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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一动一静, ...


  •   “哪棵树?”

      “在你头上发芽的那棵树。”

      虽然她听不懂,但他好像——是在骂人。

      她没和他计较。

      毕竟,她还是需要麻烦他的。比如此刻,他把马拴好了,在神位前拜了拜,又从结满蛛网的神位后,找到一把扫帚在那儿扫地,生闷气似的,安安静静地扫干净了,才脱下外袍。然后,他将外袍铺开,外袍的外面平铺在地上,他自己的身体睡在衣服里面。

      他的衣服大,要是她缩一缩,也能睡进去。

      但她没有,她也脱了外衣,学着他的样子,铺好了。所以,这样两个人睡下来,有的铺,没的盖,都冻得好一会儿也睡不着。

      “你……”
      他终于忍不住,道:“起来。”

      她起来了。

      他胡乱地又铺了一遍,虽动作不流畅,但二十几年来多少人为他穿衣铺床,他好歹学了个样儿。终于铺好了,他一伸手,道:“你的衣服拿过来。”

      那件外袍,被他在地上擀面团似的抻得很大,他自己只睡了一半,缩着身,盖上了她的衣服,显然,那另一半是留给她的。

      她又睡下来了。

      庆幸林颜君这副身体是胖过的,虽经她努力改头换面了,但那是冬天的事情,秋季的衣服还没来得及全换了。所以她和他两个人,盖这么一件衣服,也勉强够。

      是不冷了,只是,她仍然睡不着。

      翻来覆去出了响,他终于叹了气,道:“你怎么了?”

      “我还没试过在地上睡觉。”

      “哦。”

      “我们就不能开间房吗?这附近没有?”

      “有。”

      “那……”

      沈怜青翻过身来,月光下他的脸近在咫尺,微笑道:“夫人,钱都被您买东西花光了,我们要拿什么钱住房呢?”

      他的目光好像非常平静,又好像,只是疯了而已。

      ……她该说不好意思吗。

      “呵呵。”
      想来想去,她只好干笑两声,转移话题,道:“那你怎么知道这儿有间庙啊?”

      这新话题也太干巴了。

      但是,他好像也睡不着,虽不耐烦,也很快回了话道:“荒郊必有破庙,向来如此。”

      她忽然“嗤”地笑出声。

      “为什么笑?”
      他翻身,平躺望着好似随时会坍塌的房梁,接着道:“天下文星庙数万间,这间肯定是香火不灵,被人抛弃了罢。”

      “不灵?”

      她不明白,怎么看灵与不灵?这种事又不像存款进银行。

      “京西,天子脚下,有座文星宫庙,香火旺盛可称天下第一。只因上香的香客,有求必应,多少榜上有名之人,都曾在那进过香。”

      说完,他没等到她回话,忽然又补充了一句道:“想必这庙便没有那样的好运气。”

      “运气?”
      她终于忍不住问道:“这怎么能说是运气呢?”

      “这自然不能说是运气。”

      她看见他侧过脸,望着那早已因掉漆而分不清本来面目的神塑,又望望她,道:“所以,高中与否,自身才能决定,若神明可做主,要考官何用?”

      “那你……”
      她想了想,还是问道:“刚才为什么还要拜呢?”

      他道:“人有用便立庙,无用便废弃它。若是连我们要借它地盘,也不跟它招呼一声,它岂不是太可怜。而我们也太没礼数。”

      “哦。”

      她点了点头。但她自己没有发觉。

      “至于向神明许愿,只为心所有寄而已,并不指望它成真。”

      今夜他即便有说不完的话,现在,也仿佛快说完了。只是迟迟等不到她回话,他忽然又问了一句道:“你,会有什么愿望吗?”

      “没有。”

      她回得爽快。

      因为她困得快要闭上眼皮了。也因为,她知道,她唯一的愿望根本不可能被实现,她要回去,睡回那个几千块的新枕头上,要是许愿真有用——

      那她现在怎么还睡在地上。

      张口说话不如张口吃饭,低头哭泣不如低头找钱——她就是靠这种人生信条不断地创造美好生活直至二十七岁的某一个夜晚。

      所以她暂时没办法和沈怜青来一场听似深奥实际空洞的彻夜长谈。

      即便是用林颜君的身体。

      隔日,她比他先起来,也只是非常实际地对世间万物进行了感谢。对于收留她的庙,她拿沈怜青昨晚拿的那把扫帚扫干净了,神位上的蛛网,她用外面找来的树枝一点点扯了下来。至于那匹马,她还捡了一把草给它吃,即便它好像吃得不太开心。

      还有,沈怜青。

      她给他接了一盆水。一盆可以让他洗脸漱口的水。

      对于他来说,当然没有比这更实际的东西了。但她丛林探险一番过后才找到的水源,灵机一动才想到的装水工具,终于捧着水到他面前那时,他却只是看着那个被当作“盆”的帷帽,笑了笑,好一会儿不行动。

      “不洗我倒了。”

      他拉了拉她,道:“那你呢?”

      她扬手就要做倒水的动作。

      她是傻瓜吗!守着一大片湖水她自己不先洗,专门带这一点水回来和他分享吗!

      难道是因为要等他洗完了,就只为他一句:“谢谢你的水。”

      说完了,还要等着他为表谢意,顺手牵羊就把那装水的帽子拿过去,然后——

      戴头上吗?

      那时,她在马下,见他戴了那顶帷帽,拉着他的手踩着马镫上马后,马步慢悠悠走过一段路程,她才问道:“你不是不戴?”

      她只是暗自感叹,她对于妆造的敏锐度还是无可挑剔的。

      那顶帽子,果然,非常非常适合他。

      他骑着马,装没听见,又或者,这脸打得有些尴尬,他只是不知道回什么话。一路走,那帷帽下的青色帘幕如灵动的树影,一下下,拂过故作平静的美人面。

      一动一静,一青一白。

      她想,要是她还在工作室,她一定给他安排套纯白西服,领带也要白的,只有这顶帷帽,和他若隐若现的眉尾有颜色,是青山的颜色。白没有颜色,白,只是一团薄雾,一团掉落在青青山野的雾,修炼,羽化,成仙……

      然后,她估计又能靠这个妆造得到源源不断的合作机会。

      但现在,她只是在一匹走得有些累的马上,因为步伐疲软,她只能屡屡回头,去看帽纱下沈怜青的脸,进入一些可耻又可悲的幻想。

      直至沈怜青“吁”的一声,拉紧了缰绳。

      “入水乡关了。”

      “啊。”

      她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在关门后了。

      沈怜青收起了入关牌,喃喃道:“墨语为何还不来……”

      现在想起墨语,倒也正常,毕竟,她和他两人,全身上下找不出一文钱了。

      但水乡关门后的世界,如此香气四溢。饥肠辘辘的两人一马游荡在路上,不是经过包点摊贩,就是酒楼茶馆,又走了一会儿,她居然还看到有人当街组饭局。

      好像,也不是饭局。

      人扎堆在那几座独轮推车前,推车上的东西她要凑近一点看,才能看清楚一部分,有熟肉馒头,也有酥饼点心,总之,都是闻起来就很香的食物。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推车上插的木牌子内容:金府散福,请自便。

      看起来,像是不要钱的?所以她一伸手,就想去抓两个比较实在的馒头,但不出所料地,沈怜青的手,在背后拉住了她。

      “你要取这个做什么?”

      “吃。”

      这不废话么。幸好她力气大,手也长,最后还是成功抓了两个馒头。

      “你吃一个。”

      沈怜青看着她递过来的馒头,苦大仇深得好像这馒头上辈子杀过他。

      没等到沈怜青接过去,她也不干举着,但也不多吃,顺手就将那馒头给了一个过路的小孩。那小孩高举着手,总也抢不到,她忽然这么“神兵天降”地往他手上塞了一个。

      小孩甜丝丝地看着她笑起来,张嘴就要吃。

      面皮还没碰上嘴皮,另一只女人的手,伸了过来,就将那馒头抢了过去,飞快地,她看见,那女人将那馒头扔回了推车上。

      “不准吃!”

      女人声音高了些,但望向她时还是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道:“失礼。”

      她还一脸懵,女人拉着孩子走了。

      “妾赏的东西,我们不吃它。”

      听到女人最后那句低语,她看了看沈怜青,沈怜青摇了摇头,显然也不明所以。

      她吃了一个馒头,饥饿感缓解了许多,回想起姑奶奶曾和她说过的那货商的住址,便有力气继续往前走。她向沈怜青道:“那货商就住在离金府最近的市集长街上,你认识金府在哪儿吗?”

      “我不认识。”

      秋日艳阳升起来,只照得人浑身疲软。她见沈怜青拉着那马,渐渐走得好像被磋磨多年的随从一样,实在良心不安,她道:“就在这儿歇会儿吧。”

      旁边,就是一间茶舍,茶舍的屋檐很大。支摊卖菜的小贩在那儿避日。

      她十分镇定地就在小贩旁边坐了下来,还把小贩的菜篓子往旁边挪了挪,小贩看了她一眼,浅白眉头弯成一条波浪,她只是道:“奶奶,您这菜黑黢黢的,放太阳底下才看得见呢。”

      一旁的沈怜青,满脸惆怅,最后还是在角落坐了下来。

      而她无视菜贩子一脸无语,继续交际:“您的菜多少钱一斤啊?”

      菜贩子不理。

      “哦,原来是搞批发的。”

      她才发现那菜篓子上插着块长条木头,正写着:“二十文十斤。”

      即便这字写得歪歪曲曲,但的确很便宜。

      而且这条路上的行人,照她坐那么一会儿来看,也不算少,怎么会门可罗雀呢?

      于是,她想了想,忽然决定,开了口,便大喊道:“二十文十斤!二十文十斤!水灵的,鲜嫩的,任挑任选!二十文十斤!”

      这下不只是菜贩子很无语。沈怜青,在角落里,好像默默地,石化了。

      她倒无所谓,心里也只有一个想法:“借了别人的地儿,好歹找点事儿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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