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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阴之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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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尽头,祝瑄在跑。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体内那股冰寒早已失控,如万千冰刀在经脉里绞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身后蓝栩气急败坏的喝骂越来越近,她却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
眼前阵阵发黑。
她狠狠咬破舌尖,借着那阵锐痛强提一口气,捏碎了掌心最后一枚破禁符。
符光炸开的刹那,她整个人往前扑去,撞进洞府外那层淡金色的光幕。
光幕没有拦她。
或者说,在感应到她体内气息的瞬间,那道禁制主动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重重摔了进去。
再醒来时,祝瑄躺在一张温热的玉床上。
身上盖着一件素白外袍,带着淡淡的、雪后松针般的清冽气息。
她认得这件袍子,更认得这味道——是师傅的。
洞府里很静,只有角落那株灵草偶尔滴落露水的轻响。灵气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一缕缕渗进她仍在发疼的经脉里。
她偏过头。
云寂坐在玉床边的石凳上,指尖捏着一枚玉简。
六年不见,他模样分毫未改。依旧是那身素白道袍,墨发仅用一根木簪绾起,气息温和内敛。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化神期才有的深敛,不刻意显露时几乎察觉不到。
可当他抬眸看来,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
担忧。
祝瑄撑着身子想坐起。
一股轻柔灵力轻轻按在她肩上,将她按了回去。
“别动。”
云寂放下玉简走近,在床边坐下,指尖搭上她的腕脉。
指腹微凉。
片刻后,他眉峰微蹙。
“天阴之体,彻底爆发了。”他抬眼看向她,声音听不出喜怒,“蓝栩给你下了什么?”
祝瑄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
云寂没等她回答,已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颗赤红丹药递来。
她乖乖接过吞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着喉间散开,与体内阴寒狠狠相撞。疼得她眉尖紧蹙,却好歹压下了几分狂乱。
“千年寒潭凝露。”她声音微哑,“蓝栩说,是二长老赐下,他用不上,便转赠给我。”
云寂没说话。
祝瑄等了片刻,忍不住抬眼望他。
师傅面上依旧平静,可她莫名觉得,洞府里的温度,低了几分。
“我喝下去不到半盏茶就不对劲了。”她低声续道,“丹田先热,而后全身发冷,冷得像是要被冻僵。蓝栩站在门边笑,说……师兄是为你好。”
她顿了顿,把那句“与其便宜外人”咽了回去。
云寂依旧沉默,只是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简边缘。
半晌,他才开口。
“这几日你留在洞府。”他起身,“我每日早晚以纯阳灵力为你疏导,七日左右,应当能平息。”
祝瑄一怔:“师傅,您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会去赴约,为什么会喝别人的东西,为什么不听您和师姐的话。”
云寂看着她,目光中有什么一闪而逝,快得让她抓不住。
“你被人算计,是旁人歹念。”他轻声道,“不是你的错。”
祝瑄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云寂已转身,往洞府深处走去。
她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轻声开口:
“师傅。”
他脚步一顿。
“您……还好吗?”
洞府里静得能听见灵草坠露的声音。
“无事。”他声音轻了些许,“你好好养伤。”
话音落,身影消失在转角。
祝瑄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师傅今日,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在合欢宗长大,这里便是她的家。
这话不是场面话。她是真的不记得什么凄惨身世、爱恨情仇。
只听师傅说,他是在她襁褓之中,将她捡回来的。
那年他元婴后期,下山游历,途经一处山道,忽有一股奇异牵引袭来。他循迹而去,只看见一片狼藉——她的爹娘亲人早已遇害,唯有她被娘亲死死护在身下,尚存一息。
师傅杀了那些山贼,替她报了仇,而后将她抱起。
就在指尖触到她的那一刻,那股牵引变得无比清晰。
他是后天纯阳之体,变异雷灵根。
她是先天纯阴之体,变异冰灵根。
阴阳相引,雷霆与寒冰,在极致之中隐隐相生。
他说,那一刻他便知道,这孩子与他有缘。
于是他将她带回合欢宗,亲自抚养。
她六岁测灵根,他顺理成章收她为徒,名正言顺将她留在身边。以自身纯阳之力温养她的天阴之体,以雷法护持她的冰灵根,一护,便是十年。
云寂人如其名,外表温润如玉,性子却格外细致。
她幼时练功偷懒,他能絮叨半个时辰;她贪嘴多吃几颗冰灵果闹了肚子,他比她还要着急,翻遍典籍只为寻一张调养方子。
可她从不嫌他烦。
她心里清楚,师傅是真心待她好。
那种好,早已超出寻常师徒。
十二岁那年,师傅说修为壁垒松动,要闭关冲击化神。
临行前千叮万嘱,将她托付给大师姐,又在她身上布下数重防护禁制,才忧心忡忡踏入闭关洞府。
一闭关,便是六年。
大师姐待她极好,她修为稳步升至筑基中期,冰系术法也练得纯熟。师傅留下的禁制一直安稳如常,天阴之体也沉寂如初。
她几乎以为,这体质会一直这样安稳下去。
可她忘了,合欢宗里,最不缺的就是心思活络之人。
那日大师姐有要事下山,临走前反复叮嘱她莫要乱跑。她应了。
可今日午后,二长老门下的蓝栩师兄来了。
他带来一小瓶“千年寒潭凝露”,说是二长老所赐,他用不上,便转赠于她,全一份同门之谊。
蓝栩平日温文尔雅,待人接物无可挑剔,修为又远胜她。她想着是在宗门之内,又是光明正大送来,便道谢收下。
喝下不到半盏茶,她便知大事不妙。
丹田先是一热,那股热意却如引信,瞬间点燃了她体内沉眠已久的东西——
刺骨阴寒自四肢百骸、骨髓深处炸开,席卷全身经脉,与她自身冰灵之力狠狠冲撞、绞杀、撕裂,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天阴之体,被那瓶凝露中暗藏的药物,彻底引爆。
她抬眼看向蓝栩。
他站在门边,唇角噙着笑,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幽暗。
“祝师妹,”他声音依旧温和,此刻听来却让人脊背发寒,“师兄是为你好。天阴之体终需有人引导,与其日后便宜了外人,不如……”
后面的话,她已无心去听。
惊恐与怒意在胸腔炸开,可她残存的理智仍在运转。
大师姐不在。宗门之内,她谁也不敢信。
体内禁制在体质爆发的冲击下明灭不定,唯有一道最核心、与师傅洞府相连的禁制,反而因这次爆发愈发明亮。
它在呼唤。
或者说,她的身体,在本能地寻找那个能与之共鸣、能安抚它的人。
师傅。
只有师傅。
他是纯阳之体,能压制得住她的体质爆发。
他修为高深,能救得了她。
他,是她唯一敢信的人。
顾不上闭关与否,顾不上师徒礼数。
保命要紧。
她咬破舌尖,强提最后一口气,捏碎师傅当年留给她的破禁符。
符光炸开,她化作一道流光,直冲主峰洞府。
身后蓝栩气急败坏的呼喊越来越远。
她冲进洞府禁制,重重摔落,之后便再无记忆。
第一次疏导,在当夜。
云寂让她盘膝坐于玉床,他坐在她身后。
她能感觉到他走近时带起的微风,混着那缕清冽气息,让她莫名有些紧张。
“闭眼,凝神。”
他声音很近,呼吸轻拂过她后颈,带起一丝细微战栗。她抿了抿唇,闭上眼。
下一刻,一只温热手掌贴上她后心。
灵力涌入的瞬间,她浑身一颤。
不是难受。
是太舒服了。
他体内那股纯阳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冰寒带来的刺痛与滞涩一一被抚平,如春日暖阳融雪,温柔却又不容抗拒。
她清晰感觉到两股灵力在体内流转、交织,最终归于丹田,竟是出奇的和谐。
身后之人,呼吸微顿。
“师傅?”她轻声问。
“……无事。”他声音略哑,“专心。”
祝瑄不再说话,耳根却悄悄发烫。
他的手掌隔着衣料贴在她后心,温度比刚才更灼人。
“你的天阴之体,比我预想中还要纯粹。”片刻后,云寂再度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日后修炼,需更加小心。”
“嗯。”她轻应一声,又小声问,“师傅,我会不会……成为您的负担?”
身后沉默了几息。
“不会。”
他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
“永远不会。”
祝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还想再说什么,他掌心灵力却微微加重,语气也严肃几分:“凝神,莫要分心。”
她只好闭上嘴。
可那颗心,却一直没能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