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梁子 “我以为有 ...
-
晚自习时间,被一天的考试抽干了精气神,整个班里的活人感大不如白天,何亦扬依旧在补觉,不知道的还以为上辈子是困死鬼来的,督察长已然视若无睹。
夏明赫手肘撑在桌子上,杵着一边腮,偏头偷偷看向徐爱昕,被徐爱昕发现并隔空用嘴型臭骂了一顿后疾速红温,嘴角却压不住笑,欲盖弥彰地低下头。
许西辰和赵阳子头对着头密谋今天晚上几点上线开战。
李家宁坐得端正,翻动着活页本整理笔记。
冯书涵和徐爱昕在下五子棋,因为被夏明赫弄得分心,徐爱昕已经连输六局了。
安纾半边身子伏在桌上,面前放着摊开的试卷,像是在复盘的现场,实则眼神下瞟,单手打字。
【上有天堂下有路杭】:我们纾纾重归故地适应的怎么样啊?
【丧权】:还行,上学期一个月又不是白来
【上有天堂下有路杭】:也是,毕竟在遥昌也就呆了两三年,还是华仪熟悉
【上有天堂下有路杭】:对了纾纾,今晚上小香港给你接个风,我翘半个小时提前在那边等着你,再叫上几个兄弟热闹热闹
【上有天堂下有路杭】:想吃哪条街?
【丧权】:不去,累
【上有天堂下有路杭】:纾纾~这么久没见了你都不想我嘛(震惊emoji)
【上有天堂下有路杭】:去嘛去嘛~你不答应我就要闹了(阴险emoji)
【丧权】:不去,闹吧
【上有天堂下有路杭】:小纾纾~纾哥~纾哥哥~~~
【丧权】:滚
【上有天堂下有路杭】:好嘞
安纾把手机熄屏丢进桌洞,继续盯着试卷下神,感觉好像用意念能让其来出花儿来。
偏头趴在桌上的何大爷只留了一个冷漠的后脑勺给门外的督察长。
本来一心一意要睡觉,心里却忽而烦躁了起来,明明困的要命却死活睡不着。
我到底在想什么?
何亦扬纳闷。
随后低低地咒骂了一句。
过了一时半刻,脑海里浮现的是今早的画面。
自从出了宿舍,何亦扬就一直跟在新同学后面走,起初他并不知道这是谁,只是随意地把目光置于前面的人身上。
走着走着忽然发觉前面这位竟同自己如此顺路,来到了高二(5)班教室门口,而这人并不在他开学一周对班里同学的记忆中,这才隐隐约约记起,他们说有个叫安纾的一直没来。
而且其实安纾刚在门口站住的时候,何亦扬没想着立刻催他,但因为……
何亦扬扪心自问得出来的理由是:从背影上感觉这人很好看。
一想起这个理由来就恨不得捅死自己,但又一想,安纾并不会知道。
所以当时也是为了掩饰,故才装出不耐烦,冲着安纾乖巧的背影说“你进不进”。
想这些干什么玩意儿!
睡觉。
爱谁谁。
放学铃是天下最美妙的音乐,不干值日的同学都火箭似的冲了出去。
高二(5)班的值日传统是先拖再扫,于是到最后就剩下扫地的安纾和倒垃圾的何亦扬。
前排六个灯管已经被巡逻的督察长很会替学校过日子地拍灭了,不算亮堂的教室里,安纾提着扫把,兴致缺缺地致力于将每一排走廊的灰聚成一个小灰堆,再将四面八方的小灰堆聚成一个大灰堆。
“诶。”
后门口倚着门框站着的人突然出声。
安纾漠然地抬起头,正儿八经朝后看,没看到其他人,又转回头来,冲何亦扬一笑。
“我以为有个叫诶的人呢。”
何亦扬被噎,情绪看不出什么波动,但他默默地把手里提的垃圾袋放门边,随手挑了一把扫帚,在手里颠了两下,让扫把头拖着地,不紧不慢地朝安纾走过去。
呵。
做派!
嘴脸!
安纾几乎是零秒内明白了何亦扬是个什么人:不学无术,四肢发达,当混子也该有几年了,最喜欢的解决事情的方式就是用地头蛇的身份胁迫别人,胁迫不管用的话,那就动真格地打一架。
但是,连他自己也习惯到察觉不出来的是,看着何亦扬毫不掩饰的威胁,自己下意识握紧手里的扫把杆,是因为有那么几分害怕。
只是那仅有的几分都掩盖在“大不了时刻准备着来一仗我特么又不是不行”的逼迫自己直面的故作镇定里。
当然,故作镇定,久而久之,就像真的毫不在意。
而现在,一半是为了气人,一半是因为真的很疲于舞刀弄棍,他只瞥了何亦扬一眼就继续划拉地上那个灰堆:“虽然很感谢你帮我扫地,但你这样是明摆着嫌我扫得慢喽。”
何亦扬大概着实没想到自己的意思被曲解成这样,愣在原地一瞬。
不真不假。
一想到早上自己对安纾的评价是“乖得要命”,何亦扬真觉着他确实没看出来自己的意思。
几秒后,何亦扬认命地转而用手里的扫把去扫灰。
但一个灰堆还没聚起来,一扫把打在棉花上的噎死鬼实在忍不住了:“你知不知道我干嘛的?”
安纾心说:知道,找茬的,专业极了,至少硕博连读。
“不知道。”但他还是选择这么说。
“打过架没?”
“没有。”他一本正经。
“你这么乖,被欺负过没?”
这句话一问出来,安纾扫地的动作一顿,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只不过由于低着头扫地,大概只有灰堆能看见他挂脸,反正何亦扬是看不见。
偏偏这时候,噎死鬼又补了一句:“以后出门在外,被欺负了要告诉家长,知道不?”
好。
噎死鬼变欠死鬼了。
安纾抬头毫无感情地注视了正在埋头认真扫地的欠死鬼几秒钟。
然后漠然地把前面扫过的所有灰堆挨个收进搓子里。
“刚夸完你乖,这就不理人了?你待人处事的礼貌哪儿去了……哎来来来,搓子拿过来收一下这个。”欠死鬼毫无自觉地添油加醋。
安纾一手拎着搓子,一手拎着笤帚,朝何亦扬走过去。
他三两下收了那个灰堆,抬头看了这位欠死鬼一秒。
权当给他生前最后的注目礼。
下一秒,搓子里的所有灰扬了欠死鬼一裤子。
何亦扬:?
欠死鬼又变冤死鬼了。
哦不,不冤,一点都不冤,冤个屁!
“现在够礼貌么?”安纾语气很很很很乖巧地问。
虽然何亦扬并不知道自己刚才哪句话说得得罪人了,但他还是仔细想了一遍。
“行行行,我收回说你不礼貌的那句,成吗?”
看表情那是成不了一点。
“那……”何亦扬斟酌了一会儿:“再收回说你很乖的那句?”
安纾凝视他的目光又冷了几分。
这个傻逼是怎么做到从刚才说的那么多句话里精准挑出最无关紧要的两句?
他垂下眼,不紧不慢地扫起地上七零八落的灰,思考下一搓子招呼到哪里好。
何亦扬当即阻止:“别!我都收回,刚才说的所有话都收回!”
安纾的动作不停。
“还不行?!”
何亦扬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一开始就应该提着扫帚把这位难伺候的姑爷爷揍一顿,现在会轻松的多。
算了。
安纾决定不继续计较。
不是因为姓何的道歉有多打动他,是因为一整天几乎水米未进,有些饿了,想快点打扫完,去吃东西。
何亦扬一脸愁容地杵在一旁,安纾瞥都不瞥一眼:“跺脚。”
何亦扬没动。
“不泼你,跺脚。”
何亦扬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把灰从裤子上跺下来,还跺了两脚重的以示不满。
“扫完了,走。”安纾把灰倒进垃圾袋,工具放回原位。
何亦扬扎紧垃圾袋口,跟安纾顺路去车棚,沿西安肃道。
西安肃道很长,总不能一路无话。
何亦扬:“今天早上门口接你的那个,任媛,我们都叫媛姐,山大毕业,复旦读研,今年二十六,教龄四年,叱咤华仪附中的母老虎,口头禅‘某某某大爷,咱们是一个物种吗’,最喜欢乖的,学习认真的,”他朝安纾一指,虽然很违心,但多多少少的吧,哄人就得有哄人的态度,“比如你,还有陈钧和李家宁。”
毕竟对方主动搭话,一点没反应不太好,于是安纾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任媛有几点忌讳,迟到,校服穿不整齐和教室里吃泡面,触犯这些比触犯普通纪律要更严重一点,你一个新来的最好是注意点。”
何亦扬诚心诚意且掏心掏肺,算作对刚才气人的弥补。
“会注意。”
“我呢,是她最讨厌的那一种,你可不要学我,你是乖孩子,以后袖子别扯到手肘上去。”
“嗯。”
何亦扬:?
他承认自己本意就是弥补完接着再犯贱,这样最能把人气出内伤,没想到刚才那么难伺候的主儿现在容忍度这么高……
个屁!
他下一秒就眼睁睁看着安纾把两只袖子都扯到手肘。
“走了。”
何亦扬还在一脑门问号,安纾抬头瞥了一眼,到车棚了,于是简单道别。
并非容忍度,扯袖口也不是故意的,何亦扬猜错了,实际是因为安纾此时心不在焉,他正在思考今天晚上吃什么,所以压根儿没有听进去身边那个在喳叫什么。
胃病得了有几个年头了,但吃饭该不规律依旧不规律。
米线?太咸了。
包子配粥?昨天早上刚吃过。
他想了好多样,但都在下车前挑剔地一一打消。
迎着温和的晚风,安纾轻缓地踩着月光,引得群星忽烁,心中反觉安宁。
华仪北部学校云集,没有吵嚷的市场,没有灯火通明的商超大厦,也没有什么不夜城之类的庞大景点,除了安安静静的学校,就是朴实无华且安静的居民区。
附近的路上几乎没有车了,而南边繁华区的喧嚣车流声传到这里已经隐隐约约。
坐计程一路到家,安纾轻叹自己想多了,华仪远不如遥昌繁荣,十点多的街上已然没有什么饭店开着门。
算了不吃了,这么困,一回家保准倒头就睡,睡着就不饿了。
这么想着,这么低头走着,到了小区门口,他忽觉前方亮堂,一抬头……
招牌四个大字:晚安蛋糕
什么时候开的这家蛋糕店?去江沪之前还没有呢,安纾疑惑。
长这么大吃蛋糕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也就不觉得那是什么特殊日子的象征了。
其实......有点儿想吃,又这么方便,何乐而不为?
这么想着,安纾推开店门。
清脆的风铃声涤荡着疲惫,一尘不染的玻璃泛着暖光,蛋糕和奶油的香甜气息迅速包裹周身,像躺进了柔软的舒芙蕾。
安纾忽觉很有兴致,打算挑选一番,走到柜前时才发觉店主没说什么迎客的话,于是他抬起头。
柜后站着的是一个女店主,白色的烘焙帽戴得整齐,脸上罩了一只淡黄色口罩,头发挽起,用一个牛油果绿的毛茸茸鲨鱼夹夹在脑后,穿着同绿色系的烘焙围裙,尽管看不见全脸,但仅露的那双眼睛里饱含笑意和温柔。
她貌似十分年轻。
这是安纾的第一感觉。
女店主认真地看着来客,用手语比了个你好,随后从柜台上推过来一块手写白板,上面是提前写好的字:需要什么?
聋哑人,安纾恍然。
依稀记得小学又或者是幼稚园时候,老师有教过简单的手语,其中就包括什么“你好”啊,“谢谢”啊,再加上刚才看了女店主的动作,安纾竟尝试着把“你好”的手语做了出来,尽管生疏。
女店主眼里的笑意更充盈了,摆了摆手,指着自己的耳朵比了个OK,意思是:我听得到。
安纾点点头。
“嗯……”,他稍加思索,“三寸,水果的,奶油用全糖,带走。”
女店主又比了个OK,转头开始忙活,安纾也没走,就站在柜前向里看着,娴熟的技法和精巧的造型让他看得颇为出神。
很快,女店主重回柜后,托着装好盒的蛋糕系丝带。
安纾:“那个,怎么称呼您啊?”
女店主愣了一下,随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两个秀气的字,推到他面前。
“文冬……”安纾念道,又补充:“……姐。”
文冬重新在白板上写:你住在这个小区吗?
“嗯。”
文冬:那你是学生吗?
“是,在华仪附中上高二。”
文冬:那怎么称呼你呀?
“安纾,安全的安,绞丝儿加给予的予,纾。”安纾一边说一边在白板上划。
文冬再次比了个OK表示知道了。
安纾提着蛋糕准备离开:“文冬姐再见。”
文冬朝他摆摆手。
随后又是一阵风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