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耀予安》安念依

1、暗房里的旧底片

　　晚自习的铃声刚响过三分钟，林予安合上《高等数学》，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叩，像是为一段无声的乐章画上休止符。他没急着起身，而是抬头看了眼教室前排的空位——程野又逃课了。

　　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

　　林予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那个名字总出现在违纪名单上的男生。或许是从开学典礼那天起，程野站在台上代表新生发言，却突然掏出相机对准台下，拍下一片哗然的瞬间开始；又或许，是上周五放学后，他在音乐教室外，看见程野靠在门框边，静静听着里面传出的、不成调的《月光奏鸣曲》。

　　“林予安，你还不走？”值日生拎着扫帚问。

　　“马上。”

　　他收拾好书包，绕过教学楼后侧的小径。那里有一扇常年虚掩的窗，是音乐教室的侧窗。他本不该去，可今晚，那扇窗透出微弱的光。

　　他停下脚步。

　　琴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不是他弹的。

　　那旋律生涩，却带着某种执拗的温柔，像是在摸索一条从未走过的路。林予安站在窗外，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他听见琴键被按下，又迟疑地抬起，像是在练习一个不敢说出口的告白。

　　突然，琴声戛然而止。

　　窗内，程野转过头，望向窗外。

　　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撞了个正着。

　　林予安愣住。他本该转身就走，可程野却先开口了，声音轻得像风：“你每天都这个时候路过？”

　　“巧合。”林予安答。

　　“巧合一星期了？”程野笑了，眼角微扬，“你听我弹琴，听了四天。”

　　林予安没说话。

　　“我知道是你。”程野站起身，走到窗边，手里拿着一台老式胶片相机，“你每次都在这里站三分钟，不多不少。像设定好的程序。”

　　林予安终于开口：“你偷拍我？”

　　“没冲洗。”程野举起相机，“底片还在里面。我还没决定，要不要让它见光。”

　　夜风拂过，吹乱了林予安额前的碎发。他看着程野，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传闻中那样轻浮。他眼底有某种东西，和自己一样——是被世界忽略后，仍不肯熄灭的光。

　　“你为什么弹那首曲子？”林予安问。

　　“因为你说过，那是你最喜欢的。”程野轻声说，“开学典礼后，我在广播站听到你接受采访，你说，如果能选一首代表自己的曲子，你会选《月光》。”

　　林予安怔住。

　　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

　　可他说过。在一次无人关注的校园广播采访中，在全校都忙着刷题的午后，他对着麦克风，轻声说了句：“如果可以，我想弹一首《月光》，给某个听不见的人。”

　　他以为没人听见。

　　可程野听见了。

　　“下周文艺汇演，”程野忽然说，“我报了名。摄影展和器乐合奏。”

　　“你不是不会弹琴？”

　　“现在会一点了。”程野笑，“如果你愿意，我想和你一起上台——你弹琴，我拍照。在你弹《月光》的时候，拍下那束光。”

　　林予安看着他，没答。

　　他不知道这是邀请，还是挑战。

　　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天清晨，林予安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张照片。

　　黑白底片冲洗出来的，是他昨晚站在窗边的背影。月光洒在肩头，像一层薄霜。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有些光，不必被听见，只要被看见就好。”

　　而照片的右下角，印着一行日期——正是他母亲当年在琴谱上写下的，她最后一次听他弹琴的日子。

　　林予安猛地攥紧照片。

　　那场演出之后，母亲就出了车祸。

　　他再没碰过钢琴。

　　可程野，怎么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