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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归 “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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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晚,明早我去程家府上给您答复可好?”花醉春放软自己的语调。
程夫人没说什么,她利索地走出去,坐上黄包车,身后的下人连忙跟上。
寒冷的冬日里,悄无声息地飘起了鹅毛大雪。
花醉春站在房檐下,抬头望天,白茫茫一片,分不清雪花究竟是从何处飘落。
莫闻归现身,他走在花醉春面前,“为何叫我躲起来?”
花醉春搓了搓手,坐在小马扎上,蜷缩成一团,说出来的话却是另一回事。
“我爹外出给人看病,遇上兵祸没了,我娘身子本就不好,一时间知道这消息后也一起走了。他们还在时给我订了门亲事,就是上次来的那个程嘉荣。”
花醉春呼出口长气,“你觉得我应该离开这里吗?”
她抬起头,仰望莫闻归。
莫闻归沉默,他抬头望向天空,空中飘落着洁白无瑕的飞雪,可在他眼中,只有他能看见一团乌黑晦气聚集在北平萦绕其间。
“还是离开吧。”
花醉春身躯一僵。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一言不发。当日夜晚收拾好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东西,花醉春心想,她故意遗漏掉枕边的青铜铃。翌日带上行囊去了程家。
她波澜不惊地坐在程夫人对面,管家上了两杯茶,花醉春只看着茶烟袅袅,无声从怀中取出房契,放在桌面上递过去。管家拿起房契仔细观摩后对程夫人颔首。
程夫人:“我喜欢你的爽快,跟着管家去领钱吧。”
花醉春拿了钱,茫然无措地站在程家大门前愣了几息,而后坚定地去往车站。
她不知道,她离开后,程嘉荣与程夫人爆发了一场剧烈的争执。
她也不知道自己离开北平后会遇见什么样的未来。
花醉春上了火车,嘟嘟嘟的声音在耳边轰鸣,她隔着车窗看外面陌生的景色飞逝掠过,抱紧了手中的包裹,有人坐在她身旁。
花醉春撇过去呆住,情绪略失控:“你怎么会跟着我?”
四周没有一个人的视线注意到这个角落,仿佛他们二人并不存在。
“喏。”
莫闻归只是将自己的本体青铜铃递过去,大有花醉春不收下就强行塞给她的架势。
“阴魂不散。”
形势逼人,花醉春还是收下了铃铛。莫闻归莞尔,一瞬间周围又恢复了嘈杂。
花醉春的目的地是上海,听说那里很繁华,最关键的是,她有一位书友在那里。
谁知火车中途停下,周围开始一片混乱,花醉春躲在角落里,拿东西遮挡自己的身形,耳边断断续续叫嚷着“北平破了!”的惊恐。
火车被迫停下,部分车厢将被征用。可现在的位置才到无锡,还要经过一个站才能抵达上海。
花醉春祈求上天保佑,自己这节车厢千万别被征用。
然而事与愿违,当穿着军装腰间配枪的军官踏上这节车厢后,花醉春心中一瞬间就认命。
“莫怕,他看不见我们。”
莫闻归坐在在花醉春身旁,一把揽她入怀,花醉春的额头抵着他的胸膛,能听到砰咚砰咚的心跳声。
这是我的心跳,还是他的心跳?
花醉春一时之间分不清。
征用车厢的人确实没有看见他们,略过了两人。而后车厢被货物填满,莫闻归松开了手。
花醉春忙别过头,透过玻璃窗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风景。莫闻归没有回青铜铃去,而是托着下巴也看向窗外。
花醉春一下火车,穿过人流,目之所及是与北平格格不入的风景。
她茫然几息,朝前迈出一步,走出站台,一眼就看见人群中有个青年举着写上自己名字的木牌,花醉春手心沁汗,并没有第一时间上前。
“走吧。”莫闻归在她身旁忽然开口,吓了她一跳。
“你怎么还没回去?”
“我不想回去了,我觉得外面待着很好。”
花醉春瞪了一眼他,朝举木牌的青年走去,莫闻归跟在她身旁,推开两人身旁的人流。
待她靠近,举木牌的青年惊喜地说:“你就是花醉春吗?”
对方手上拿着的是花醉春以前寄出过的那几封信。
花醉春上前,“是我,你是……”
“走吧,咱们边走边说,是我妹妹叫我来接你的。”说着,青年将手中信封递给花醉春检验。
花醉春决定相信面前的青年。
青年主动介绍起自己,说自己叫纪舟,妹妹纪芙正在家等他们。
花醉春也介绍起自己以及身旁的莫闻归,对称呼他是自己的表兄。
花醉春终于与自己这位互通信件的笔友见面。对方像信中透过字迹所感觉是明月般的冰清玉洁,气质卓然。
在纪家兄妹的帮助下,花醉春凭借着卖房屋的钱盘下来一家店铺,干起自己的老本行,行医。
时下西医传入国内,但国人多将疑将信,遇到小病小疼的地方还是求助中医多过西医。
花醉春过了一段平静日子,白日里她给人看病包药,闲暇时或夜里睡不着时就取出纪芙那里借来的医书研究西医。
翻看手中的外科手术书籍,感觉所谓的“开膛破肚”,倒是与疡医有几分相似。
这期间,青铜铃沉默地挂在花醉春盘下来的店铺门前,有人经过好奇,问花醉春这青铜铃为何遇风不响,说着竟主动上手试着拍动,花醉春根本来不及阻拦。
青铜铃在拍打下摇摆,舌铃撞击在铃铛壁上,什么声音也没有传出。
“什么啊,原来不会响。”
花醉春将他需要的药方包好递给他,对方走后,她利索的踮起脚尖将青铜铃收下来。
她看着手中的青铜铃,试着摇了摇,青铜铃发出浑厚的琅琅声。
原来只有自己摇晃青铜铃才会作响。
“一起整理?”
花醉春回头。
莫闻归懒洋洋的,倚靠在药柜前,他抬眸,清澈的眼中倒影花醉春的身影,他没多说,只接过花醉春手中的鸡毛掸继续整理没做完的活。
自那之后,青铜铃换了个地方,挂在了花醉春的房间内。
北边战乱的消息陆陆续续传到上海,工人罢工,学生游街,这些事情都没影响到花醉春。
明明是做着救死扶伤的事情,却天生有一副冷漠的心肠。
莫闻归与她相伴的日子里,唯一一次见过她的失态,仿佛就是决定卖掉老宅前的那一晚。
战败的消息一阵一阵传入上海。在这期间,纪舟曾对花醉春表白。
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傍晚,花醉春收拾好药柜,正准备关门,纪芙推着抱着一束玫瑰的纪舟进门,两道影子折射在柜台。纪芙小跑出去,店铺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纪舟颇为不好意思,同手同脚走到花醉春面前,双手递出那束玫瑰。
郑重其事地说:“醉春,这花送你。”
早在火车站去接这位坚韧的女子后,纪舟就默默注视着她,对方一步步盘下一间药铺,自力更生,令纪舟钦佩,而且还孜孜不倦学习新知识,偶尔的几次对话谈吐,纪舟越发觉得对方与自己的契合,世人的流言不影响他拥有自己的判断。终于,在妹妹的鼓励下,他来表白。
花醉春伸手,在纪舟希翼的目光下,推开了他手中的花束,花醉春拒绝了。
一时之间,沉默片刻后,纪舟将花束背在自己身后,眼睛似进了灰尘,掩饰性地揩眼。
“其实,我今天是来告别的。”
花醉春这才抬头,“告别?”
“嗯,最近时局动荡,我已经和家里商讨好了,加入了军队,随军行医,也算是完成自己一直以来的夙愿吧。”
花醉春只觉得突然,无厘头问了一句:“会变好吗?”
是在问纪舟,亦或是在问她自己。
纪舟一愣,笑着说:“会变好的。”
花醉春内心蠢蠢欲动,“要怎么加入?”
纪舟明亮的眸子熠熠生辉,他告诉了花醉春加入的方法后走了。
夜深,花醉春难得的失眠。她坐起身,披上外套,走到房正中悬挂青铜铃的地方后,伸出自己的食指,轻轻戳向青铜铃。
清脆的铃声只响起片刻,莫闻归坐在花醉春面前的椅子上。
“睡不着吗?”
花醉春搬起一个矮凳,放在他身旁坐下来,轻轻地嗯了一声,她难得的话多,“睡不着,想找你说说话。”
“想说什么?”
“你既然是精怪,想必活了很久吧。”
她扭头看向莫闻归,“那,在你那漫长的岁月里,有人给你留下深刻印象吗?”
莫闻归呢喃:“印象深刻的人啊······”
莫闻归的脑海里出现两个人影。他原本是汉室皇宫里无人注意的檐角缀着的平凡青铜铃。自有意识以来就呆在原地,风来铃响,风止无声。
直到有一天,一只稚嫩的小手摸上他,说:“我喜欢这只风铃,可以拿下来吗?”
身旁的仆人摇头,幼小的公主懂事地收回手。
日子如流水,幼小的公主也逐渐成型,这位殿下时常来到檐角下对着青铜铃自言自语。莫闻归不语,只在有风来时,响起琅琅铃声。
无名的公主终于有了她的封号,万成,万事皆成。可彼时的王朝没落,哪来的万事可成?
万成殿下成为了牺牲品。
那夜,万成面前摆着白绫与鸩酒,她只是提及了自己最后一个要求。
“我可以再看一眼那只风铃吗?”
健仆取下檐角的青铜铃,摆放在万成殿下的桌上。万成拿起风铃,摇了摇,听见琅琅铃声,她眉眼含笑,饮下鸩酒,酒效发作,万成腹痛不止,手中酒杯落地,几缕猩红滴落在桌面的青铜铃上。
莫闻归在莫名的愿力下,拥有了显形的力量。他的脑海中闪过万成的一生,本体随万成一起下葬,埋入地底,而他的身形却可以在人世间自由畅行,这是万成赋予他的能力。
他看朝代末帝被挟,人间百姓分离,看山河四散又聚合,周而复始。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多年后,莫闻归竟遇见了对方的转世,许是前世他们羁绊深厚,莫闻归第一眼就认出是她。
此时战乱纷飞,各路豪杰割据,比万成殿下的时代还乱,民间竟还有易子而食出没。
莫闻归跟在她身后,看她一路跟行侠仗义,加入一方豪杰,开始征战四方,平定天下。直到她受了一次很重的伤,莫闻归不想她出事,寻找来一只灵参,放在她帐中,为她行医的大夫大呼天降神迹。凭借着人参,将军成功活了下来。
将军有了意识,屏退帐中人手,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凝神感知,目光陡然看向莫闻归在的方向。
“你是什么?”
无人回应。
“灵参是你替我寻来的吧。”
将军的面容软和下来,或许是军中日子过于苦闷,她此刻话多起来,空荡的帐营透着沙哑的声音。
莫闻归垂着脑袋想,这点倒是与万成无二。
“你说这乱世,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我六岁开始学武,十六岁出师跑江湖,二十岁跟随明主征战,如今已是半老徐娘,却仍未见得天下太平的模样……”
将军双眼无神,满脸倦容,似厌烦,似心灰,“我也曾想若这次身卒,也算无憾,却不曾想福大命大,侥幸活下来,而那些身患重伤的,却不曾这般好运。”
莫闻归沉默,好运吗?将军心疼手底下的士兵,无可厚非,可谁能心疼将军呢?他又想到了万成殿下,缓缓抬起头看向将军。
那一瞬间,莫闻归感受到了将军实质性的视线,觉得自己的隐身被看穿。
将军并未看见莫闻归的身影,她诉说完自己的心绪后,又躺回床上去。
在灵参的帮助下,将军伤好的很快,还没利索,便马不停蹄奔赴战场,莫闻归一直默默跟随,看她浴血奋战,铁马金戈。
直到最后,数只长矛穿透对方的身躯,将军半跪在地,手杵长枪,她仍然记得,那命悬一线的救命恩人。
“若有来世,好想知道你是谁······”
将军闭上眼睛的那一瞬恍惚看见一缕青芒接住了自己。
“当啷当啷······”
突兀的铃声响起。
四周风沙乍起,围着将军尸身的人只是恍惚一瞬,风沙停歇后,那具尸身早已不见。
将军的尸身被带回万成殿下的墓穴。
莫闻归轻轻将其放在一具穿着锦衣长袍的白骨身边。
他倚靠在安棺旁坐下,望着壁沿上镶嵌的夜明珠,捂着心口,静静注视。内心似一条毒蛇不断在小口咬噬,以此为中心,密密麻麻的疼痛顺着蔓延到四肢。
好像······做什么都不会改变结局。
他阻止不了万成殿下的离去,也阻止不了将军的命运。
无数个人类就似山川水流,从不同的源头出发,无论怎么变换流淌,奔停不歇,最终都会汇入终结的海。
既然结局早已注定,那还有什么改变的必要吗?莫闻归的内心充满了迷茫与纠结。
莫闻归想了许久。
还是不一样的,万成渴望自由,将军得到了自由,将军渴望知晓他的是谁,于是他出现了。
汇聚成海洋的河流,总会以另一种方式达成所愿。
“那么,醉春,你最渴望的什么呢?”
花醉春的目光挪到报纸上的一角新闻,又转头望向莫闻归,对他说:“我已经找到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了,你要陪我一起去吗?”
“乐意之至。”
花醉春站在自己的医馆门前,门上贴了木牌。她举起手中的青铜铃摇了摇,悦耳铃声为她带来些许勇气。她选择了与纪舟兄妹同样的道路,投身进战争中。
前线很乱,每天都有伤亡,花醉春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头一沾枕头就睡,很少有时间考虑其他的事情。
战况从最初的一边倒扭转到与对方拉扯得有来有往,甚至胜利在望。
花醉春身为后勤人员,安全度比前线作战的高不少,可就算这样,也不代表绝对安全。
有敌军绕到了后方,对他们发起偷袭。一位受伤的青年冲在最前面,嘴里叫嚷着花醉春快走,挡在花醉春身后。
花醉春没有回头,咬牙奔逃。一阵风吹过,莫闻归现形,他穿着汉服,一把抓住花醉春的手腕,“别动,也别出声,跟我来。”话音刚落,莫闻归带着她往巷道里去。
“砰!”身后传来一声枪响。
花醉春回头,那位刚才还叫她逃跑的青年,身躯后仰,倒地不起。恐慌、哀伤、愤怒等情绪一一在她心间盘旋。可她没有时间整理,一枚子弹从耳边擦过,几缕发丝似落叶簌簌掉落。一枚子弹穿过人群的间隙,冲刺花醉春的背心。
“叮铃叮铃······”没有风,轻微的铃声在嘈杂混乱的人群中响起,花醉春听得分明。
“莫怕。”莫闻归安抚说。两人冲进巷道里,敌人好似没看见他们般直接略过。
待灾祸平息,花醉春归队,无人注意,她动作缓慢地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枚青铜铃,表面上看没有任何破损的地方,花醉春的心稍微安宁。
她轻轻转了转手腕,耳边无声无息,整个人愣住。她不信,猛地摇晃手中青铜铃,清晰可见的舌铃撞击在铜壁上,无论是铃声还是人声,都没有出现。
“莫闻归?”
“莫闻归!”
“莫闻归……”
一切好像都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她缓缓停下手,青铜铃抵在心口,捂住的脸上划过一缕碎星。
黄粱一梦,梦醒无存。
青铜铃就此封存,正如莫闻归的名字,莫闻归期。
战乱持续了好几年,花醉春回到了曾经开的医馆。
她又取出青铜铃,握在手中摩挲,是时候,与青铜铃告别了。
她怀抱着最后的希望,摇晃手中铃铛,恰好有风吹。
“叮当叮当……”
“醉春,好久不见,诶,你别哭,醉春!我只是睡了一觉,只是这一觉太漫长,还没有你,还好梦醒了。”
风铃声响,故人归期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