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歌行》吕落地

14、长安之路不长安 金家的案子

　　从金老板倒地到尸身被锦衣卫抬起，金小姐始终没有回头，如同一副空掉的躯壳在泥地里拖拽着脚步，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恍惚间她好像在道路尽头看到了妈妈的身影，可这段路却是那么漫长，只有无数的风雨扑面。

　　咔哒一声响，她才发觉自己已被关进了牢中，牢头锁上牢门，隐约能听到他们的议论，“好像是失心疯了。”

　　马大虎一行已换上了干净衣服，正在向锦衣卫述说着这件事的始末，瘦锦衣卫执笔挑写合适的案情记录上去，再把金老板写成畏罪自杀，知府忙着派人查点珠宝，和宫里送来的宝单一一核对，顺便把自己收到的那一小箱也塞了回去。

　　风雨暂歇了，午后微风和煦，半挂彩虹悬于江上，江面泛着粼粼的波光。

　　“几位今后可在这海津城中安心度日了。”瘦锦衣卫收起案卷朝马大虎几人说道。

　　老海叹了口气，十一摇了摇头，一手按着剑柄朝门外走去，未过门槛时又回头道：“此案已了，我也该离开了，日后有缘江湖相逢。”

　　“等一下！”马大虎喊道，“你要去哪？”

　　十一道：“江湖儿女，天下之大，何处都去得。”

　　马大虎道：“我也不想在这城里呆了，你若要走，我们跟你一起去。”

　　小叫花本来躺在椅子上发愣，听到这话也站了起来，道：“我也是，十一姐你去哪里，也带上我们吧。”

　　十一眉头轻皱，道：“我向来独来独往，从未有过同伴。”

　　老海道：“我也有个地方要去，两位小友若是愿意跟我走便同我一起去。”

　　马大虎小叫花一同点点头，又问道：“你打算去哪？”。

　　老海道：“长安。”

　　“长安？”小叫花跳了起来，“听说那里可热闹地很。”

　　老海道：“不错，过些时日更为热闹，每三年一次，在长安举行彩楼评剑，比试武艺，称量天下豪杰，我打算去看一看。”

　　提到长安二字时，十一细长的眼睛突然睁大，提到彩楼评剑更是不自觉地握了握剑柄，老海一眼便看出了其中关翘，想必十一也是打算去往长安。

　　见状，老海又接着道：“行走江湖，有人结伴最好不过，女侠若有意去长安一行，路上倒可有个照应。”

　　十一笑了笑，迟疑一阵，才点点头，道：“好。”

　　熔金般的日光终于又蒙上了海津城，燕儿也衔来了新泥，扑扇着翅膀低低掠过小叫花的头顶，他正躺在在一架马车的车顶上，驾车的是马大虎，马车摇摇晃晃走在官道上。

　　这马车是知府送给他们的，听说他们要出发去长安闯荡，知府自掏腰包买了架马车给他们，说是为了答谢帮忙捉拿金老板，十一坐在马车里向二人解释到，知府只是想让他们在最短的时间里走得离海津最远才好，免得把他和金老板有勾结的事情抖了出来。

　　老海没在车上，他说有些物件要收拾，去了趟客栈，让马大虎他们先上路，自己很快赶来。

　　小叫花衔着根稻草，含糊不清地说道：“这些当官的，都是同流合污，没一个好东西。”

　　“也不尽然，倒也是有些为民请命的好官。”突然听见老海的声音，原来他已收拾完物件追了上来，跃进了马车。

　　小叫花不信，只是哼了哼。

　　马大虎一边架着马，一边转过头接话，“听说我家老祖宗当虎贲中郎将的时候就对老百姓好得很。”

　　小叫花白了他一眼，“不知道哪辈子的老祖宗了，天天说。”

　　马大虎不甘示弱，“你倒是想说说老祖宗，你还没得说。”

　　小叫花抱起胳膊背过脸去，“我连我爹娘是谁都不知道，等我找到我爹娘了，自然知道老祖宗是谁，说不定还是皇上呢。”

　　老海赶紧把食指放到嘴前，“嘘，可不敢胡说。”

　　十一抿了抿嘴唇，拿剑柄轻轻碰了碰马车顶棚，“小叫花你连身世都不记得了吗？”

　　小叫花答道：“大概，嗯，正好十年前，我就来了海津城，那时候我也不过三四岁，以前的事情不知怎么的都忘了，只记得来海津当天的事。”

　　老海道：“这事我也未曾听你说过，不如向我们细说一番，十一和我或许能猜测一二。”

　　马大虎插嘴道：“有什么可细说的，就是他三四岁的时候跑丢了，第二天碰上了方才十岁出头的本大爷，我分了他一个馒头，这才捡回一条小命。”

　　小叫花道：“不是跑丢了，我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我只记得那天是一个夜里，下了好大好大的雪，我娘亲怀里抱着我把我塞到了一架马车的座位下面，然后嘱咐我别出声，她一会就来。”

　　说到这里，小叫花撇了嘴唇有一点哽咽，又接着说道：“可是我等了好一会，她还是没有回来，突然马车动了，驾车的是个男人的声音，我就一直没敢出声，缩在座位底下，没多久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海津城，我从马车上偷偷爬下来，就遇到了马大虎，他偷了人家的馒头正在逃跑，看见我就塞给我一个，让我跟他一起跑。”

　　马大虎道：“依我看，你娘亲应该是一位女侠，仇人前来寻仇，为了保护你把你塞在马车里，谁料等打败仇人回来找你时，马车已经走了。”

　　小叫花眼泪突然从眼眶中涌出，“你少骗我！明明就是不想要我了！把我丢了！一晚上的路程马车又走不了多远，十年来我一直没出过海津城，他们怎么会找不到我！你骗人！”

　　老海和十一都默然无语，谁都不愿意说出另一个可能——或许小叫花的父母都死在了仇人手下。

　　见气氛凝重，老海在腰间掏出一个小玩意，朝着小叫花一挥，问道：“叫花小兄弟，你猜猜我手里这是什么？”

　　小叫花毕竟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快，立马被老海手中之物吸引，瞧了两眼，“看不出来啊，这是什么东西，你说去收拾物件，该不会就是这个小玩意儿吧。”

　　老海笑了笑，“不错，就是这个，小马，你可能猜出来？”

　　马大虎回头看了看，只看见是一块小牌子，“啥东西啊？麻将牌？你这只带一张咱们也没法打啊。”

　　老海摇着头，“不对不对。”

　　十一忽然道：“不如我来猜猜。我猜是一块牛骨做的牌子，上面刻了两个字，盗圣。”

　　小叫花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站在车顶瞪圆了脑袋，马大虎更是目瞪口呆连车都忘记架了，任马儿在道上飞跑。

　　“盗圣？”

　　“是说书先生常说的盗圣吗？十五岁便高中榜眼，在翰林院为官，后来与前朝的大贪官曹忠争斗，却遭陷害贬黜，便罢官做了一名劫富济贫的侠盗，江湖人称盗圣的盗圣吗？”小叫花跳下车顶，落在老海面前。

　　老海笑了笑，“不错，正是我，我的身世叫花兄弟简直比我自己还清楚。”

　　马大虎十分纳闷，“十一，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海叔在城中已有好几年了，别说我两，全城没有一个人知道，你不过只见过海叔三天不到，你是怎么知道的？”

　　十一道：“可还记得锦衣卫查案时，你们提到，海叔曾摘下金小姐的一对耳环？”

　　马大虎道：“我记得，锦衣卫还说念在海叔是为了查案，就不禀报此事了呢。可这件事，又如何知道海叔就是盗圣？”

　　十一道：“耳垂是人身上最敏感的部位，更别说耳环要穿肉而过，轻轻牵扯便能知晓，能神不知鬼不觉摘下一只耳环便已是高手中的高手，海叔却能摘下一对儿来，如此神乎奇技，除了盗圣江湖上只怕没有第二个人了。”

　　马大虎转过头去使劲拽自己的耳朵，念叨着“哎，我怎么没觉得敏感啊”，拽得劲太大差点从马上掉了下去，一架小马车载着欢声笑语的四人朝着洒满余晖的金色大道飞驰而去。

　　可他们启程的第三天，马大虎真的从马车上掉下来了。

　　并不是拽耳朵拽下来的，而是骑得好好的，突然从马上摔了下来，老海跃上马背勒住马，小叫花和十一急忙去查看，马大虎居然脸色发黑，躺在地上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