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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铃声响   大雪纷 ...

  •   大雪纷飞,北平外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定无居所的贫民。

      风裹着寒气,刀子似的吹得人抖擞个不停。

      花醉春裹紧自己身上的破袄子,拉低帽檐,缩着身子快速掠过那群四五人扎堆的小人群,通过守城门稽查员的审核,顺顺利利地进了城。

      城内与城外天差地别,黄包车夫载着衣着光鲜的客人穿过,街边杂货叫卖着热气腾腾的包子。

      花醉春圆溜溜的杏眼多看了几眼后又撇过去,她吐出口白雾,步履匆匆,穿过几条小巷子,到了门庭罗雀挂着写“质”灯笼的店铺前,脚步停在门槛上,探头左右打量后才伸出腿迈进去。

      店铺内点着熟悉的松香,花醉春愣神几息,咬牙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轻轻地放在桌台上。

      掌柜这才转过身,看着柜台上的东西,戴上手套拿起来仔细观摩。

      古朴的青铜风铃四四方方,风吹雨淋的岁月在上面留下痕迹。

      掌柜检查完毕后,手伸出来比了个五,花醉春摇头,伸手作势取回青铜铃。

      掌柜不慌不忙又比了个七,花醉春双手贴在青铜铃上,犹豫半响还是收回了手。

      哐啷一声,七枚银元散落在柜台上清脆作响。

      花醉春利索地一个子一个子收入怀中,看着掌柜托起青铜铃掀开内室的帘布走进去,背影消失。她垂下眼睫,低着头火速地走出去。

      一路上谨小慎微,眼睛里熟悉的破旧宅院越来越近时,面前忽然走出来三个穿着破旧麻衣的地皮无赖挡住了她的去路。

      “哟,咱们的大小姐回来了。”

      花醉春警惕瞪着他们,一步步倒退。

      冬日里天黑得早,此刻夕阳西下,厚重的乌云从天边迅速蔓延,阴沉沉的。

      四周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却都默契地退回屋内,关上窗户。

      直到花醉春退无可退,后背碰上坚硬冰冷的砖墙。

      三个人围着她,不让她有逃跑的机会。

      站中间为首的老大露出一嘴黄牙不怀好意笑道:“大小姐,您是自己交出来,还是我们哥几个伺候伺候您?”

      花醉春的手摸向自己后腰上的那柄剔骨刀,心中稍安。

      “你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别装了,哥几个都看见了,今早你回家后急匆匆就揣着你家的宝贝进了城,去当铺了吧?”

      “识相点就把钱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们哥几个不疼惜大小姐您嘞。”

      三人彼此对视几眼,眼珠子泛着淫邪的光,打定主意就算花醉春交出银元也要对她动手。

      一个没了爹娘的孤女,还被夫家退了婚,就算死了也无人理会。

      他们步步紧逼,花醉春握紧剔骨刀,就在她忍不住要出手时,狂风呼啸,飞尘转石,三个无赖不禁抬手遮蔽,声如璁珑妙音,在众人耳边作响。

      “你等欺负一姑娘,是否不妥。”

      花醉春费力地抬着胳膊遮挡风沙,眼睛眯成一条缝,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想要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人在说话。

      为首老大叫嚣:“关你什么事?你管得着吗!”

      风止尘停。

      三个人回头转身,总算看清是哪个不要命的阻拦。

      男人坐在花醉春家的屋檐上,一身暗纹松石青衣长袍与破旧泥瓦格格不入,他托腮扬笑,与众不同。

      地痞无赖中的一人叫嚣:“你算个什么玩意,也敢······”

      “等等。”

      三人的老大额头上开始冒出细密汗珠,一颗一颗顺着脸颊滑落,吞吞吐吐,费劲地说:“他,他没有影子······”

      此时天光已暗,他们齐整地埋头看向自己脚下,依稀能看见一团阴影。两人不信邪地又去看那房檐上的陌生男人脚下。

      莫闻归眉目温柔,可他的脚下没有那一团黑影,三人顿时惊慌,色厉内荏喊叫:“什么鬼东西,我们三兄弟可不怕你!”

      穿着松石青衣长袍的男人站起身,沿着墙顶走,而后轻轻地跳下来。全程脚下真的没有影子!

      不等他靠近,三个地痞无赖似惊弓之鸟一瞬间炸开落荒而逃。

      花醉春手中紧握那柄小刀,青衣男子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在花醉春以为对方会凑近过来威胁自己的时候,那人却停在了她的三寸之外。

      “你,可还好?”

      花醉春不语,目光仍旧警惕、戒备。

      莫闻归不语,只伸出手递给花醉春一样东西。

      明显提防的杏眼稍微向下撇去,那不是……白日里才典当了的青铜铃?

      “喔~喔~喔!”

      洪亮的鸡鸣唤醒花醉春的意识,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注视着窗户上投射的光影。

      外面天刚亮,小巷子就已经热络起来,仿佛昨日里自己遭遇的处境根本就没有发生过,她盯着头顶的木梁,脑子里一片空空。

      昨夜的事情太过荒谬,她下意识侧头,枕头边正是那只被典当的风铃。

      原来不是梦。

      她坐起身,环顾一圈四周,随后拿起青铜铃,下意识晃了晃。

      “你在找我?”

      英俊的男人似透明的剪纸现身,逐渐真实,他半翘着腿坐在床尾,眯着眼笑得荡漾。

      花醉春抿唇,沉默了许久,问:“你是铜铃精怪?”

      莫闻归笑而不语,只眨眨眼,算是默认。

      花醉春一时间脑子混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门外霎时劈啪作响,一顿污言秽语隔着门墙传进来。

      花醉春蹙眉,起身想要去看,莫闻归却意外地挡在她面前。

      “别理会,也别开门。”

      花醉春仰起头,两人目光相接。

      她最后没有开门。

      门外叫嚣辱骂的正是昨日里围堵花醉春的三个地痞无赖。他们手里还端着个木盆,只等花醉春开门泼进去。奈何对方根本不理会几人。

      “你们想做什么?!”

      一声厉呵叫停三人粗暴的举止。

      来人身穿时髦的缎面暗纹月白长衫,戴着金丝边目镜,颇为儒雅,身后还跟着四个下人。

      为首的老大连忙夺过身旁小弟手中的木盆,一把泼在结实的大门上。

      腥臭蔓延,也不管儒雅男人的脸色与其身后下人的惊呼,老大扔掉手中木盆就跑,两小弟急忙跟上。

      三人跑远,儒雅男人站在门口,对着大门上的污渍束手无策。

      他身后的下人站出来,伸出手指在门上蹭了蹭,放在鼻尖嗅了嗅。

      “少爷,这是黑狗血。”

      “黑狗血?他们拿黑狗血泼醉春家大门做什么?”

      为首的下人心里有所猜测,却不敢多言。程嘉荣疑惑,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他捏着鼻子,颐气指使,“快,赶紧敲门先进去再说。”

      没等下人敲门,门自动从里面打开了。

      “程少爷,请问您来做什么?”

      程嘉荣不好当着花醉春的面捏鼻子,掩饰性地用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目镜。

      “醉春,我有事找你商量。”

      “什么事?”

      花醉春双手握着两侧门把上,站在大门中间挡住去路,明显不想让他进去。

      程嘉荣拧眉,“就是我们的亲事……”

      不等他说完就被打断:“程少爷,我们的亲事已经退了,早就说好了的,做不得数。”

      “可是……”

      “如果您来只是为了说这件事情的话,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花醉春作势欲关上门。

      程嘉荣顾不得门上腥湿的污浊,忙抵着门板,他身后的下人见状

      忙上前帮他撑门,花醉春一时受力,整个人身形后退,重心偏移,眼看着就要摔倒,一只宽厚有力的胳膊接住了她。

      “你没事吧。”

      “他是谁?”

      两道声音同时在花醉春耳朵边响起。

      莫闻归换了身行头,不是之前那身松石深衣的精怪模样。

      他穿着一身精致的西装,与长满青苔种着青菜的小院格格不入,扶着花醉春站稳后挡在程嘉荣面前。

      程嘉荣看着莫闻归护着花醉春的举止,瞪大眼睛,“你是谁,为何会在醉春家?”

      他的目光转移到花醉春身上,迫切的希望得到回答。

      “在下姓莫,名闻归。是醉春小姐的远房表哥。”

      花醉春盯着莫闻归的厚实的背影愣怔。

      程嘉荣明显松了口气,目光仔细打量眼前的男人,越是比较,越怀疑对方是骗子。

      “穿得这么光鲜亮丽,你真的是醉春的表哥?该不会是骗子吧!”

      花醉春闻言,站出身,“程少爷,你是什么意思?”

      程嘉荣立即解释:“醉春,我不是说你,我只是觉得他看着不像好人。”

      花醉春没听他的解释,只问出一句:“伯父伯母知道你来找我吗?”

      程嘉荣一脸心虚。

      “程少爷,我们已经退亲了,请您别再来纠缠我。”

      花醉春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往屋子里走去,屋门关上,隔绝身后的视线。程嘉荣上前一步想追上去,莫闻归伸手拦住他的去路。

      “程少爷,还请自重。”

      一句话就打断了对方的动作。程嘉荣身后的下人也上前一步劝说。

      “少爷,要不今天就算了吧,这个时辰夫人快回去了。”

      程嘉荣蹙眉,看了眼紧闭的大门,又乜了眼拦在自己面前比自己英俊的莫闻归,咬牙切齿,“走,我们先回去。”

      身后的下人明显松了口气。他决定回去后,冲屋内的花醉春叫嚷。

      “醉春,你等着我,等我和娘商量好再来找你。”

      程嘉荣在下人的拥趸下走出院子。莫闻归关上大门,一转身与出门的花醉春四目对视上,两人都没说话。但花醉春对待莫闻归的态度却有了一丝变化。

      吃饭的时候,她会对着空气诡异的问要不要吃?莫闻归会现形说:“分我一点。”

      而莫闻归也会主动扫地、照顾院子里的青菜、还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个丝瓜络清洗大门上已经干涸的血迹。看见他亲自动手擦拭大门时,花醉春面上讶然。

      莫闻归粲然一笑,“很好奇我为什么亲自动手?”

      花醉春见他主动与自己搭话,没憋住问:“你不是精怪吗?难道不会法术?不对,你不怕黑狗血?”

      莫闻归:“我又不是鬼,当然不怕,还有,谁说我是精怪了?”他凑上前去,“不信?你摸摸,我现在是人。”

      莫闻归拉起花醉春的手放在自己挽起长袖的小臂上。脉搏有力地跳动,透过温热的皮肤传递给花醉春。

      她缩回手腕,恼怒地瞪了眼莫闻归,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去。

      巷子里的街坊邻居因为前段时间闹出来的事情,背地里说花醉春的坏话,花醉春好几次从外面悄无声息的买菜回来都能听见。平日里这些嘴碎的大妈说自己还好,可她们连莫闻归都要诋毁。

      “欸,你那天瞧见没?”

      “瞧见什么?”

      “花家那里,有一个好看的男人!你说这男人和花家那丫头是什么关系?”

      两个妇人对着花醉春家的男人与她引发各种浮想联翩的遐想。花醉春直接冲上去,打翻了两人手中的簸箕,里面的豆子一下子撒出来。

      “欸!你做什么?!”

      惊呼声、怒骂声嘈杂四起,在看见花醉春掏出来的剔骨刀后失音噤声。

      在两妇人眼中,此刻的花醉春似母夜叉,眼神尖锐似恶鬼。

      “继续胡说啊,怎么不说了,是知道自己死了会下拔舌地狱?”

      这种话相当不讨喜,也不吉利。两妇人想“理论”,花醉春挥了挥手中的剔骨刀,两人憋屈看花醉春离开,等她的背影在眼中消失。其中一个人刚想开头说话,另一个连忙打断她,“别说这件事情了,小心她真砍人!没爹娘管教就这样!”

      花醉春回家后神色如常,仿佛刚才的恶意编排的谣言都不存在,与莫闻归的相处也同往常一样。

      直到几日后,花醉春采买好年货,回家的路上经过那两妇人家门的时候,有穿着制服的警官拦下她。

      “你是住这附近的?”

      花醉春点头。

      “今早八点的时候在哪儿?”

      此刻已经快正午了,花醉春有条不紊的说:“在市集采买。”

      穿制服的警官拿着纸笔记录下来后放花醉春离开。屋内突然冲出来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指着花醉春大喊:“一定是你,就是你杀的人!我前几天都看见了,你拿刀指着她!”

      警官蹙眉,“他说的是真的。”

      花醉春没有惊慌,冷静地说:“她们乱说话,辱骂我,我拿刀吓唬吓唬她们。”

      警官身侧有人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两人走了几步,不知说了些什么,回来后对花醉春说:“好了,这件事情我会去调查的,你先回去吧。”

      花醉春透过门缝,瞥到对方屋内干涸的猩红。

      这件事情确实与花醉春无关,可窄巷里还是传起了各种关于花醉春与她表哥的谣言。

      谣言的当事人只是沉默地从怀中取出那只青铜铃摇了摇,听见铃声,忙着给菜地浇水的莫闻归回头,“怎么了?”

      “外面现在都在传谣言,你不害怕?”

      “害怕什么?”莫闻归挑眉,“你不是说我是精怪,要害怕也是他们害怕。”

      花醉春欲言又止。

      她的一时迟疑,令莫闻归不解,“你不说我吗?”

      “说你什么?”

      “我以为你会说‘你不是说你自己是人?’这种话。你有心事?”

      花醉春对上莫闻归的目光,还是问出那个令她疑惑的问题:“那两个人出事,是你做的吗?”

      莫闻归眨眼,“什么事情?”见花醉春脸上疑惑不解,他长长的噢了一声。

      “我想起来了,你说的是那两个天天说你坏话的人对吧?”

      “如果我说不是我干的,你会信吗?”

      “我信。”花醉春毫不犹豫地说。

      莫闻归哑然,嘴角抑制不住的上翘,“那两人出事,确实不是我做的。”

      他伸出手掌,覆盖在花醉春眼睛上,“不过我知道谁是凶手。”

      花醉春仿佛拥有了莫闻归的眼睛,天将亮未亮,她看见之前堵截自己的那几个地痞流氓手上包着东西急匆匆从受害人家中出来,绕过了自己的院子。

      “家中有我,那些无赖不敢招惹,所以附近的几家就成了他们的目标。”

      莫闻归挪开手心,花醉春缓缓睁开眼。莫闻归的出现对花醉春的生活不是坏事。

      后面警官确定花醉春确实不在现场,排除了她的嫌疑人身份,没过两三天就就抓到了真凶,堪称有史以来最快的一次破案。花醉春怀疑莫闻归有偷偷帮忙,只因那几日自己怎么看到对方现形干活,只吃饭时出现。

      可是流言仍旧发酵,直到自己的院子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后彻底爆发。

      妆容得体身着锦绣旗袍的美貌妇人扬起自己的下巴,“花小姐,你开个价吧。”

      美貌妇人是程嘉荣的母亲。程嘉荣被她指使其他事情今日不在家中,趁着这个机会,程太太屈尊降贵来花醉春的家,只为买下这间不值钱的屋子。

      “这件事我需要考虑考虑。”

      程太太手中的锦帕掩在鼻翼前,频频望向门外,想要快点离开,“你要考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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