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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京2 解铃还须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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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是我不想把那小伙子的号码给你啊姑娘,我这边能打电话,但看不到完整号码,只能看到虚拟号。”
云绮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打电话给昨日的网约车司机,得到的回应却令人沮丧。
司机又说:“你看这样行不行,你现在先把你的号码留给我,我再充当中间人,联系上他以后,让你们俩交换?”
“……行。”
不行还能怎么办?
压根没想过跟人拿错半对蓝牙耳机这种事情能发生在自己身上,不由都想叹:演电视剧呢?
赶了个酒店早餐供应的末班车后,差不多是十点,她开始思考退房暂存行李之后去哪里逛逛。
云绮来南京的次数不多,也称不上熟。虽是名分既定的省会,但苏州人没什么事更多地还是会往上海跑,更近,也更方便。
近年来南京旅游没有淡季,到处都是人挤人挤人,尤其热门景点,说是摩肩接踵也不为过,而她只是想找个小众安静且离得近的地方打发时间,为晚上看球赛攒些精力。
手机上翻翻找找攻略好一会儿,还真叫她寻觅到一个。
——清凉山公园。
这名字听着就好啊!仿佛夏天的闷、热都被一扫而空,念出名字就像是吸了口氧。
公交二十分钟下来即是直达入口,人不多,从南门踏入,一进去仿若空气都凉和静了几分。
没有喧嚷、没有攒动的人潮,只有绿,满目翻涌着绿,连风都裹着草木湿润的气息。一进去,心就静了。
清凉山是个稀奇地儿,不算大、不算高的地方藏着好几个文物保护单位。
首当其冲是驻马坡。
这地方听着平平无奇,却也大有来头。世人总说金陵“虎踞龙蟠”,其实是源于三国时期诸葛亮出使东吴路遇清凉山并言“钟山龙蟠,石城虎踞,此乃帝王之宅也”,钟山是紫金山,石城便是清凉山这一块。也因此,这地方被称为六朝古都的起点。
可惜如今已至五月,崇正书院的木绣球花都已谢幕,云绮早上在手机里瞧到网友四月分享的照片,白墙黛瓦配雕花古窗,框柱树树白色花球,像是穿越了千年时光,美得不可方物。
说起这书院,也挺传奇,毕竟出了明朝南京的第一位状元,焦竑。
来了,怎么也得沾沾状元之气吧?
来了就好。
好了就来。
——石碑上正反刻着的这两竖字,叫人感叹何尝不是一种中式美学。
往前再一走,拐个弯竟然还有块碑,上面写着“越来越好”。
云绮会心一笑,脑海里循环飘着:三组词,三个好,好好好!
从侧门拾阶而下,红墙古刹的轮廓隐在松柏之间,便是清凉寺。这里是南唐皇家避暑行宫,后主李煜常来。山门朱漆斑驳,寺门半敞,禅意沉沉。
当然,流传最广的,恐怕还是起源于这里的、那个几乎人人都了解一二的典故——
“解铃还须系铃人”。
南唐时,主持法眼问寺内众僧:“虎项金铃,何人解得?”
众人无言,唯有法灯禅师不假思索:“系者解得。”⑴
这七个大字肆意挥洒排开在素净白墙上,不同心性的人望见,心头翻涌不同滋味。
语言贫瘠,倒叫人讲不出波澜。
天地人生、因缘际会,世界上大部分事需要亲自经历,有些缘分存在,无论是开始或了断,做出决定的,还是你自己。
云绮驻足停留观看时,一只小黑猫倏地跳到她脚边。山上猫多,沿途也瞧见过,只是这只毫无准备,吓了她一跳。猫咪趴在她脚边,睁着绿眼睛朝她懒倦地喵了一声。
她哼哼做出口型,弯腰想对着它喵回去。
可那一声没能说出来,就正是那一刻,口袋里手机震个不停。
……南京的号码?
云绮看着屏幕,有些犹疑地划开接起来:“你好……你是?”
对面顿了下,空了一拍,像是把原本的话咽回去了:“你好,是昨晚的司机跟我联系。”
用通感的话说,他的声音冒着缕缕雾气,飘到她出神的脑袋里,下起一场小雨,清凉山真正变得清凉。
他是谁,不言自明。
“我的耳机……”
他说:“在我这儿。”
云绮松了口气,毕竟也是几千块钱买下来的,她并不败家,“那我们怎么换回来?”
“你还在南京吗?”
“在。”讲出口她又迟疑地补充,“不过应该很快就不在了。”
他大概是觉得有点难办,顿了两秒钟,“如果不方便的话,就寄快递吧。我待会儿发地址给你,你填到付。”
“哦。”云绮顺着他的话问,“你这个手机号可以搜索到微信吗?”
本意是方便沟通,哪晓得他沉默须臾后婉拒说:“短信就可以。”
云绮脑袋上缓缓冒出个问号。
这年头还有人用一条一毛钱的短信交流呢?
他微信里到底有什么,也值得这么避之不及?
这叫边界感吗?怕不是叫装货吧。
她还没说加他会占她通讯录位置呢!
“算了……嘶……”
“怎么?”
“没,蚊子多,被咬了口。”满目绿色虽叫人凝神静心,却也为这种飞行生物提供了最好的栖息地,站那儿不动就是满山蚊子的储备粮,云渺动了腿,继续往前走,“我现在地址不固定,可能要麻烦你寄到苏州去了。”
“苏州?”
这是电话里的人声。
电话外,忽然而至的别样声音猝然撞进耳中。
细碎、清泠。
天王殿前的空地上挂着五彩的祈福风铃,透明折射出夏日的光,太有梦核的感觉。一声叠着一声,混在寺庙禅音里悠悠荡开,在风掠过时叮咚震颤,却又独独揽了人间的安静。云绮有点愣。凭风指引,且听风吟。
“苏州可以,费用我来就好。”他说。
这一通电话不算长,但她觉得,他也太像一个忽然出现在她短暂南京旅程中的NPC,不挂牵连,却在系统设置下要给她的旅途添点波澜。还是气质冷淡,多少有点渣的那种。
风铃在自动贩卖机里有出售,来都来了,云绮也买了一只。
可要说有什么愿望……
比起其他游客许下的“高考顺利”“升职加薪”,显然她没那么有进取心。
解铃还须系铃人。
人和人之间就像锁和钥匙。
——那把钥匙出现的时候,老天你响个BGM给我提个醒吧,拜托啦!
NPC都出现了,这个愿望也算顺理成章嘛。
她把这只风铃挂上去,接着在山里逛逛走走,还吃了碗素面。
清凉山不大也不高,可她走得慢,还时不时停下,拍树拍猫拍荷花塘,然后收获一大堆蚊子包,三四个小时也就过去了。
愤愤挠着痒痒时,她收到了价值一毛的短信,是耳机的寄回地址。
云绮本以为会是大学,要么是家里,但没想到是公司前台。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她难以免俗。
边往搜索引擎里输入这个科技公司的名字“晞羽”,边咕哝说这名好文艺,晞是破晓,羽联想到羽翼,传媒人克制不住了,脑子里已经想了一串slogan。
打断思维发散的,是老爹的电话。
“我下沪蓉高速了啊,进城半个小时,你赶紧先去找餐厅点菜,我们可不能迟到啊。”
云绮:“爸,七点半开赛,咱们七点检票进场也来得及,现在还早嘛。”
“准时就是迟到!”
拿风风火火的老爹没办法,她满口说着好,挂了之后又阳奉阴违地多遛了一会儿。
果然还是小子了解老子,等她找到餐厅发送定位,菜都上了好一会儿,人才姗姗来迟,并且气势汹汹地骂着停车位难找。
云绮直接推了碗汤给吴留成,“喏,菊花脑,店家说送你清火的。”
也是奇了,这道“金陵八野”只有南京人吃,江苏其他城市几乎找不到影子。
入口微苦,带着野生菊类独有的凉涩,第一口不太习惯,咽下去之后回味倒是清。
火下去了,吴留成絮絮叨叨跟她讲起了昨日观赛的经历,云绮在足球方面只能算是个门外汉,听得云里雾里,但不妨碍她问:“爸,今天你支持哪支球队?”
“这才第一轮常规赛,各家实力都还没暴露呢,谈什么支不支持。”吴留成拿腔拿调地接了句,“省内都是自家人、自家球队,要一视同仁。”
云绮心里蛐蛐他这幅做派很装。
省内相亲相爱这种鬼话也就骗骗外人了。关起门来,十三个城市谁也不服谁,哪个不争得头破血流?世子之争,向来如此。
要是借着比赛公报私仇,估计球场上没几个人能完好无损地下来,鼻青脸肿算好的了。
“我反正先站南京队。”云绮微抬下巴表明立场。
吴留成:“哦?我也挺看好,里面有好几个江苏名将。”
“不是,”云绮歪了脑袋说,“主要是我运气挺差的,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我选哪个,哪个就输。嘿嘿。”
“……”吴留成想叫她滚蛋。
可她偏要继续说心路历程:“其实南通也挺讨人厌的,教育太卷了,要是把他们踢出江苏,我觉得我高中能轻松一半,哎,但人家毕竟是真的厉害嘛……反正我都毕业了,只要他们赢了之后不给我发一套高考密卷!”
吴留成都懒得搭理她。
六点半,父女俩“进军”五台山体育场。
这块儿紧邻先锋书店,来往旅客不少,路有点堵,好在真正来看比赛的不多。
进场之后,座位有一大半都是空的。
容量一万□□的体育场,这里估计最多大几千。
“哎,今非昔比,风光不再啊。”吴留成叹了口长气,“想当年……”
“爸,好汉不提当年勇。”云绮无情地打碎了他的幻想,“足球在我们国家就是一个小众运动。您看看世界杯就知道了,男足发挥得比你的发际线还稳定,这一退,一退就是一辈子。”
吴留成心疼地裹紧自己,想叫她不孝女,但仔细一想,爷爷的,还真就是那么回事!
“好歹这还在体育场。”他推了下眼镜,“省里面有些场次的比赛场地都直接在大学破落操场了,送票都没人看,没落了啊……”
云绮眼神诚恳地说:“我给出个主意吧,把足球纳入高考加分,到时候别说别人了,家长们挥舞着小皮鞭也要把咱送上世界杯冠军。”
“别说话了!”
“哦。”云绮老老实实地坐在观众席上,看脚下绿荫,看头顶日落,发出一声笑——真好啊,嘿。
还没开场,她的目光随意逡巡着,从包里掏出相机,时不时拍些什么。
跑道边竖起的牌子有各大赞助商的广告位,哎,除了江苏银行,几乎都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招牌,个体户、零售店都赫然在列。
肉眼可见,足球赛事没有肥沃土壤,连招商都如此困难。
她也会觉得可惜。
可真的是大众不喜欢足球吗?
脑海里跳出“未必”二字时,云绮的目光陡然一滞。
高清相机呈现的照片里,她右侧的看台上,前几排,有簇半卷不卷的黑色头发冒出了尖尖,连着一节白皙的后脖皮肤。
人和其他生物的区别在哪里?这个问题有标准答案,人会使用工具。
可若是问云绮,她大概会说:人嘛,不就是擅长在与众中找不同?
黑卷——暂且这么称呼他吧,是他吗?
说不清那种感觉,真要计较起来,可能也只能归咎为第六感。
在她怔愣的那一下,场上两方球队登场了。
黑卷哥微微侧头注视,露出一截侧脸。
手比脑子快,云绮摁下快门。
蓬松柔软的黑发覆住额角,垂落至眉骨,中和了略显冷硬的轮廓。眉骨立体高挺,眼尾微微向下,鼻梁流畅笔直,下颌线收紧柔和皮肉,安静垂眸时漫着疏离的少年气。
是个帅哥。
虽然昨天拿错耳机时黑卷哥戴着口罩,未见全貌,但此刻,仅凭这张照片,云绮几乎确定两个是同一人。
他那时说的“明天有事”竟然是看比赛?
不过云绮无暇多想,也不能多想,她又不能像个捣蛋鬼一样跑到隔壁区。只能赛后散场,瞧瞧能不能把耳机现场换回来。
国歌奏响了,全体起立,这是属于足球的仪式感。
主裁判一声令响,比赛正式开始。
南京队攻势迅猛,试图在开场就用气势压倒对方,五分钟,边路传中,中锋跃起、头球攻门——可惜差之毫厘,足球擦着柱飞出底线。
吴老爹,哦,也不仅仅他一个,场上站主队的都发出巨大叹息,五台山都要被扼腕笼罩。
此后不久,南通队发起反击。
两方在中场干得你死我活,球员频频倒地又起身,脸上看不到疼痛,只有对赢的渴望。
上半场以0-0收尾。
看似是谁都没进球的平淡,实则是把“不服”都写在明面上了。
“不是吧,”云绮往爸爸那边贴了贴,“不就类似友谊赛性质么,他们怎么有种不把对方摁在地上摩擦就不姓‘南’了的架势呢?”
“你懂什么?这才是足球!这才是体育!要的就是这股劲儿!”
下半场第53分钟,南通队获得位置极佳的前场任意球,十号队员助跑开踢——球进!很完美的圆月弯刀,球旋转高速进入网窝。
看台一瞬沸腾。
作为一名理中客,云绮叫好的同时,还十分有闲心地找到场内唯一认识的南京人观察。
黑卷哥周遭满是对手阵营的呐喊,他没有像旁边人那般拍腿惋惜,甚至可以说几乎是没什么反应,除了换了个姿势喝了口矿泉水。
情绪好稳定一NPC.
第69分钟,南京队一记怒射,扳平比分。
体育场内哗然非常,足球的魅力就在于它不可预估,这一片几乎都起立叫绝。
黑卷哥还是那副悠哉哉的模样,水都不喝了,压着头看向球门位置。
云绮戳戳老爹:“是不是要以平局收场了?”
吴留成神神叨叨:“不好说,最后几十分钟才是白热化阶段。”
果不其然。
后续南通队跟打了鸡血似的,猛进一球,南京队在最后四分钟加时赛中无力回天,最终以1-2输掉比赛。
“叫南哥!叫南哥!叫南哥!”不知道从哪儿带起头来,忽然有这么一阵声音。仔细辨认,是从南通客场那边传来的。
南京,南通,都带南字。江苏可没有屈服于省会这一说,伏低做小不可能,迎头踹下大哥自己当老大才是江苏风气。
这不,今天这场一赢,南通立马晋升为江苏唯一“真南哥”。
黑卷终于有了动静。
他伸手将腿上的运动服外套一甩,搭在肩上,松松站了起来。
侧着脸,能看出来嘴角弯着,满场或欢呼或唏嘘的声音中,他竟是在不紧不慢鼓掌。
哟,还挺输得起的。
别说,这种时候其实挺见人品。
云绮一边听着吴留成的赛后分析,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擦过的纸、喝完的水瓶,全都打包。
人群开始散了,她瞥向黑卷的方向,他也动了,她有些急,跟爸爸说了一声,往看台右侧跑去,然而散场逆流阻碍了她。
不过,他却没立即出去。
他拖着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塑料袋,把那一排的观众垃圾全收拾了,只是姿态太游刃有余和松弛,根本不像在捡垃圾。
这哥未免也太……?
……不是,他真NPC啊!
几千人对于一座体育场来说是少,可对于一个想要众里寻他千百度的人来说可就太多了。
在退场的洪流中,云绮没捞到人,只能悻悻原路返回。
“走吧,回家。”她叹气,“开回去还得两个多小时呢,要熬夜了。”
吴留成挑眉:“谁说今天回去了?”
云绮:“啊?”
“亏你学新传呢,一点敏感度都没。”吴留成说,“省里办比赛,只是为了足球吗?当然不是!这不是体育项目,这是文旅项目!要让经济畅通,促消费,我们不在南京兜一圈,怎么能算看了比赛?”
“……”
“爸,我看你只是馋了。”
“……”
云绮坐在副驾驶,扣好安全带,听着老爸还在喋喋不休地说比赛,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车内开着冷气,温差让车窗玻璃上泛起了大片大片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风景。
她瞄了眼,娴熟地在窗户玻璃上写上字:
南京,苏州。
参考今天谁做南哥的比赛。这俩城市要是打起来,不会谁赢了谁做江苏省省会吧?
哈哈,要这么说的话,到时候观战看台上,得座无虚席?观众喜欢的是对抗路,是爆梗,是相爱相杀,说不定能出圈吸引更多人来看。
哎,想这干嘛,专业病犯了!
路遇红灯,车停下来了。云绮抬起手腕去擦车窗,玻璃没几下就变得一片清明。
她拨了拨蓝牙耳机充电仓,取出那只和她的几近相同的耳机观察着。
你主人怪特别哦。
上一秒觉得他又冷又装,下一秒感觉还有点挺接地气的温柔。当然,还是装!
她用指尖敲了敲那只耳机。
咦,怎么好像有声音?
……坏了,敲出问题了?
云绮急忙把它塞耳朵里听听是什么原因。
耳内先浮起一丝电子嗡响,像信号成功连通的瞬间。钢琴旋律顺势漫开,淡淡的合成音效轻柔缠绕在琴音四周。
咚——咚——咚——咚——
鼓点一声声敲下,宛如心跳。
不是,这蓝牙能连上歌曲,不就说明,他就在附近吗?
刚落下这个念头,被她擦到一片清明的车窗外,几乎贴着出现一道人影。
黑色身影缓步从视野里走过,外套兜帽压得很低,大半眉眼藏在阴影里。仿佛注意到什么,偏头低眸看来一眼,又移开。她视线和他交汇了一瞬,有点惊到,敦一下坐回来。
等人一晃而过,云绮后知后觉。
“喂,”她快速打开窗,探出头去,未作多想便叫住他,出了声却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而他已经远去,情急之下云绮大声喊道,“等等,你站住!”
千千万万人,来来往往车。
驳杂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起伏成连绵的长线。
时间忽然暂停。
他肩膀轻沉半分,缓缓侧身,回过头来。
一张脸静对满城流动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