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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婚书 跨时空的对 ...

  •   夜色如浓墨泼洒,沉沉地压在心头,唯有天际一轮皓月,清辉遍洒人间,却照不进她眼底半分暖意。
      余持伊捧着夫君洪泽湍亲手递来的和离书,指尖微颤,眼眶顷刻便红了。泪意汹涌而上,堵在喉间,咽不下,也落不出。
      她如今栖身的院子,早已不是昔日繁花满庭、风光无限的蘅芳苑,而是这无人问津、破败冷清的鸢迮园。一砖一瓦,尽是凉薄。
      她无声垂泪许久,窗外月色愈亮,心中愈是凄寒。终是轻轻一叹,俯身打开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只旧箱。箱底静静躺着当年洪泽湍亲手赠予她的婚书,纸页早已泛黄,却被她妥善珍藏至今。展开时,昔日滚烫字句跃然眼前,一字一句,都曾是她深信不疑的余生:
      吾摘日月星辰以遗卿,执鲲鹏巨翼以赠卿。卿若不信吾情深,便剖吾胸膛,取此怦怦赤心,呈于卿前为证。
      而今再读,只觉荒唐刺目,字字如针,扎进心口最软处。
      她取来一支金笔,墨汁并非寻常墨砖研磨,而是盛在一只小玉瓶中的清液,尚带着几分当年余温。她缓缓在婚书上写下一行字:
      不要求娶余持伊。
      字迹未落定,纸面竟凭空浮起一行新字,笔锋青涩,意气风发:
      你为何人,我为何不可求娶余姑娘?这是我的婚书,你凭什么乱涂乱画?
      持伊指尖微顿,心头一震,强压下翻涌情绪,落笔回道:
      先生贵姓,台甫,为何能凭空写字?
      对方答:
      我乃洪府长子,洪泽湍是也,字圜之。
      贵庚几何?
      二八年华。
      刚学个词就乱用。
      女子可用,男子为何不可?我为何不能娶余姑娘?你又是谁?
      不可娶便是不可娶,你们不合适。
      某与余姑娘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持伊沉声道,笔尖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凉薄:
      那我问你三问,你敢不敢应?
      对方毫不犹豫,即刻写下,斩钉截铁:
      有何不敢。
      她提笔,写下第一问:
      汝敢终身相扶,不相负乎?
      我敢。
      彼乃医女,君肯倾力相助,令其重振先父所遗之医馆,且使其自出执业否?
      我愿。
      彼女所获财物,一毫不问,尽归其私,非为夫妻共有,乃属其一己之私财。若有负于彼,便当净身出户,汝敢应否?
      我应。三问已毕,可满意否?
      望着这三句毫不犹豫的应答,持伊忽而笑了,眼底却一片涩然,泪光隐隐——当年的他,也是这般信誓旦旦,也是这般,将一生一诺说得轻易。
      她缓缓写道:
      吾不悦矣。此等空言,宛若轻烟,渺不可信,亦不可执。何以盟誓此生唯彼一人?
      余姑娘素所向往者,非三妻四妾、子孙满堂,乃一生一世一双人,膝下一儿一女,安稳度日。正应卓文君所言: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君若有心,当以余生为证,岂虚言哉?
      少年洪泽湍的字迹立刻浮现,热烈滚烫,似要烧穿纸页:
      吾必证之!愿摘日月星辰,以博卿一笑;愿赠鲲鹏万里,以为聘礼。若犹未信,便当剖心示卿,使见此心此生,唯卿不息。
      持伊只淡淡回:
      虚言就是虚言,不可信。
      那如何可信?
      以钢板为笺,以刻刀为笔,镂字成誓,恒久不磨,以此赠余姑娘。
      这句话落下后,婚书沉寂数日,再无一字。她以为少年热血已冷,早已放弃,谁知几日后,纸面竟重新亮起,一行字坚定如铁,刻在心上:
      已铸成,即刻送予阿伊。
      彼时少年视她为天外仙客,捧在掌心,珍之重之。而她望着另一个时空里赤诚热烈的他,亦觉恍若隔世,心酸又无力。
      她无奈落笔:
      我不是神仙,我只是能看到未来而已。我只是个女郎中。
      对方很快回,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欢喜与笃定:
      那太好了!我与阿伊告白时,她忽然问我——《毛素医案》第二百七十三页,第五列,第七个字是什么?你可知晓?我看完此书,却始终猜不出那个字到底是什么。
      持伊一怔,心头猛地一震,如遭重击。
      《毛素医案》,是曾祖父毕生心血所成,毛素正是曾祖父表字,此书乃余家传家之宝,从不外传。她幼时苦读医书,日日誊抄,不敢懈怠。那日困倦至极,昏昏欲睡,抄至那一页时,不慎一滴浓墨落下,恰好晕染了第五列第七字,再也无法辨认。
      她当时心慌失措,惶恐不安,父亲见了却只温声安抚,指尖轻拂那处墨痕:
      “医者之道,各有所归。故点墨之处,即此生所行之途也。你所失之处,正是一‘于’字。此字包容万物,《毛素》有云:病者欲疗,而困于财。吾辈当治之,以悬壶济世为心。此后你之道,尽在此一字,你要铭心刻骨,毋敢忘。”
      持伊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缓缓写道:
      医者,至伟至荣,乃神圣之业也。故心当澄明坦荡,不可怀私。治病救人,其道若水。这话你与她说,她定然知晓。
      自那以后,两人便日日在婚书上对谈,时光悄然流转,她冰封的心,竟也有了片刻的暖意。
      直到她正拟出第二道医谜——那是答应十年前的自己,当年她亦这般问过对方,此便算作酬劳。
      门外忽然闯进一位小妾,一身素衣,怯生生道:
      “姐姐,这院子素来冷清,妾身为你送些鲜花来添些生气。”
      持伊淡淡回绝,语气平静无波:
      “我向来不喜这些,只爱清淡空旷之处。”
      婢女吓得慌忙跪地谢罪,连连叩首,口称罪该万死。
      她心中了然,府中下人向来看人下菜碟,趋炎附势不过是他们的生存之道。她早已心冷,亦懒得计较。
      待婢子退下,周身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扭曲之感,天地仿佛倒转,光影错乱,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她心头一动,又惊又喜——
      是不是……成了?
      另一个时空的自己,是不是终于有了不一样的结局?
      但愿如此。
      待到所有谜题问尽,再一次提笔相对时,她改回了自己常用的字体。少年洪泽湍看见这与心上之人一模一样的字迹,骤然不敢置信。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与旁人对话,谁知竟是自己倾心爱慕的姑娘,甚至可能,是与自己成婚十年后的模样。
      他带着惶恐与不安,颤声写下:
      你……你是不是就是持伊?
      是。
      你是不是和我在一起后,过得不好?
      是。
      我是不是违背了诺言?
      是。
      所以……请不要原谅以后的我。
      他认出来了。
      认出这个看透他一生、被他伤得遍体鳞伤的女子,正是他满心欢喜要娶的阿伊。
      这一次,她不再用端庄台阁体,而是改用了十五岁时最爱的瘦金体。笔锋微翘,清冽又倔强,比寻常瘦金更添几分娟秀——那是只属于余持伊的字迹。
      看着十六岁的洪泽湍写下的最后一句,她轻轻一叹。
      不过瞬息,纸上字迹如时光倒流般疯狂回溯,旧日之言一一浮现,新近之语逐字消隐。最后只剩一张空白红纸,没过多久,又缓缓恢复成最初那纸婚书的模样。
      又是深夜。
      这一次,夜空不再浑浊迷茫,月色清朗,照得人心头透亮。
      余持伊忽然警醒,自己竟险些困于儿女情长,忘了初心,忘了医者之道,实在可耻。
      她签下和离书那一日,正是洪泽湍迎娶第二位小妾的吉日。她离开,恰好腾出正院,成全他的满堂红妆。
      她没有带走半分金银珠宝,不贪一丝一毫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收拾了父亲留下的遗物,一只旧竹筐,一顶旧草帽,换上一身粗布麻衣,素面朝天,干净利落。
      府内红绸高挂,鼓乐喧天,高朋满座,一派热闹风光。洪泽湍一身大红喜服,意气风发;新人着粉衫,娇羞温婉。
      她背着竹筐,怀中揣着和离书,平静无波地走入喜堂。
      洪泽湍抬眸撞见她,脸色骤变,手中酒杯“哐当”坠地,酒液四溅,浸湿红毯。他声音发颤,带着迟来的慌乱与悔恨:
      “我不……我不和你和离!”
      余持伊只淡淡一笑,笑意不达眼底,转身便要离去。
      新妇忽然微微掀开盖头,声音哽咽,满是感激:
      “余医女!当年我们家乡瘟疫横行,朝廷派人驱赶焚烧,是你不顾安危,救了我们所有人!”
      持伊一怔,岁月久远,记忆模糊,早已记不清细节。
      她只轻轻颔首,语气淡然慈悲:
      “医者仁心,悬壶济世,记不住许多,望你见谅。祝尔新婚宴尔,岁岁安稳。”
      言罢,她拂袖而去,身姿挺直,不曾回头。将满堂繁华、半生旧梦、爱恨痴缠,尽数抛在身后。
      可走到门口,她终究还是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望着那座困了她半程人生的府邸,望着那个曾许她一生的人,轻轻抛下一句,清冷却决绝:
      山水不相依,于是水离山成气,从此,山高路远不复见。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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