，手腕卷出两道铁索，左右格挡，长剑与铁索打得乒乒乓乓，火星乱溅，二人身法具是如魅，眨眼间就交手数十招，叫人目不暇接。

　　贺留荒的武器“蛇沼”不知绞杀过多少人，他生性残忍，最喜用铁索尖端的蛇牙勾出敌人心脏的血肉，故而招招式式都是朝叶无乡心脏刺去。

　　叶无乡眼底寒光隐隐，他素来以攻为守，压根不理会贺留荒的阴损招数，长剑大开大合，震得贺留荒手臂颤动不已，攻势渐弱，最后一剑协住他的小臂，长剑在空中快速旋转，骤然斩断贺留荒的小指头！

　　铮然一声，叶无乡旋剑入鞘。

　　贺留荒抬起手，盯着那汩汩冒血的断指，竟然兴致勃勃地笑起来：“哈哈哈！说吧，这次又要换谁的命？”

　　贺留荒早有规矩在先，他的一根指头换一条命，叶无乡曾斩下他的右手小指。

　　“出去。”叶无乡冷声道。

　　贺留荒抬起手，咬住衣袖狠狠一扯，撕下一片布缠在小指伤口上，一边打结一边笑：“师弟，那就换这小姑娘的命吧，师兄见你很喜欢这孩子。”

　　“出去。”

　　贺留荒却故意歪头去看乌长离：“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乌长离看向那人：他因抱手而露出一截的手臂上缠绕着几圈黑色铁链，披散的长发漆黑如墨，皮肤惨白胜雪，左耳上的两颗红色玛瑙珠格外醒目。他神情分明是微笑，偏生出一股阴郁与怪异。

　　她被他看着，忍不住一哆嗦。

　　“出去。”叶无乡寒声重复。

　　贺留荒耸耸肩，侧头瞧了瞧叶无乡，笑道：“师弟当真小气，连看也看不得。”
　　他大笑了几声，捡起地上断指，转头往外走去。

　　乌长离这才松口气，看着叶无乡也出去。

　　叶无乡与贺留荒走到楼下，二人面对着枯塘谈话。

　　“幽州出了个什么扶天帮，师弟可知道？”贺留荒问道。
　　“不知道。”叶无乡道。
　　“那帮派虽然都是饭桶，但他们跟北翟勾结，陛下已经下令让日月宗配合幽州军剿灭乱贼。”贺留荒弯腰摘一节枯草在手里搓捻着玩。
　　“宗主怎样说？”
　　“宗主？宗主忙着跟少府大人商议西南金矿的事情，叫我跟你商量着处理。”

　　叶无乡沉吟片刻：“那城防图呢？”
　　“还没下落。”贺留荒抱臂不悦道，“这事儿难办，那个姓华的老匹夫上吊死了，没留下半点口供，碣石学宫的人都砍完了也放不出个屁来，现在只能让暗卫先调查着。”
　　“你先带人去幽州，我过几天再过去。”叶无乡道。

　　“你留在长安做什么？”贺留荒想起楼上的人，忽得一笑，“别告诉我是要陪那小姑娘养伤啊，师弟。”
　　“我要杀一个人。”叶无乡道。
　　“什么人？”
　　“仇秋。”

　　贺留荒笑吟吟地抬脚踩死了石阶上路过的小虫：“那鄢族小子几次三番偷袭皇室，早该杀了，不过，先告诉你个消息吧。”

　　叶无乡不应答，贺留荒便继续说：“扶天帮的人找过仇秋，这次仇秋身中剧毒，若是不死，必定投靠扶天帮。”

　　贺留荒的言下之意显而易见，要杀仇秋，只需在扶天帮守株待兔。

　　日月宗最可怕的不在于如叶无乡这般顶尖刺客，而是天罗地网，手眼通天，任何叛贼才刚刚露头就被日月宗钉死在刑架上。

　　叶无乡抬眼看向天上随风移动的乌云，沉声道：“明天出发幽州。”
　　贺留荒抱着手望了眼楼上：“哦？”
　　叶无乡转身上楼：“你走吧。”

　　贺留荒嗤笑一声，旋身跳出高墙。

　　乌长离惊魂未定，抱紧被子盯着地板发呆，听见外面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立时又警觉起来。

　　“把药喝了。”是叶无乡端着汤药进来，他弯腰把碗递到她手边，乌长离愣了一下，忙捧碗喝药。

　　叶无乡静静地看着她，待她喝完，接过碗，又递过去一颗糖。

　　乌长离看着他手心的糖，刚想抬手去拿，忽得想起方才他徒手截断贺留荒的暗器——他的手一定受伤了。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他的右手，抬头看他的脸。

　　叶无乡收卷右手，淡淡道：“我没事。”

　　乌长离又看了看他的右手，才拿过糖塞到嘴里默默含着。

　　叶无乡收捡好刚才被贺留荒弄乱的家具，血迹也清除干净，一一归置整齐后，从柜子里取出一件黑色披风披在身上，走到床边对乌长离说：“随我去见一个人。”

　　乌长离看着他点点头，揭开被子就要下床，不料叶无乡一把抱起她，用狐裘裹住她，抱着便外走。

　　叶无乡带乌长离出城南行，直到南山脚下停住脚，来到一户农家小院门口。

　　这小院用栅栏围住，里面还有一个母鸡带着五六只小鸡在烂菜堆里咯咯地翻找食物。

　　看样子是没人在家。

　　这时侧面传开一声牛哞，两个老人正赶着牛往这边走来，嘴里还大声说着什么。

　　叶无乡弯腰放她下来，刚刚站定，那两头黄牛疾速奔来，吓得乌长离赶忙拉住叶无乡的手往他身后躲。

　　老人大声叱骂黄牛，挥舞着树枝跑下来赶牛，黄牛每日都走这路，轻车熟路地拐进了牛棚，并没有跑到乌长离这边来。

　　叶无乡拉住她的手往牛棚那边走，乌长离仰头见他神色如常，心道：难道他认识这两个老人吗？

　　不多时，两个老人拄着树枝走过来，老婆婆弯着腰反手锤自己的背，嘴里不停嘟囔。

　　“姜婆婆。”
　　叶无乡喊了一声。

　　两位老人立时呆在原地，过了半晌，老婆婆走上前来，辨认道：“是……是小七？”
　　她像是察觉这称呼不妥当，慌忙改口：“叶、叶大人。”

　　叶无乡“嗯”了一声。

　　姜婆婆忙甩开树枝，在衣上擦了擦手，上前引路：“快，快进屋来。”

　　后面的老头子不明所以，但见叶无乡气度非凡，乌长离身上那件雪白的狐裘又是他闻所未见的名贵之物，便猜到这两位是贵客。

　　姜婆婆进屋后急忙擦干净凳子让两人坐下，招呼老头子去灶头生火烧开水，但被叶无乡打断了：“姜婆婆不必操劳，我是有事相求。”

　　姜婆婆立马停下手里的活，站在一旁应道：“大人直说就是。”

　　乌长离默默看着他们。

　　叶无乡从怀中取出一包物件放在一旁的桌上，道：“姜婆婆，我要出去一阵，这个孩子想托您照顾。”

　　姜婆婆看一眼乌长离，连连点头：“自然可以，自然可以。”

　　“嗯，这里是银钱、药材和药方，药材每日给她煎服一碗，药材若是没了，请姜婆婆进城里去买些回来。”叶无乡道。

　　“好，好，老婆子记下了。”姜婆婆应答道。

　　叶无乡思忖后又说：“这孩子不能受冻，劳婆婆多照看。”

　　姜婆婆：“是，婆子明白。”

　　叶无乡点头后起身，抬脚便要出门去。

　　“叶大人！”乌长离腾一下站起来。

　　叶无乡回头看她：“我去买些炭回来，你在这等我。”

　　乌长离松了口气似的，冲他点点头。

　　言罢，叶无乡消失在暮色里。

　　姜婆婆对她微笑，温声道：“小姐莫急，大人很快回来。”

　　“嗯，谢谢婆婆。”乌长离心里沉甸甸的，揪着狐裘坐回凳子上。

　　姜婆婆见她乖巧懂事，没有多加安慰，只转身走进厨房，低声呵斥烧火的老头子：“你这烧的什么火，烟这么大！我来我来！”
　　“是这个湿柴火不好嘛！”老头子低声争辩，走到灶台边上，往空锅里加水。

　　乌长离听着厨房里热热闹闹的声音，瞧着柴火的青烟从窗户飘出去，不自觉地想起从前在学宫烧火帮厨的日子，然而思绪再一转，她随叶无乡离开学宫其实不过半个月，从前的事情竟已经像是上辈子经历的了。

　　她的心愈发沉重，压得人连吐气都艰难。

　　没过多久，姜婆婆端着一盆热水走到她跟前：“小姐，热水洗洗手，暖暖身子。”

　　乌长离连忙应声，蹲到地上想把手伸到水里，却被姜婆婆轻轻拦住：“小姐莫蹲，我们这地上不干净，别把身上衣服弄脏了，来，在桌子上来洗。”

　　乌长离点点头，跟她走到桌子旁，将冰凉的手放进热水里，热气铺在脸上，眼睛被都快被润湿了。

　　姜婆婆后又端来一碗姜汤，乌长离正喝着，叶无乡就从正门进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大包袱。

　　他走到乌长离身边，将包袱放在另一边的桌子上，说：“这里都是你的衣服鞋袜，还有两包糖。自己小心些，不要着凉。”

　　乌长离捧着碗冲他点头。

　　姜婆婆端一碗姜汤走过来：“大人喝点姜汤驱驱寒吧。”

　　叶无乡没有辞让，端起碗一饮而尽：“多谢婆婆，我在门外放了两袋炭，不够了你们拿银钱去买。”

　　姜婆婆道：“大人放心去，婆子会好好照顾小姐。”

　　叶无乡颔首：“有劳婆婆了。”

　　乌长离默默听着看着，觉得他像是不回来了一样。

　　叶无乡把一切都交托好了，才转向乌长离，叮嘱道：“记得喝药。”

　　乌长离怕自己眼里的泪光被他看见，低头闷闷地说“是”。

　　叶无乡静看了她几秒钟，转身走出门去。

　　乌长离余光里看见他身影远去，心里难受得厉害，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猛然追出去，大喊道：“哥哥！你还回来吗？”

　　叶无乡闻言顿脚，背对着她说：“会回来。”

　　乌长离的眼泪夺眶而出：“哥哥，我等你回来接我！”

　　叶无乡沉默几秒，抬脚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