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坚持进行到底》草田八文王令

23、chapter 23

　　这是房里的一个角落。

　　视野的正对面是两扇落地拱形窗，十字窗棂使它们看起来更加肃穆，高大。穹顶雕饰着镂空花纹，一直延伸到落地窗的拱顶上，围成波浪形，中心的雕琢比穹顶更加繁复精细。
　　窗边是一个嵌入的壁炉，壁炉的上方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炉前是一张靠背软凳，足够三个人并排坐。

　　所有的色彩都是柔亮的橘黄，光线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又被水晶灯反射到墙壁上，厚重而堂皇。

　　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壁炉前，眼睛看着窗外。他坐在三个人宽的软凳上，高大的身子掩不住佝偻的老态，眼角已经有了皱纹，蓝色的眼珠也不再纯净清澈。大多数时候这双眼睛是平和的，只有间或目光转动，流露出年轻时的锐气。

　　他年轻时是一个叛逆倔强的少年，痛恨一切成规矩旧俗，与这个古老的家庭格格不入，他的父亲甚至一度怀疑他不是霍普斯坦家族的血统。

　　如今，他的孩子就像极了他当年的性格，如同一只桀骜不驯的鹰。他试图尽最大的力量避免他的孩子重蹈覆辙，哪怕折断他的翅膀。重复一条坎坷的黑暗的道路是艰苦而愚蠢的，可是他的孩子却正往这条路跌跌撞撞地走过来。

　　宝莉曾经说过一句中国谚语：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他多么希望让他回头，可是，究竟应该怎么做才能挽救这个沉迷苦海的儿子？

　　尚德西里先生看着窗外，目中一片迷茫。

　　日暮渐渐降临，天边漂浮着整片整片的粉红色晚霞，像烟又像雾，缠绕在城堡高高的尖顶周围。城堡的每一扇窗户里次第透出柔和的光。

　　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一位着装整齐的女仆进来，将四周巨大的枝形烛台点上。

　　烛光里的静物越发古旧，透着历史的气息。

　　霍普斯坦家族是追随着拿破仑的脚步而迁徙的。作为忠实的拥护者，拿破仑到过的地方，必然有霍普斯坦家的身影。直到滑铁卢之役，不可战胜的神话破灭，他们崇拜的领袖被永远地放逐孤岛，他们的祖先才回到故土，并最终定居下来。

　　霍普斯坦家族在这里隐姓埋名，过着宁静的生活，连当地人都知之甚少，只知道他们的小镇上有一座拿破仑时代的城堡，住着一群神秘的人，有着神秘的势力和财富。

　　“尚德西里先生，晚餐的时间到了。”女仆点完烛台，用轻柔的法语说道。

　　“谢谢，莫莉。”尚德西里说道，“但是，我想再坐一会儿。”

　　“啊，您可不能这样，先生，厨师会很生气的，他为了您的晚餐可费了好大的功夫呢！还有医生，他嘱咐您每天都必须吃点东西——对病人而言，医生的话就是圣经，您必须服从。”

　　“是的，我绝对服从命令——但是晚一点执行，总行吧？”见莫莉鼓起腮帮，尚德西里先生一如往常，投降了，“好吧好吧，我现在就去，立刻马上。”

　　“尚德西里先生，我有个消息要告诉您，您听了肯定恨不得马上飞到餐厅去，”莫莉笑着说，“塔菲尔少爷回来了！”

　　“啊，塔菲尔！”

　　“是的，他现在大概离城堡不到100米吧！您难道不想跟他一起吃晚餐吗？”

　　“哦，想极了！我必须马上下去！”

　　尚德西里先生高兴地站起来，刚一动身，一个高瘦的年轻人走进来。

　　不同于白种人的金发碧眼，这个年轻人有着一头乌黑的头发和一对碧绿的眼睛，黑是纯正的黑，绿是祖母绿宝石一样的绿。

　　尚德西里先生张开手臂：“哦，塔菲尔！你回来了！”

　　“父亲！”塔菲尔紧紧拥抱他，“塔菲尔回来看望您了！听比奇说您一度病危，我……现在怎么样了？”

　　“塔菲尔我的孩子，我非常好！能在闭上眼睛之前看见你，我真的比什么都高兴！”

　　“不，您恢复得很快，看上去差不多就要好了！”

　　尚德西里先生爽朗地笑了，“孩子，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我活不了多久了。中国不是有句话叫‘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们都应该坦然面对。死亡并不意味着结束，我对我的孩子们的爱永远也不会结束。”

　　“父亲……”

　　尚德西里先生拍拍塔菲尔的肩膀，“好了，再没什么比长途跋涉后好好吃一顿更舒服的了！今晚我们得吃完所有的东西，否则厨师会离家出走的！天知道没了他我们该怎么办。”

　　“我必须承认，我更不能想像没有您我该怎么办！”

　　“塔菲尔，我发誓我会坚持，为了你们。”

　　晚餐很精美，为了迎接城堡的少主人厨师在厨房整整忙了四个钟头，煞费苦心。当看见女仆端下来的干干净净的盘子，他感觉异常满足，好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如果塔菲尔少爷能经常回来该多好！当然了，吃得最干净的还要数尤连少爷，当年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吃过晚饭，尚德西里先生精神看上去确实不错，提议去城堡附近走走。

　　夜风吹拂，花草的清香随风飘荡，昆虫自由自在鸣奏着小夜曲，夜晚中的城堡像一座巨型音乐厅。

　　父子两人漫步在鹅卵石小径上。

　　“父亲，晚餐没有看见福纳和马提尼，比奇也不在，您是不是……”

　　“是的塔菲尔，我让他们去中国找尤连，我想见他。”

　　塔菲尔停下来，“父亲，忘了他吧！他早已经不是您的儿子了！前不久我才知道，这个混账东西认了一个中国富商作养父，现在正替他掌管着公司，连姓名都改了！”

　　尚德西里先生没有说话。

　　“就算您亲自去请他也没用，您知道他有多顽固，并且这些年还学会了耍无赖！福纳请不动他。”

　　尚德西里先生深深地叹了口气，“孩子，你说的这些其实我全部都知道。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停止过对他的关注。”尚德西里先生望着远方，眼角纹更加深重，“他吃了很多苦头，这么做都是为了比较轻松地生存，所以我们不能责怪他，塔菲尔。”

　　“那都是他自己找的。”

　　“但是跟我也脱不了关系，我对不起宝莉，对不起他……”

　　塔菲尔不愿再刺激他，换了轻松的个话题。

　　“对了，福纳他们去了中国，您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我可以接待他们。您知道，我在中国的A市有一家酒店……哦，您也没去过吧？那儿景色不错，您真该去看看！”
　　尚德西里先生微微一笑：“我知道，那酒店真不错，我为你骄傲。”

　　“还有一个女孩。她内心懦弱，外表却又独立坚强，在我眼里简直独一无二！”

　　“真的么？”

　　“哪天我带给您看一看您就知道了，您一定也会喜欢她的。”

　　尚德西里先生很欣慰，“塔菲尔，你终于也有喜欢的女孩了！你不知道我一直为你担心。能尽快把她带回来给我看看吗？我非常愿意见她。”

　　“当然，我一定会把她带给您看！”

　　塔菲尔说，碧绿的眼里透着决然。

　　那根cha进心里的ci，他一定会帮她ba出来，只能是他，只有他！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洞彻自己。

　　我曾经立志要做个女强人，把所有的男人都踩在脚底下，爱情于我只不过是一段插曲，绝不会演奏成主旋律。可是，当乌龟壳被自己敲碎，露出软弱的身体，我才明白自己的一厢情愿。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可当一方陷入至深的时候，天枰倾斜，跌落的那一头只有一个人。我突然很想知道自己在卓凡心中到底有多少重量。

　　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沙发上吴立良得意以极，觉得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木小姐，你不要太失落嘛！话虽如此，卓家毕竟家大业大，赏你们一碗饭就够你们吃的了。”

　　他站起来，手插进西装裤兜里，一副大发慈悲的口气：“既然李总还没有发话要你走，你就暂时呆着吧。不过，这个位置你肯定不合适，从今天起你调去前厅，前厅服务员可一直不够呢！”

　　看着他狐假虎威的嘴脸，我只想冷笑，你以为在讲故事呢，这么些年一个人摸爬滚打，难道是被吓大的？

　　“那谁来接替我的位置？”

　　“你现在没有资格过问这些，请去前厅报道吧！”

　　“我手上还有好几个重要接待，我没资格过问，那应该跟谁交接？还是说李总神通广大不稀罕这几笔生意，不用交接了？”

　　吴立良是做行政出身的，对营销上的事情根本不在行。我本以为好歹可以煞煞他的气焰，让他晓得营销经理不是说撤就能撤的，谁知道无知者无畏，他一点儿也没被我吓住，反而更加不屑。

　　他冷笑道：“你不要在那里吓唬人，懂营销的不止你一个！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好了，李总决定让小蔡代替你的位置，相信在李总的培养下他一定会做得比你出色，你就安心地当你的服务员去吧！”

　　小菜？我听说先是怔了一下，继而想起一件事来。半个月前卓凡和杨博雅在这里差点交火，小蔡赶过来跟我报告情况，他说“你男人和杨总杠上了”。当时我就很奇怪，在Acefer没有人知道我和卓凡的关系，他是怎么知道的？

　　现在跟这个任命联想起来，我实在有种无奈的感觉。

　　“小菜——跟你们早就认识的吧？”

　　吴立良没回答，但是笑得很得意。

　　我终于明白他们这个黑手为什么下得这么快，这么毒辣，原来早有预谋。小菜估计只是之一，肯定还有更多眼线安插在Acefer里面。

　　此时的心情真是无法形容，只能说这一刻我深刻地体会到了财务经理卢远宏的愤怒。几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白地，我亲眼看着它一砖一瓦地构建起来，在人手不足的时候挽着袖子上阵，在没有生意的时候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在业绩提高的时候高兴地手舞足蹈……

　　我为之流血流汗流泪了两年的Acefer，亲切地像自己的娃一样的Acefer，居然就要被活生生地抢走了！

　　要我袖手旁观，还不如要我去死。谁也不能跟Acefer相提并论！

　　自己抛弃了孩子跟别人抢走孩子，完全是两码事，我确实打算离开，但绝不是在这种时候。

　　“我会跟小菜交接清楚。”最后我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