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星河》梵颜莜

7、第一个清晨

　　苏念晴是被冻醒的。

　　戈壁滩的清晨，冷得不像话。明明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明晃晃地照在窗户上，可屋子里的空气还是冰凉冰凉的，像地窖。

　　她缩在被子里，不想动。

　　昨晚睡得晚，跟陈律师聊到快十二点。他把证据清单一项一项列出来，告诉她哪些需要打印，哪些需要截图，哪些需要公证。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件事好像没那么可怕了——有人站在她这边，告诉她该怎么做，她只需要照着做就行。

　　手机上有条消息，是陈律师凌晨一点发的：

　　“苏老师，我又梳理了一遍你的材料。那个速写本上有具体日期，比任何证据都硬。放心，这个官司赢定了。”

　　苏念晴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翘起来。

　　赢定了。

　　这三个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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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七点半，食堂。

　　牛肉面的窗口前排着队，苏念晴端着碗找位置坐下。今天小王没来，她一个人吃。

　　吃到一半，对面忽然坐下一个人。

　　她抬头，是季云起。

　　他端着一碗面，手里还拿着一个茶叶蛋。坐下之后，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吃面。

　　苏念晴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吃了一会儿。

　　“陈律师联系你了？”季云起忽然问。

　　“联系了，”苏念晴说，“昨晚聊了很久。他说证据很充分，赢定了。”

　　季云起点点头，继续吃面。

　　苏念晴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在洞窟里，他说的那些话。他师兄的事，他说的“有些事躲不开”。

　　“季云起，”她问，“你师兄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季云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后来，”他说，“他娶了照顾他的那个护士。”

　　苏念晴愣住了。

　　“就是那个在医院里照顾了他三个月的护士，”季云起说，“他出院之后，两个人还一直联系。去年结的婚，现在孩子快一岁了。”

　　苏念晴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他跟我说，”季云起低头继续吃面，“要不是摔断腿，这辈子都遇不到她。”

　　苏念晴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这些天的焦虑、愤怒、害怕。如果她没有辞职，没有来敦煌，没有遇到这些事——她就不会站在这里，吃着敦煌的牛肉面，听季云起讲他师兄的故事。

　　所以，那些不好的事，未必全是坏的？

　　“面要凉了。”季云起说。

　　苏念晴低头，赶紧吃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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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上午九点，苏念晴来到第320窟。

　　今天的工作是继续调整那尊飞天的脸。虽然昨天已经通过了，但季云起说，还可以再优化一下。她今天想试试从不同的光照角度去看，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

　　洞窟里只有她一个人。

　　防紫外灯安静地亮着，照在壁画上，那些飞天像是在光里游动。她站在脚手架旁边，仰着头看那尊飞天，看了很久。

　　左边脸，右边脸，她还原的那半边。

　　在某个角度，两张脸几乎一模一样。在另一个角度，又能看出一点点差别——不是形状的差别，是那种说不清的“神气”。

　　她想起老樊说的“活气儿”。

　　也许这就是活气儿。不是画出来的，是画师落笔的时候，带进去的。

　　她拿出速写本，开始画。

　　不是描摹，是试着理解那个画师——他当时站在这里，站在脚手架上，一笔一笔地画。他画左边脸的时候，阳光从哪个角度照进来？他画右边脸的时候，手累不累？他有没有想过，一千三百年后，会有人站在这里，试图理解他？

　　她画着画着，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笑。

　　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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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下午四点，苏念晴从洞窟出来。

　　阳光还很好，照在戈壁滩上，金黄一片。她眯着眼睛走回研究院，心里还在想着那尊飞天。

　　手机震了。

　　她低头一看，是陈律师发来的消息：

　　“苏老师，林总那边有新动静。他通过中间人传话，说愿意撤诉，条件是你签一个保密协议，不对外说这件事。你怎么看？”

　　苏念晴站住了。

　　撤诉？

　　昨天还要告她，今天就要撤诉？

　　她想了想，回：“为什么？”

　　陈律师秒回：“我托人打听了一下，他那个所谓的‘证据’，根本站不住脚。他律师看了你的材料之后，应该劝过他。真打官司，他输定了，还得赔你钱。”

　　苏念晴看着这条消息，站在戈壁滩上，忽然想笑。

　　原来是这样。

　　昨天她还在害怕，害怕被告，害怕赔钱，害怕留下案底。今天，怕的人变成他了。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鸣沙山。

　　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沙丘染成金红色。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

　　她忽然想起季云起说的那句话：“让他告。告不赢的。”

　　他说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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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晚上七点，苏念晴坐在宿舍里，看着窗外的星星。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显示着陈律师最后那条消息：

　　“苏老师，你怎么决定？接受和解吗？”

　　她还没有回。

　　她在想。

　　接受和解，这件事就结束了。她不用打官司，不用出庭，不用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签一个保密协议，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

　　她想起林总那条朋友圈，想起他在群里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让律师打电话威胁她的那些时刻。那些事，能当没发生过吗？

　　她想起那尊飞天。

　　左边脸清晰，右边脸是她还原的。那个画师画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不公平的事？有没有被人欺负过？有没有想过放弃？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画完了。

　　一千三百年后，还有人站在他画的壁画前面，试图理解他。

　　手机又震了。

　　她低头看，是季云起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不管你怎么选，都行。”

　　苏念晴看着这句话，愣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拿起手机，给陈律师回了一条消息：

　　“不接受。我要他公开道歉。”

　　窗外，星星很亮。

　　远处，九层楼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安静地守望着这片土地。

　　这个夜晚，和昨天不一样了。

　　但明天，会是什么样？

　　她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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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