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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热 “我看见了 ...

  •   “能把窗户打开吗?”
      “怎么了?”
      “有点热。”
      答完这句话的时候,我正看着窗外。
      教室里的空调坏了,电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把试卷的边缘吹得一掀一掀的。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课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练习册。
      靠窗的是我同桌,名字我忘了。他把窗户推开了一掌宽的缝,风从那道缝里灌进来,贴着我的后颈滑下去,让人清醒。
      我想起小时候,我好像总是那个第一个喊热的人。
      六七岁的时候,家里来客人,一屋子大人坐在沙发上聊天,茶香和笑声混在一起,热烘烘的。我坐在角落里,玩一辆旧火车模型,没什么事做,忽然就觉得闷了。
      我站起来,穿过那些大人的膝盖和腿,走到阳台的门边,习惯性地做事先问:“能把窗户打开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笑了。韩景澄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蹲下身子,平视着我。
      “现在开着空调呢,开了窗户就不凉快了,”她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明明没有用力,却让我感到千钧重负,“你忍一忍。”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已经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来,走回沙发那边了。
      她在笑,但笑和笑不一样。
      那个笑的含义是这件事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也根本没有必要商量。
      后来我学到一个词叫“识相”。
      识相就是不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提要求,在别人都说不热的时候不说自己热。
      我已经记不清那个“后来”是什么时候了。只记得有一次,全家在饭店吃饭,韩景澄有些畏寒,便没有开空调。我很想告诉她我已经热得出汗了,哪怕只开一点点也行,但我没说出口,我夹了一块凉菜放进嘴里。
      不知是聊到了什么话题,她突然看了我一眼说“你倒是不怕热”,语气里有种“我儿子就是懂事”的欣慰。我点了点头,把另一块凉菜也吃了。
      那个词落在身上很轻,但掉下去太重、太难了。
      当我开始忍住不说热之后,别的很多事情,也慢慢能忍住了。
      比如哭。
      那一年我大概八岁,手背磕在茶几的尖角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滴到地板上。韩景澄从厨房冲出来,蹲在我面前,皱着眉,拿纸巾按住了伤口:“别乱动,我先给你止血。”
      我本来没有哭。伤口刚划开的时候,血是温热的,沾在指缝间,有一点麻。看着血从皮肉里渗出来的瞬间,我甚至没有感到疼。
      但当韩景澄利落地拧开碘伏的盖子,棉签蘸着棕色的药水快要碰到伤口时,眼眶不知道怎么,突然就热了。
      “攸叙,哭解决不了问题。”韩景澄的语气还是那种很稳的调子。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三年级数学没考好,我拿着卷子回家,韩景澄看完分数,放下卷子温柔地说“下次注意”,我低着头站在她面前,眼眶又开始发烫的时候,她说:
      “哭又不能把分数哭回来。”
      五年级被同学推了一下,膝盖蹭破了皮,校裤上洇出一小块深色,我忍了一路没出声,直到进门换鞋的时候才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她说:
      “这点小事没什么好哭的。”
      她说的都是对的。哭确实不能把数学分数变高,不能让伤口愈合得更快,不能让我回到推搡发生之前。
      但我那时候不知道,对的事情,不一定是该做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哭不见了,笑渐渐也少了。
      许拾漆有时候会在我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时候,把一杯水放在我手边,或者在我旁边坐下来看一会儿电视,什么都不说。
      有一次他带我去公园,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几个小孩在放风筝。风很大,那只风筝在天上翻了好几个跟斗,最后挂到了树枝上。放风筝的小孩站在树下仰着脸,很久没有动。
      “你觉得那个小孩现在在想什么?”许拾漆笑着问我。
      我看着那个小孩的背影,想了想道:“他可能在想,要是能飞就好了。”
      许拾漆也没说是或不是,他笑眯眯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手伸向我:“走,回家吃饭。”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很温暖。我已经很久没在他面前哭过了。但那一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只挂在树上的风筝,我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很多事说出来。
      “爸,”我忍住哭腔说,“我数学考了......”
      “我知道。”他打断我,“你妈跟我说了。”
      “嗯。”我低下头,“我下次......”
      “下次会更好的。”他替我说完了。
      我想了想,那些话又落回去了。
      因为我慢慢想通并学会了,把话说出来之前,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想想这句话会不会让气氛变僵,会不会让人觉得我麻烦,会不会显得我不够好。
      如果会,就咽回去。
      我的母亲教会我什么叫做对的情绪、对的语气、对的表情。教会我如何用温和的笑容挡掉一切不想回答的问题。教会我让别人觉得你很好接近,但实际上他们永远碰不到你。后来我开始意识到,我越来越像她了。
      某天我在镜子前整理校服领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表情和韩景澄叠衣服时的侧脸重叠了。
      一样的温和,一样的准确,一样的什么都不透。
      我不想像她那样,但我也知道,我早就已经开始走那条路了。或许我还能走得比她更远一些,至少她还能在我爸面前发火,而我呢?我连发火都不会了。
      我甚至不确定我还具不具备这个功能。
      我只好把原本的我装进一个盒子里,放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从此拉好窗帘,不见天日。
      我学会得越彻底,看起来就越好相处。
      初中之后,我开始变得“人缘很好”。课间有人找我讨论题目,午饭有人拉我一起坐,放学路上也会有人叫住我问今晚作业是什么。我都能笑着回应,语气轻松,语速合适,不会让人等太久,也不会让人觉得我在敷衍。
      可我已经很久没有主动约别人一起走了。
      我也不再是那个会第一个喊热的小孩了。
      有一次坐公交,天气很热,旁边一个女生嘀咕了一句好闷,转头问她同伴:“能把窗户打开吗?”
      她同伴摇了摇头:“这是空调车,开不了。”
      女生“啊”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用手扇了扇风。
      我看着她们,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问过这句话了。
      我甚至不记得上一次问是什么时候。
      后来我见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辅导机构的大厅里摆着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琴盖合着,漆面有些剥落。许拾漆说他要跟老师谈点事,让我在楼下等一会儿。他走之后,大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那架钢琴。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只记得我掀开琴盖的时候,手指碰到琴键,凉丝丝的。
      我按了一个音。
      但也感觉没什么意思。
      然后我看见另一个人朝这边走过来。
      是一个看起来年龄比我稍小的男生,他在钢琴凳上坐下来,开始弹琴。
      但他弹的不像是完整的曲子,他的手总在反复找位置,不对,就再试一次。再试一次。
      我看了很久:“你弹的是什么歌?”
      他偏过头,像是才注意到我。光线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他眨了一下眼睛:“《flower dance》,中文名字叫花之舞。”
      “你练了多久了?”
      “大概一年半。”
      “怎么可能?”
      他像是被我吓了一跳,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然后露出一抹苦笑:“我没学过钢琴。每个音、每个指法,我都只能一遍一遍对着音乐猜。因为指法不对,我的手总是反应不过来。”
      “真的太慢、太慢了。”
      “但我愿意等。”
      他又把手指放回琴键上,继续弹那个怎么也弹不顺的段落。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看他按下同一个音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一次他按下琴键的时候,我都觉得他像是在跟那架钢琴说话。即使他说得磕磕绊绊,断断续续。
      他不厌其烦。
      我画了那么多张画,大概也是这样的。
      我总觉得那些线条能替我说话,有些话说出口太重,有些话太轻了根本没人听。但落在纸上的时候,它们刚刚好。
      我可以画飞不起来的一只鸟,画哪儿也不通的一条路,画不是任何人的一张脸。但我一定要说,画这些东西并不是没有意义的。若你说它们丢失了自己的原本,我又何尝不是?
      我画它们,是因为我想把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放到一个具体的东西里。这样我就可以指着画说:
      “你看,就是这种感觉。”
      而不用再解释更多了。
      对大多数人来说,画画好像不应该是什么值得郑重其事的事情。
      可对我来说,它就是。
      韩景澄有一次整理我的房间,翻出了一叠我画了没扔的废稿。她一张一张翻过去,表情很安静。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她停下来:“这幅画的是什么?”
      那是一张很大片的绿色,笔触很乱,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中间的色调被我用手指抹开过,留下一道模糊的弧线。
      我忘了当时想画什么了,但她说:“看起来像在努力挣脱什么东西。”
      我当时没有回应她,但过了很久我还在想那句话。
      她说的对,我画的东西,总是在挣脱什么。那些线条总往画面外跑,颜色叠了一层又一层,像是不肯停在原处。
      我觉得,他练琴的时候,不是在“弹”一首曲子,而是在“找”它。
      我画画也是如此,不是在“画”一幅作品,而是在“找”它。
      至于“它”究竟是什么,我也无法描述。但我觉得,“它”可能不被允许,但也本就是不必被允许的,“它”的存在,不取决于他人。
      我看见了一种和我同根同源的爱。
      于是我终于知道,真正的热爱就是这样。
      笨拙、固执、冲动的。
      沸腾、燃烧、心甘情愿的。
      再之后......我们竟分到了同一个班。
      我们的第一次对话好像是在军训,他站在队列里,脸色很白。我举手说他不太舒服,教官让我带他去洗手间。他还在嘴硬,但腿已经在发软,整个人摇摇欲坠的,我只好扶住他的手臂。
      他的手腕被我攥着,我能感觉到手腕骨的形状。
      他似乎是有些脸盲的,所以没认出我是谁。
      他用冷水洗脸,水流沿着脸侧滑下来,从下巴滴落,呼吸有一点乱。他单手撑着洗手台的边缘,低垂着眼,睫毛上挂着水珠,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跑,又像是刚忍住了一场哭。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报了自己的名字。
      那是我们的第一次对话,太短了,我想他大概已经不记得了。
      但我会记得,我记得就够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注意他。
      注意他一个人在走廊上走,步伐很快。注意他在操场上跑步时,即使喘得厉害也不肯放慢步频。注意到他写作文时的认真,那些东西对别人来说也许只是文字,可我知道他的文字是不需要他人的。
      我见过他在窗边发呆,也看过他的眼睛。
      我好像明白他。
      他写作业时嘴角会不自觉地抿一下,笑起来的时候不多,但很好看。
      他会突然蹲下来系鞋带,好像这样可以不用回答别人的话。
      他不会在别人面前露出疲惫,但他的眼睛经常是累的。
      我在他的视线之外看了他很久。
      那些观察我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也许以后也不会说。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和我相似的东西,只是他用沉默围成了墙,而我用温和铺成了路。我们用了不同的方式,做同一件事——
      把自己藏起来。
      某年某日,教室的空调坏了,电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他坐在我旁边那一列,低头写着什么,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一小片,但他没有停笔,也没有喊热。他只是写了一会儿,就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再继续写。
      他和我一样,也是那种把忍耐当成本能的人。
      除此之外,他喜欢写一些东西,放在一个封面上画着窗户的册子里。那扇窗是打开着的,只开了一条缝,但我看得出来那扇窗本来可以开得更大一些。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他能把自己的窗户打开一点就好了,但我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自己的窗也关着。
      可是......
      真的只能关着吗?
      “能把窗户打开吗?”
      闻声,江溯摘下耳机偏头问:“怎么了?”
      许攸叙笑了笑:“有点热。”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抬手,把那扇窗推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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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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