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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帘外的世界 ...


  •   敬山公主的原名是李敬。

      身为先帝的第十九个女儿,从出生那一天起就备受关注。只因她生的那一天,天上挂着一轮金色的满月,二十八星宿大放异光,而且,闹了十几年山贼的全国第一高山,一夜之间,大雨连绵,把那一帮能文能武,势力日渐庞大的山贼团队,都给冲下山,淹死了。

      于是,收复了第一高山,自此便一路向北开疆拓土的先帝,龙颜大悦。李敬出生的第七天,先帝就亲笔题字,给她写了个封号——敬山。

      以本名为封号的皇子,不多。除了当朝皇帝,就李敬一个人。

      李敬从小贪玩,宫册上记载的,她偷跑出去玩的次数,就不下七次。而且,还有没被记上的两次,是先帝为她求了情,才在册子上抹去了。但受了七次罚的李敬,没有吸取教训,在她按照皇家传统,举办十四岁成人礼的那一天,她又出逃了。

      那一年的夏季艳阳时常高照,船业大兴,海上作业拉动经济发展,船商迅速成为一种神秘又受人追捧的职业。于是,这位为人处世追求独树一帜的公主就想,十四岁的生日就在宫里吃吃饭,喝喝酒,看看戏有什么意思?

      她一合计,一拍板,就决定去船上过。

      但京西的大船可不少,大多为了谋生所造。平时停在岸边,开放的,付钱后可供人观赏玩乐的,她叫人找来找去,就找到了那么一条。

      船主,姓林。

      听说此人新婚不久,家庭美满,船运亨通,而且,长得非常美丽。

      这就够了。李敬最大的爱好就是这个,她为什么三番两次地翻出宫墙,也是为了这个。宫里的美人的确不少,可个个都太怕她了,迎面见了她,抬个头都要她叫,她实在不喜欢那样漂亮的一张张脸上,都是同一种怯弱又呆滞的目光。

      所以她打听了一下,这位林船主,十五岁就能扬帆掌舵,征战海上,想来,胆子肯定是不小的。她合计着,她见了这人,不仅要坐船,还要和这人说话,喝茶,最好把海上发生的所有奇闻逸事听个遍再回宫。

      可一切美好的幻想,很快就幻灭了。

      因为她坐在船房里,等了许久,最后,等到的是——

      一个大胖子。

      一个又胖又高,而且,长得还非常普通的男人。可是这个男人站在侍从的旁边,向她行礼,张口便道:“见过公主,在下林——”

      “这船是你的?”
      她忍不住抢先发言,又道:“你是船主?”

      “是,在下便是船主。”

      当时,她在那想了又想,思来索去,也想不起来到底是谁第一个跟她说,这船的主人是个大美人。于是,当下认不了责,她只好大袖一挥,让人给了赏钱,然后,败兴而归,回了宫,为这次毫无收获的出逃,乖乖领了罚。

      但不久之后,她再次出逃,本着对海面的好奇心,又找了艘船游玩。船与船紧紧相连,排列于海上,犹如另一个小小世界,在那个世界中,葫芦画瓢似的,也是有人说书的。

      “林船主没啦。”

      一个说书的先开了口。

      “怎么没的?”

      另一个接过话去。

      “哦,不是都疯了快一年了吗。”

      还有一个,她记得,三言两语说起来了。绘声绘色,她听得入迷,还记得,她最后给了那三个说得最好的,一人几块碎金子。

      其中有一个接过手,还向她连连道谢,又道:“您说的是什么?胖子?那可不是船主,您说的,胖子么——”

      “那大概是林船主那‘白食丈夫’吧。”

      就是听到这里,蔺小将终于打断了敬山公主的回忆。

      然后,她怔怔地,由于信息量实在密集,她只能先胡乱问了一句,道:“什么是‘白食丈夫’?”

      “你知道吗。”
      但敬山公主没有回答她,只是冷冷地笑了一声,道:“我喜欢和聪明又美丽的人说话,虽然你一般美丽,但的确聪明——所以我不喜欢你问这样愚笨的问题。”

      这到底是不是夸人……

      “白食丈夫。”
      旁边某位还冒阴冷的锦衣大哥,忍不住,把帽子一抬,便道:“就是吃白食,不干活的男人。”

      解释得如此通俗易懂。

      她正想拱手道谢,但及时收手,转念一想,不对,那位白食丈夫——

      好像就是她林颜君的爹!

      话已至此,她总算是听懂了。竟然听到现在,才如同打开任督二脉,融会贯通了,但无奈听是能听懂,但就跟刚背完书试卷就放面前了,一拿笔,还是什么也写不出来。

      所以她还是,一句话都回不了。

      只好,等着敬山公主犹如打量一个未开智的动物的目光,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方又降贵纡尊地开了口道:“许久没出宫墙,如今一出来,才知道外面的新鲜事,十几年过去,仍是那么少。我看你合眼缘些,觉得这事儿有趣,说给你听罢了,你也就——”

      说完,她高昂地笑了一声。

      “不必谢恩了。”

      再然后,头也不回地,在她面前走掉了。

      一道道高大的漆黑身影消失在灯火阑珊处,转瞬之间,灯便灭了。因为,花灯会要结束了,灯都游完了,灯里的芯,也烧没了。

      沈怜青也找到她了。

      大概是因为她的脸色看起来太过怪异,所以沈恋情找到她之后,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直至坐上马车,在返程的路上,他才试探性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那时候,她才仿佛魂归肉身,整个人抖了一抖。

      “莫不是淋了雨的缘故?”

      “刚才有下雨?”

      她这话一问出口,才想起来,刚才听故事的时候,好像,是在躲雨。

      那雨又快又急,雷声轰鸣,但还是没有那个故事震撼。

      “也是怪事,年年的花灯会都要下雨的。”
      但沈怜青没听到那个故事,自然也不知道她为了什么而走神,只是忽然去拉了一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接着道:“倒也不用失望。今年的大会有好些节目,接下来几天都可以好好游玩一番。”

      她却忽然抽出了手。

      额上的冷汗,她感觉还是细细地,冒个不停。她抬起头,匆匆地看了沈怜青一眼,而后,心里终于有了打算,便道:“我们明天就走吧。”

      什么能工巧匠,先不找了。什么难得的假期,也就度到这里了。

      没等沈怜青回话,她又注道:“如果你觉得还没玩够,那你可以留下来。我先走。”

      不管怎么说,耳朵遭雷劈了也好,她可不想做个扫兴的人。

      只是,沈怜青似乎都没犹豫,听了她这话,便立即回道:“我自然和你一起回去。”

      但说是要回去,也不能说走就走。虽然没有官职,但大小也算是个“编外人员”,要走的那天,沈怜青一早便出去将琐事交代了个七七八八。终于忙完后,他回来那时,她已经将贴身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坐在一堆细软旁边,她好像专程在那儿什么也不干,只为等他回来一样。

      他一看,笑了,打趣着问了她一句道:“你果真是林颜君?”

      被他这么一问,她突然通体过电似的,仿佛意识到什么,掌心紧紧抓着的衣角,松开了。

      对啊。她又不是林颜君。

      着什么急?上什么火?逃避什么事实啊。

      就算林颜君她妈,以及她爹,有多少剪不断理还乱的往事,可现在她妈没了,她爹大摇大摆还在当个有钱人,这都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事实。而且,即便是林颜君本人,都已经不在林颜君这副身体了。

      只要她假装什么都没听到,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冤假错案”了。

      对,只要她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如果她能假装的话。但一切又说回来,如果她真能假装,就不用因为听到什么秘密而太过良心不安,借酒浇愁醉倒在枕头上,来到这个鬼地方了,如果没有来到这个鬼地方,也就不会穿入这具身体了,也就不会听到那一切——这一切都是该死的因果循环。

      想到这儿,她终于“啊”地叫了一声。

      像嚎叫。于是,寂静的车厢中,沈怜青睡得正深,猛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外面在下雨?”
      他含含糊糊地,又说了一句:“我好像听见狼叫声。”

      她非常无语,一想到她自己在那儿心烦意乱,内心正遭受谴责和折磨,而沈怜青却睡得一脸优雅,仿佛世界和平。于是,她点了点头。

      “对,外面在下雨。”

      顺带着,心里偷偷加了一句“来个雷把我劈失忆就更好了”。

      但她似乎是梦想成真了。下一秒,一道雷声,就震碎了山郊下这个寂静到诡异的深夜。

      两人相对无言,彼此尴尬之时,忽然,墨语挑开车帘,他已经穿上了蓑衣,向里面喊道:“郡爷,夫人,雨太大了!大概……要在这停下来!马和马夫都走不了路了……”

      这帘子一挑,她才听得真真切切——

      帘外的世界的确是狂风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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