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星河》梵颜莜

8、第一个答案

　　（一）

　　周六早上，苏念晴是被阳光叫醒的。

　　沙尘暴过后的天空蓝得不像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她躺在床上，看着那块光斑，发了一会儿呆。

　　昨天晚上的事像一场梦——打给律师的电话，季云起推来的联系方式，陈律师听完情况后说的那句“放心，证据很充分”。她以为自己会失眠，结果一觉睡到天亮，连梦都没做。

　　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陈律师发的：“苏老师，昨晚整理了一份证据清单，发你邮箱了。按照这个准备，开庭前我们再见一面。另外，林总那边今天可能会联系你，做好心理准备。”

　　另一条是小周发的：“晴姐！！！林总今天没来上班！！！群里都在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有消息吗？”

　　苏念晴看着这两条消息，坐起来。

　　林总没去上班？

　　她想了想，回小周：“不知道，可能有事吧。”

　　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

　　七点半，食堂。

　　牛肉面的窗口前排着队，热气腾腾的香味和每一天都一样。她端着面找位置坐下，刚吃了一口，小王就端着碗凑过来。

　　“苏老师早啊！”他坐在对面，“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苏念晴说。

　　这是真话。

　　小王看了她一眼，忽然说：“苏老师，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小王歪着头想了想，“就是……好像没那么绷着了。”

　　苏念晴愣了一下。

　　小王嘿嘿一笑，低头继续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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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上午九点，苏念晴来到数据处理中心。

　　季云起已经在了，正对着屏幕看什么。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挺好的。”苏念晴说，“谢谢你介绍的律师。”

　　季云起点点头，没说什么，转回去继续看屏幕。

　　苏念晴走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屏幕上还留着昨天那尊飞天的贴图文件，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季云起，”她问，“你昨天说，有些事躲不开。那你是怎么处理的？”

　　季云起没有马上回答。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我师兄的事。”

　　苏念晴看着他。

　　“我刚来敦煌的第二年，”季云起说，“我师兄出了事。他在洞窟里采集数据的时候，脚手架倒了，摔下来，腿断了。送到医院，医生说可能要截肢。”

　　苏念晴屏住呼吸。

　　“那段时间，我每天在医院和研究院之间跑，”季云起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工作不能停，项目要按时交。我师兄躺在病床上，还惦记着没采完的数据。他说，云起，你得替我做完。”

　　他顿了顿：“我当时想，这种事为什么要发生在他身上？他比谁都认真，比谁都努力，结果呢？一条腿，没了。”

　　苏念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师兄出院了，”季云起继续说，“腿没截掉，但走路要拄拐。他没法再进洞窟了，就转到研究所做数据处理。每天对着电脑，处理我们采回来的数据。他跟我说，云起，我进不去了，但你们采回来的东西，我还能看。”

　　他看着屏幕，眼神很安静：“我当时才明白，有些事，不是你躲就能躲掉的。它来了，你就得接着。但接着之后怎么办，是你自己选的。”

　　苏念晴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这些天的焦虑、愤怒、无助，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林总那条恶心人的朋友圈。那些事确实躲不掉，但接着之后怎么办——她好像现在才开始想这个问题。

　　“那师兄现在呢？”她问。

　　“还在，”季云起说，“三楼，数据处理二室。你要见见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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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上午十点，苏念晴见到了季云起的师兄。

　　他叫陈默，三十二岁，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坐在轮椅上。轮椅旁边放着一根拐杖，用得旧了，手柄处磨得发亮。

　　“你就是新来的苏老师？”陈默笑着伸出手，“久仰久仰，云起说你帮了大忙。”

　　苏念晴握了握他的手，不知道说什么。

　　陈默倒是很健谈，拉着她聊了半天，问她以前做什么的，怎么来的敦煌，适不适应。聊着聊着，话题转到那尊飞天上。

　　“那个飞天的脸，我听云起说了，”陈默说，“你还原得不错。”

　　苏念晴有点不好意思：“还不行，改了好多遍。”

　　“改就对了，”陈默笑起来，“我在这儿待了七年，天天改。数据这种东西，永远有更精确的版本。你改得越多，就越接近那个真实。”

　　他看着屏幕上的飞天，眼神里有光：“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盯着这些数据看，看着看着就觉得，那个画师就站在我旁边，跟我说，哎，这儿不对，那儿偏了。我就按他说的改。”

　　苏念晴怔住了。

　　“你信不信？”陈默看着她。

　　苏念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信。”

　　陈默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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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下午三点，苏念晴回到第320窟。

　　她站在那尊飞天下面，仰着头看。洞窟里很安静，只有防紫外灯轻微的嗡嗡声。壁画的颜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些飞天像是随时要飞下来。

　　她想起陈默说的话。

　　“那个画师就站在我旁边。”

　　她盯着那尊飞天的脸——左边脸清晰，右边脸是她昨天还原的。在某个角度，两张脸看起来完全一样。在另一个角度，又能看出细微的差别。

　　“你在吗？”她轻轻问。

　　没有人回答。

　　但她好像听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人在看着她，从壁画后面，从一千三百年前，隔着漫长的时光，看着她这个来自未来的年轻人。

　　她忽然有点想哭。

　　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念晴，我是林总。昨天律师转达了你的意思。我想了想，咱们其实没必要闹成这样。要不你回来一趟，我们当面谈谈？有话好好说。”

　　苏念晴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尊飞天。

　　飞天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你自己选。

　　她握着手机，站在一千三百年的壁画前面，想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