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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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笔身和笔盖分离彼此时会用力发出“啵”的一声。
像个亲吻。
诶诶轻点呀轻点呀，这可是代代相传传了起码三代的宝贝。旁边的方锐立马状似心疼。我说真的呀，你们蓝雨这么穷呀。
拿个笔当传三代的宝贝……请问传了三代还有墨吗？
被拽来的手装模做样挣扎两下就安分地乖乖不动。我晃晃笔身低头认真试色，水液顺畅地从笔尖划出，沿着掌心纹路分出一个个枝丫，散发出些微记号笔独特的刺鼻气味。
我端详，白皙的肤色，深蓝的墨色，对比强烈。看来蓝雨传家宝不光有墨，墨还很足。
或许是有些觉得痒，方锐手指小小地蜷缩了下。
“什么你们，是我们呀。”
他嘴里叽里咕噜，歪头凑近我耳朵:
“你画的什么……这什么！你就在我的右手上画这种东西！”
嘻嘻。是一只深蓝色的小猪。
字母E做鼻子两个V做耳朵两个W做脚，尾巴是个俏皮的Q。简笔画小猪不是很可爱嘛，这还是苏沐橙教我的画法呢！
方锐皱着脸摊平手送到眼前端详半晌，还是嫌弃，于是看向我无言控诉。我推了他一把说你嫌弃什么这画的就是你本人，方小锐猪猪猪猪猪——！
而且右手怎么啦很宝贵吗？我想起小时候逢年过节见面这家伙永远都会第一时间扑过来撞我，每次迫不及待的牵手都是右手牢牢地抓握住我的几根手指。
小孩子的手小而软，手心好暖，要抓很久才肯依依不舍地分开。这就是我对方锐右手的全部印象。
“弟弟是猪，那姐姐呢？”
干脆利落在盖章一样，刚被涂鸦过的掌心啪地落在我手背，依然暖暖烫烫地传递热度。明目张胆做坏事的人冲我咧嘴:
“那姐姐你也是猪猪喽——”
“……”
你找死吗！我大怒，狠狠抬脚踩他。
但是原本干净的手背已经被蹭上了痕迹。
相同的深蓝色。模糊不清，难辨形状。
2
蓝雨俱乐部的建筑色彩搭配多蓝白，楼道下的亚热带树木是绿棕。粗壮的树干携带枝叶永远舒缓而蓬勃地向蓝天生长。
俱乐部每层的走廊是开放式的，地面的大块澄亮瓷砖被照得反光，斑驳树影像浮游植物在水面飘荡晃动。
活跃的同样是十五六七岁的少年，青训营和学校说起来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都一模一样能闹腾。训练间穿插的休息时间外面的吵闹说笑和狂奔的脚步声一齐流淌进耳朵，我常出现曾经与过去在重叠的错觉。
唯一的不好……是没有苏沐橙。
我没有朋友，都没人能陪我挽着手一起上厕所。蓝雨青训到底是为什么没有其他女孩子呀！害我更加、更加、更加想苏沐橙了……
方锐他觉得那还不好啊，你一个人独享一间厕所不用排队欸，不像他每次都得等空位的。我摇头反驳说哪里好了，没有人陪你说话会很孤独欸。
当时方锐沉思几秒，忧伤地叹了口气，说，救命、姐姐我们简直生活在两个极端。水和火是永远不能相互理解的。
然后第二天尝试理解我的方锐陪我一路往与男厕所反方向的女厕所走。我骂他是变态啊要干嘛。
他委屈巴巴地解释:不是你自己说要有人陪着聊天不然会孤独嘛，我又不会跟你进厕所啦。
……谢谢，你的关心很好，我婉拒了。
大概每所学校都会有书桌和白墙被肆意刻划上不可磨灭的胡言乱语，反正我和苏沐橙的高中就有。老师们痛心疾首地批评此类不爱惜公物的低素质行为，然而屡禁不止，因为他们始终抓不到真凶。其实真凶无处不在。
在蓝雨青训的大家也有这样的一面墙。我想这简直是精挑细选得天独厚的位置。第一个在那面白墙上落墨的天才是谁呢？特意选中了不会被G市丰沛的风雨侵袭到的位置，靠近打水房。
我站在墙前，抬头，密密麻麻歪七扭八的字眼从上挤到下，从密集渐渐变得稀疏，仿佛某种神秘咒文。色调统一的深蓝色，看来方锐所说的传家宝不是编造。
还挺壮观。
就是字大多好丑哦。讲真的。
3
方锐催我快点入乡随俗。据他所说蓝雨至今以来的每个青训生不管毕业还是没毕业都在上面留过言。
“你的留言在哪儿呢？”我问。
“你找找看嘛！”大梦想家叉腰开始幻想，“了解一个人就应该一眼认出他的字！”
哦。我即答，一眼看去字最丑的那个是吧？
他瞪圆眼睛羞恼地看我，退了几步踮脚抬手食指屈起嘟嘟叩墙，不忘扬声强调:“拜托我的字才不丑啊！”
我定睛，他敲的地方写着龙飞凤舞四个大字……和四个张狂的感叹号:
天！下！第！一！
哈哈哈！我忍不住笑起来，摸着坑坑洼洼的墙面评价，说，圆小钝人家是那年十八意气风发你是那年十六天下第一啊？而且——
“——而且，你字是挺丑的耶。”我诚恳地提出建议，“什么时候练练啊？别哪天真出道给人签名都写不好看。”
被嘲笑的人撇过头，自己恐怕都没意识到正在微微噘嘴，不满地嘟囔什么反正你就是嫌弃我嘛。
“那姐姐你字好看行吧！你要写在我旁边吗？”
我没回答，在墙前后退一步，再一步，视线移动到最顶端。我天，真假的，快靠近天花板的位置也被人占了，这得在椅子上再垫多少本书才能摇摇欲坠地支撑住身体啊？
难怪大块留白上飘逸的字体全是一个人在自信地张牙舞爪:
老鬼等我出道拿下所有所有所有冠军！！！！！
感叹号都这么多。还有这个老鬼是什么？
我指了指:“这谁写的啊？”
“我啊。”
有人飞快地接话。
当然不是方锐的声音，在靠近我耳朵的位置传来，清亮而轻快，像海像风像晴空暴雨像澄澈清透的一切。
轻盈好比飞鸟掠过。
心脏都缩了一拍，我下意识吃惊地扭头，不偏不倚地对上双暖棕色眼睛，因为在灿烂午后背光的角落显得光线暗沉，变成浓浓黑巧的颜色。
似乎是感到好奇，或者觉得我吓得一抖的样子搞笑，说话的人一眨不眨地和我侧头互盯好几秒，才轻抬下巴:
“是我、黄少天啦。黄——少——天——”
有着双下垂狗狗眼的人拖长音调自我介绍。
什么意思？今天青训营的大家不是已经由主管介绍过了吗？……虽然我确实没记全所有人的名字，但对方锐早提过的著名话唠我还是比较印象深刻的。
我尴尬地木在原地，只觉得此人的脸离我有点太近。当然你是很帅啦，但我们也不熟吧？我腹诽。
黄、少、天。
4
关于狗狗，这种毛茸茸动物在人类眼中的形象大多与忠诚、无害相关的形容词挂钩。所以微微下垂的眼角作为标准的犬系长相特征，天然地会让人觉得，这双眼睛的主人一定温和纯质并且乖巧，像狗狗一样可以亲昵。
但黄少天绝对不是。
他是标准的眉压眼，眉骨立体又高挺，眼睛间距也小，五官凌厉轮廓锋锐，雕刻着难掩的尖锐，不做表情依然自带淡漠又疏离的压迫感。
倘若眉色愈浓，面色愈冷，那种张扬逼人的压迫性愈强。
总之光从长相判断就不像是很容易亲近的那类啦！我礼貌地挂上社交性笑容:“嗯嗯，我知道啊。黄少天你好呀。”
“哦记得啊，还以为你刚一直不说话是忘了我名字呢。”
他随口说着，散漫地移开目光:
“最上面那句是我写的啦，怎么样？是不是很帅很酷很有志气啊！你是不是也想写在那里啊？那得搬个椅子来才行，还得找几本书啊之类的。话说我们这儿还有书吗我想想……”
不用了不用了我不写在那里！我连连摆手打断他的滔滔不绝。方锐所说真是诚不欺我，此话唠一口气能不间断冒这么多字肺活量也太惊人了。看来按照我的体能这年头当话唠都不够格。
好恐怖。
老实说我很不擅长应付这种随心所欲能和陌生人热络聊天的自来熟。我和黄少天难道不是才互通名字了半天吗！和陌生人也没有本质的区别吧？
方锐探头猛拍正要继续说话的黄少天肩膀，故作抱怨:“我说少天你怎么每次出现都这么吵啊！”
黄少天挑眉，报复地反手摁方锐脑袋，嘴里飞速念叨什么好你个猥琐方你还好意思说我吵我还没嫌弃你猥琐到玷污这里的空气呢！
猥琐方……第一次听见这个外号，我没忍住噗嗤笑出声。被摁着脑袋挣扎打闹的猥琐方本人飞速偷瞄了我一眼，被我发现立马闪躲。我想不是吧这家伙还害羞了吗？抿着嘴两颊微鼓点出酒窝，一副暗自气闷的样子。
喂喂喂你不是吧你不是吧你不是吧你在你姐面前不好意思了啊？罪魁祸首敏锐地若有所觉，果断大声嘲笑。此人是不是很适合海鸥塑啊？我赶忙清清嗓子岔开话题:
“这个‘老鬼’是谁呀？”
“……”
我有些意外，没有立马得到回答。
面色自然地停下对方锐的调侃，黄少天竟然安静下来。我还不了解他，所以，当时我无从探究他的心理活动。说沉默是在沉思，可黄少天貌似也并没有如何低落、或是伤怀、或是感念之类的任何情绪。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那行留言，许久，突然提起嘴角，露出个冲淡所有漠色的笑，肆意又张扬，虎牙尖尖:
“老鬼就是老鬼啊！是个连小学成语都能用错的超级无敌绝望文盲啦！”
5
很抱歉。在知道某人口中的老鬼就是蓝雨初代队长魏琛之前，先知道了这个老鬼是个文盲。
很可惜。在我报名青训的那个赛季，他口中的老鬼已经退役。于是那句留言立下的诺言似乎永远无法再实现。
但，等某个夏天真的属于蓝雨，后来我想，这位初代队长一定也会看到的吧？那算不算曾经的狂言妄语有被兑现？
等某个属于蓝雨的夏天。
6
最终挑中的角落平平无奇，我绞尽脑汁，从网文小说想到中外诗集，从“我要干翻的是这苍穹”到“今夜我可以写出最哀伤的诗篇”，什么都能想到，什么都觉得不好。
方锐在左边念念，姐姐你这么纠结啊。黄少天在右边叨叨，你想这么久是想了多少啊别犹豫了干脆全写出来好了反正又没限制字数。
我流汗瀑布眼冒金星，强撑着晕乎乎地说:你们能不能别跟门神一样站我旁边看，我好有压力的。
“那你快点哦。”方锐背靠过墙，听话地转移开注意，“训练时间要到了哦。”
绘满蓝字的墙被手指抚过还会掉细碎的白块。笨蛋方锐笨蛋弟弟。我踢了他一脚，提醒不要靠在墙上头发衣服要脏了。方锐哦了声站正，随手拍了拍毛毛躁躁翘起的头发，仿佛小动物在自己给自己舔毛清理身体。
“欸你跟郑轩好像啊。”
右边的黄少天看来不怕脏，侧过脑袋抵在墙上，一行不知何人的留言被挡住大半，只剩个不完全的“我”字，笔画中的一提正好像个气势汹汹的箭头对准他的眼睛。
色泽暗沉的狗狗眼，仍然专注地盯着我笔将落未落的地方，略微弯了弯:
“总会在一些奇怪的地方觉得压力大——”
压、力、山、大、啊！
模仿着谁人的强调，黄少天抑扬顿挫，脑袋跟着在墙上不经意蹭了蹭。
……郑轩是哪个来着记不太清。我不自在地轻眨眼睛，目不斜视地解释:
“是吗。没有吧，我没有总是觉得压力大……就是，写东西的时候有人等在旁边确实很奇怪啊……”
“是吗。”黄少天说。
“是啊。”我回。
“是啊。”黄少天无聊地原样重复。
“……”
好幼稚啊男生就是世界上最幼稚的生物尤其没成年的！心智不成熟吧！我有些厌烦地偷偷瞪了这家伙一眼，结果瞬间被逮捕。
干嘛？他愣了下，随即被激起兴趣般地蓦然笑起来，有光在一下下闪烁。黄少天追问:欸你干嘛？瞪我干嘛？
明知故问。
我还想问他干嘛一直看着我这边干嘛重复我说话！要不是和黄少天不熟、要不是他不是方锐，绝对会被我揪耳朵揍。
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装听不到冷漠地忽视黄少天的问话。但有个梗很形象，此时此刻黄少天在旁边只是呼吸对我来说都算挑衅。思绪一团乱麻。多亏方锐这时候善解人意地一手臂扼住他脖子:
“你能不能别烦了啊。”
眼底润着层浅而淡的糊涂的雾，方锐轻飘飘吐槽了句。
男孩子的友谊和女孩子的也没什么太大区别。相互揭短呛声再不轻不重推搡几下，接着就能一起靠着不远处走廊栏杆在刺眼到仿佛异世界白幕一样的阳光底下闲聊。
有高大树木的葱郁枝干向过道探来，被风摇来晃去，触手可及又若即若离。影子在脚下缩成迷蒙又渺小的一团，像梦暗示性的注脚。
我和苏沐橙也会这样啊。
美好但平凡，被记载在某年某月某日一段普通的日记，无话可说于是浓缩成短短一句“今日天晴”。
直等于“今天很开心”。
7
我用深蓝记号笔写:
加油！
然后，感叹号后缀一个小小的笑脸。
嘿嘿。是苏沐橙的习惯。假如不是我实在模仿不来苏沐橙的字迹，我会不会在一年两年、或者三年五年后的某天，恍惚以为这是苏沐橙留下的呢？
恍惚到以为她曾经亲密无间地参与过我的这段人生，在蓝雨青训。
一年两年、或者三年五年后的某天，我们在做什么呢？有变成自己想变成的大人吗？有等到约定中的唱片机吗？
总之，我和苏沐橙一定依然世界第一要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