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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白日买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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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得灵杰有点奇怪。
还有,沈怜青也不太正常。这间屋子她和他几个月前就住在这里。现在,他进了门,左看看,右看看,好像这里从没来过,又好像,这里有什么东西。
最后,他的目光,停驻在她脸上。
但那是一种不太友善的目光。他盯着她,忽然道:“你很开心吗?”
“什么?”
“你方才一直在笑。”
“……”
这是喜事还是丧事?不笑是要拉着个脸,再从袖子里掏支唢呐出来吹吗。
她无心和他扯。车马劳顿,刚才又在席上长坐,她早已经累得脚下飘飘。转身要换外衣,沈怜青却一手抓住她,他用起力真是蛮横,而且,表情也莫名倔强到令人有些不解。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和灵杰很熟悉吗?”
“我是他表嫂。算不算熟?”
“你认为呢?”
两人一来一去,只是谁也不回答谁的问题。
最后,她冷冷一笑,用全力撒开了他的手。她是在那里笑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大概是看别人红衣春风少年面,风头无两,无奈心中艳羡不自知而已。
他呵了一声,道:“灵杰高中在我意料之中。但你今日的喜悦,在我意料之外。”
她很想说“你说的这些话也全部在我意料之外”。
但是,最后张了口,她只回道:“睡吧。”
为什么开心,为什么大笑,为什么站起来给灵杰敬酒,只有一个原因——她想喝酒了。在这副身体里的蔺小将想喝酒了,仅此而已。
心满意足地喝完酒还能看单口相声,这是蔺小将没想到的。于是,她没有解释一个字,任由沈怜青跟着她,到了床边,上了床,被子一蒙,黑灯瞎火里,他还在问:“你和灵杰,莫非从前就相识?你们年岁只差……”
她觉得好笑,憋着死活不笑出来。只怕笑出来,沈怜青就意识到——
他自己喝醉了。
酒量差,还学人举杯,就是这个下场。隔日,他从她旁边醒来,大概是醒酒后头痛难忍,“嘶”地呻吟了一声,声音很轻,却立即将她吵醒了。她睁开眼,见沈怜青正以一种十分惊恐的眼神凝视着她。
“我昨晚在酒桌上……”
“嗯,你喝醉了。”
她撑着脑袋半卧起来,笑眯眯地道:“你要唱歌,还要跳舞。墨语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你从酒桌上拉下来的呢。”
“真的?”
假的。
“林颜君……”
她穿外衣的动作故意一怔,转过身,望向他,吸了吸鼻子,道:“你要我怎么回答你?你做了那些事,我怎么好意思说?”
吸鼻子是因为鼻塞。随便他怎么理解。
“我做了什么有失风范的事吗?”
“嗯。”
什么叫“有失风范”?在她看来,大半夜拉人硬聊也算是啊。
“你脖颈上的落红……”
“嗯。”
这可不赖她乱回了。她真不知道林颜君这副身体到底是不是酒精过敏,而且,和沈怜青讲过敏他能听懂吗?别待会儿以为是什么大病,给她隔离起来就完了。
见他浑身僵硬,如遭雷劈般,拿着外衣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穿不上。
她终于善心大发,道:“行了。你我本就是夫妻,我不怪你。”
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按昨晚酒桌上说的,今天有戏可以看呢!灵杰说要报她上次为他修脸的“恩情”,特让人选了一整本戏本让她先挑。
“哪儿有团会唱那么多戏的?”
沈怜青站在一旁,见她在看戏本,又要多话:“请的是北边的虞家团,这个团钟爱捧旦角,你选这一出‘定军山’,也许不好看。”
蔺小将只记得她姥姥爱看。
听他一说,她只好笔尖轻移,又要下笔画圈。他又开口:“哦,‘锁麟囊’是出了名的好,只是那团里那独树一帜的‘薛湘灵’这月进宫献戏去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她望他一眼,捧上戏本,道:“要不要,你来?”
“我不爱听这些。”
“不爱听你点评什么!”
她瞥他一眼,又道:“难道你不去?”
他穿一身白,不太像是要去欢聚一堂的样子。
“不去。”
还真是。她追着他出门,表情无语:“你不去?叫我一个人去干什么?”
“我出去走走。”
走远了,他又回过身来,仿佛冷冷地哼了一声,注道:“你一个人怕什么?你和灵杰总有话说。”
他到底醒酒了没有?
她在原地怔了会儿,刚才回想昨晚觉得好笑,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他这态度让人非常生气。书心墨语两人在远处,好像要跟着他去,她抬眸望了两人一眼,那眼神中的意思显然是,一个也不准去。
天大地大,他沈怜青的脾气更大——还能走丢了不成?
既然他不去,她还就偏要去了。那时,坐在戏台下,果然,她和旁人一对上眼,那人便要问:“怜青去哪儿了?”尤其是那个对沈怜青永远横着一张脸的舅舅,失忆一样,问了三次。
却只有灵杰例外。
他作为这一出出戏中真正的,也是唯一的主角,坐在她前面的主位上,几次三番地,回过脸来,望着她。她为那种胆怯又急促的目光感到迷茫,任凭台上的戏唱得婉转动听,高音嘹亮,她始终什么也听不进去。
最后还是悄悄地离了场。
小栗子劝她道:“您该坐到戏台拉上帘子再走。”
“等不了。”
她道:“去帮我叫个马夫。”
外面的世界秋高气爽,凭什么她就要困在这四四方方的戏台之中,而沈怜青就去快意人生?
走到一半,她又想起上回偷跑出去,为牵马房里的马,墨语还要打点。那些小钱倒是没什么所谓,只是,现在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她要是有一点儿风吹草动,被谁知道了,谁的脸面都不太好看。
人果然是环境的产物。
在这个世界,这副身体里待久了,她竟然还在乎起什么“脸面”来了。一路走,她一路想,回到屋里,换了一件简单些的素绿大袖,她终于道:“先不要去了。”
“上回你在路面上叫了一辆车去铺子,那是什么车?”
“车?”
小栗子不回这问题,只道:“那次事发突然,家中马车应用不开,我才叫的。您怎么能坐那种车呢?”
哪种车?她当时在铺门前看了一眼,好像是用驴子拉的,车夫坐在驴子上,后边铺满了金黄的干草,四面透风,看起来很舒服呢。
于是,她不打算给小栗子第二次拒绝的机会。
她沉默着,往小栗子手里塞了现钱,然后,将那摊开的掌心,合上了。小栗子拿着钱一边走,一边回过头来看她,最后,好像下定某种决心,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了。
很快,在后门,小栗子为她找来的“驴车”到了。
车夫咬着一根草,“吁”的一声,浮夸地停了下来。他看看小栗子,又看看她,皮笑肉也颤,问道:“二位小娘子要去哪儿呀?”
她没回话,想了一会儿,她附耳向小栗子道:“你去换墨语来。”
可不能让一个猥琐小汉扰乱她秋游的计划。
墨语一上车,果然,一路寂静。天朗气清,秋风瑟瑟,她的心情由阴转晴,行到一间像是饭店又像是酒馆的地方,她便喊了一声:“停!”
午饭还没吃呢。
她友好地邀请车夫一起,车夫看了看墨语:“呵呵……谢谢夫人。”
然后,一溜烟儿,驴和人,都没影儿了。
“您可以叫我去马房牵马。”
“这种车子,您不适合坐。”
“好了。”
她觉得这话再说下去没意思,便道:“你想吃些什么?”
刚才一路走来,她不是没看过同样的“驴车”,车上坐的男人面黄肌瘦,坐的女人不施粉黛,总之,她大概知道这种车夫的常客是什么群体。
但她只觉得坐着四面透风,风景尽收。她下次还要坐。
墨语无奈地笑笑,道:“我不饿。”
她给他倒了杯茶水,惹得他十分惶恐。她将那茶杯死死地按在他面前,道:“这饭店难道也不适合我吃吗?你瞧,明明大家坐得开心,吃得开心,只有你——”
“怎么好像不太开心?”
她补充道:“放心。吃完就回去。”
墨语绷着一张脸,最后还是没绷住,笑了一笑。
墨语参与了她两次“出逃”,她是记得他的大恩大德的,不会让他为难。所以,听到店家推荐酒水时,她立即拒绝。店家又看了看她手上那道险些闪瞎人的金光,穷追不舍:“现在是金桂的季节,咱们店里的‘桂人飘香’……”
这名字是不是有点诡异了。
她本想礼貌地听店家说完再拒绝,但不知是谁,打断了店家的热情介绍。座无虚席之下,角落里一道高昂的男声响起:“店家!”
“给我来一壶。”
然后,又稳稳地,落下了。不知道,落在哪里。
墨语起身看了一眼,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道:“那人好像是……”
正午时分,鸟栖低檐下,窗外,晴好日暖。
“郡爷吧。”
她十分平静地站起来,往后看了一眼,一个不见天光的角落里,的确坐着——
白日买醉的沈怜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