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枯松朽柏 11 ...
-
11
季松柏不明白，为什么别人都说他很勇敢、有本事？
如果这些能换他爱人的一世平安顺遂，他宁愿不要。
常青死后的一个月，季松柏多次试图自杀被制止，常青曾经的心理医生唉声叹气，交给他常青留下的遗书，告诉他：“常先生说，如果您寻死，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在那之后，季松柏放弃了死亡。
常青死后一年，季松柏来到他的墓碑前，一点点擦拭碑上的尘土，他边擦边说：“我又来了。”
这一年里，他每天都来，在日落时分，在墓园里待半个钟头。
季松柏叹了口气，继续说：“好像也没话要讲了，我每天说那么多，你会觉得我烦吗？”
应该是不会的，季松柏想。
他扫开周围的枯叶，重新系了一遍围巾，“天气又凉了，今年秋天很冷。”
“我最近挺好的，”季松柏动作一顿，“朱安小姐是个不错的心理医生。”
话落，十月秋风吹过，冷得季松柏哆嗦了一下，他理了理被吹乱的半长发，嘀咕着：“我花了好久才做好的发型，不能吹乱啊。”
他拿出手机照了照，对着墓碑说：“怎么样，好看吗？”
墓碑上常青平静的目光看他。
季松柏拍了拍脸颊，“我胖了五斤，看得出来吗？”
“话说，这么久了你投胎了吗？”
“唉，你姑姑也真是的，看都不来看你，不许你葬在祖坟。”
季松柏前言不搭后语，想到什么说什么：“我最近吃到一个超级好吃的冰淇淋。”
常青若还在，肯定不让他在秋天吃冰的，季松柏忍不住笑了下，“不过胃疼了一整天。”
很疼，超级疼，疼得季松柏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
墓碑上的黑白照是常青厨师证上的照片，那时的他年纪不大，有些青涩，照片上的人表情轻松，眼睛目视前方，唇角自然下垂，看起来有点倔。
季松柏看了会儿，嘴角渐渐放下。
他叹了口气，轻松道：“我以为只要我不在乎，就可以放下。”
可是并没有，常青死后不久，季松柏逃也是的搬出了那栋别墅，住在离城市远远的偏僻小镇，他以为只要逃离那个地方，远离带有常青痕迹的那个地方就可以慢慢好起来。
不过没过几天，他便狼狈地回去，一头扎进遗留的记忆里。
因为季松柏发现，远离那里，他不会变好，只会越来越麻木。
当一个人变得麻木，失去了对生的希望，那就和死人没什么两样了，不管他的肉-体是否存活。
“我明天再来看你。”
说完，季松柏匆匆起身，背着墓碑抹掉即将落下的眼泪，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一束满天星静静躺在那里。
常青死后的第二年，季松柏放下花一言不发。
到离开时才说：“常青，明天见。”
没有人知道那一年的季松柏有多痛苦，各种事情一个连一个，他早就说过了，他不想进娱乐圈。
季松柏只好每天祈祷，祈祷那些人遭报应。
常青死后的第三年，喵喵死了。
季松柏把猫埋了，把家里关于猫的东西收拾起来堆到杂货间，他和常青说：“喵喵也走了。”
依旧没有回应。
季松柏拔掉从缝隙里冒出的杂草，唠家常一般说：“我就说嘛，太胖不好，你看你把它养得多胖。”
“喵喵被我养瘦，找你告状去了，我可不是故意的。”季松柏擦掉墓碑上的几滴水，后知后觉下雨了。
常青怕打雷，要陪着他，季松柏想。
他把外套的帽子扣上，遗憾道：“我没带伞，等我一会儿。”
回车里拿了把伞，添了件厚外套，季松柏再次回到墓碑前，“你放心，我带衣服了，不会生病的。”
如果生病了，常青会担心的。
可惜那年秋天太冷，他还是连着病了好久，意识涣散之时听到常青无奈又温柔的声音：“你看你，这么大了也不知道照顾自己，难受么？”
季松柏想努力睁开眼睛，没有成功，只好断断续续又无力的说：“有你照顾我嘛，不难受。”
再睁开眼，身边没有前前后后照顾他的常青，连之前坐在他身上喵喵叫个不停的银渐层都不在。
常青死后的第四年，季松柏又养了只猫，成天呆在家里自娱自乐。
他和常青说：“我好像有点疯了。”
他痴痴的笑，“我该怎么办呢？”
季松柏无父无母无牵无挂，活在这个世上也没了盼头，他伸出手描摹着墓碑上“享年30岁”的字样，出神道：“我今年多大了呢？”
季松柏不知道自己的生日，身份证上的日期是他离开少管所的那天，和常青在一起后，每一天都可以是他的生日。
想到一年过过十二次生日的事情，季松柏笑道：“你是不是就想让我多吃蛋糕好长胖啊？”
“你坏死了，”季松柏嗔道。
常青确实坏死了，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坏的家伙。
“欸，我想起一件事，”季松柏突然想到什么，扬起声音问，“窒息而死的人变成鬼之后能呼吸吗？”
常青就是窒息死的。
其实也不算是，半夜醒来的季松柏发现及时，医生护士立马进行了抢救，可惜当时的常青已经没了求生的念头。
这话说完，季松柏又想起另外一件事，他皱起眉，不太开心道：“说到生日，你也真是的，都说了愿望讲出来不灵，你偏要说。”
“说就算了，还每次都许‘希望松柏天天开心’这种愿望，现在好了，我每天都不开心。”
季松柏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尘，“生气了，我要回家了，下次见。”
常青死后的第五年，季松柏遇到了一个和常青很像的男孩子，那男生也是学烹饪的，在他的餐厅工作。
“真的太不可思议了，”季松柏惊讶道，“性格和长相都很像。”
他拍了拍墓碑，“欸，你别摆谱啊，回我话。”
常青当然没法回答。
季松柏耸耸肩，“你吃醋了？”
“我不会喜欢别人的，不要生气哦，”季松柏安慰他。
身边出现一个和常青高度相似的人，季松柏都怀疑是自己精神出问题了。
他仰头看天，问祂：“你是不是很无聊啊？”
“你要是还没投胎，就多等等我，等我去找你，”季松柏提出建议，“或者你在下面寻个职位，到时候我给你打下手。”
季松柏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建议，满意的笑起来。
常青死后的第六年，季松柏一如既往。
“他们竟然说我好成熟好有魅力，”季松柏嗤笑一声。
他明明还像个孩子一样执着幼稚。
季松柏拿出手机给常青看最近拍的照片，“我前段时间没来看你，生气了吗？别气，我去旅游了。”
他抬眼看向已经不太清晰的黑白照片，眯起眼睛，“我去了新加坡，这还是我第一次出国呢。”
“朱安女士劝我不要为已死之人太执着，”季松柏扣了扣手机壳，低下头，“我要是不执着，早就跟你去了。”
“我再努努力，还能多活几年，”季松柏微微一笑。
……
常青死后的第七年，季松柏再也撑不住了，他卖了餐馆，和朱安医生见了一面，交代了很多事情。
七年如一日，日日来到墓园。
“老天玩不起，”季松柏叹了口气，朝常青说，“他发现把你抢走也带不走我的命。”
他看着常青的照片，久久不能回神。
良久，他喃喃自语：“不是说常青是生命力的象征吗？”
为什么我的常青却死掉了？
常青的一辈子太短了，短到季松柏看不到他满头白发的样子。
常青命薄，一眼看穿。
他的一生短而渺茫，才过三十岁。
季松柏伸手碰了碰花瓣，“我以后不来了。”
现在是春天，阳光正好，春风不燥，植物抽枝发芽，空气清新舒畅。
一只麻雀落在墓碑上，用喙啄了几下坚硬的石碑，它跳来跳去，好奇地打量低着头没有动静的人类。
几分钟后，季松柏挥手赶走麻雀，双手拍拍脸颊使自己清醒，他说：“我得了癌症。”
末了又补充道：“胃癌。”
“我们俩在一起的时间都没分开的时间长，”季松柏叹了口气。
满打满算，他们只在一起八年。
分开的时间快是它的一倍，他这二十多年时光里，都烙有常青的痕迹。
“你说，”季松柏哽咽了下，捂住脸，“老天是有多恨我啊？”
从始至终，季松柏从未觉得自己可怜、倒霉，他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和同情，在其他人看来，他是可怜虫，在季松柏看来，他是世上最幸运的人。
他不仅杀掉了让他痛苦的父母，还遇到了这么好的爱人。
直到今天，他都不觉得自己可怜，无非是命不好。
事实上，他和他那爱人，都是别人眼中的小可怜。
季松柏哭了好一会儿，在天色暗下时才擦干净眼泪，他把头抵在墓碑上，呼出一口气。
“你说，我要是实在撑不下去了，就去找你，”
季松柏闭上眼睛。
“我想你了。”
驼色大衣上出现一块又一块的深色痕迹，豆大的雨点砸在他的身上，混着眼泪一起冲刷着墓碑，半长不长的头发没多久便被完全打湿，狼狈地贴在脸上，男人唇角微扬，表情是安详的。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经过雨水的洗礼上面的字晕染开，寥寥几字，并不难看出上面写着什么：
【待我死后，请将我葬在于此地，这是我的位置。】
——故事完.——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枯松朽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