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树与你》燧石

2、第 2 章

　　1

　　我的新家卧室更大。有蓝色碎花的墙纸，有坚固又敞亮的窗户。初来乍到我对它很陌生。它精致但空荡，缺乏浓郁的生活气息。

　　我拖着箱子行李，搬来搬去收拾了许久。从杭州带来的风铃被我小心地系在窗边，作用大概类似《百万元与苦虫女》里玲子离家前亲手缝制的窗帘，每到新家就挂上，然后，才能汲取安全感。

　　我倒在床上，正对窗户，闭上眼睛，光影朦胧如同游鱼晃动粼粼水波。风过铃响时，我又想起苏沐橙。

　　这里缺少太多苏沐橙的味道。

　　清甜的，躺在我身边时像鲜橙水果，让我忍不住贴近去闻，或者把她头发拂来和我的并在一起绕成麻花辫。苏沐橙抬手摸了摸我的下巴说我们现在像绑在一起的连体人。我笑嘻嘻地蹭蹭她的掌心，小幅度地，不弄乱松散维系的辫子，说，对呀，我就要和你一样香香的，好喜欢好喜欢。

　　苏沐橙轻叹口气，明明语带笑意，听起来好像又有些无奈，说，你又在说奇怪的话啦。

　　2

　　我又在说奇怪的话了。

　　我说我讨厌广州。这里一点也不好。我讨厌听不懂的方言，讨厌不分明的四季，讨厌反复莫测的天气，讨厌瀑布一样要冲死人的阳光讨厌没完没了的暴雨，讨厌回南天讨厌晒不干的衣服讨厌潮湿闷热讨厌滋生的浓郁绿意，尤其讨厌恶心的大蟑螂。

　　“……喂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我们广州的黑子来的……”方锐弱弱地出声。

　　“我还讨厌你！讨厌死了！”我闷头狠狠砸向方锐的后背。单薄的衣服允许热度完好无损地传递。方锐不算瘦，是少年人健康有力的身体，蓬勃得像拔节的竹木，青翠的，但脊骨在弯腰骑行发力时起伏清晰。我脑袋撞过去感觉有些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喂轻点啊别乱来……！前面的方锐叫了声，自行车似乎也轻微晃了下。我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想拽住方锐衣服，一不小心拧了下他腰腹两侧。

　　其实根本没捏起来肉，但是方锐又叫了起来:“姐姐我在骑自行车呢你能不能别乱动，头也不行手也不行，当然脚也不行啊！”

　　我脑袋抵着他后背，安静下来，没回话。

　　讨厌的广州就连讨厌的风都是讨人厌的燥热，吹得人眼睛酸。方锐老老实实骑了会儿车，突然左手朝后伸来，胡乱探了几下，指尖划到我的脸颊，靠近眼睛的时候，我本能地闭眼。

　　“……不让你乱动就这么委屈啦？”

　　方锐没正经的话被热风随意地递过来，送进我耳朵。

　　“你为什么单手骑车啊！”发现重点的我叫唤，同时头努力后仰，“快点把手放回去啊——！！”

　　方锐左手对着我摆了摆，满不在乎地说放宽心啦，我右手很稳的。说完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收回手，脚上蹬快，不知道累不知道热一样载着我在街巷飞窜。

　　路边掠过的民房有晾晒的被单，鲜艳显眼的红色蓝色紫色，五颜六色，花花绿绿，在阳光中自在地烘烤，伴着风，天然有吹风机助力。世界其实是大型烘焙坊染坊颜料盘画布吧。

　　我纳闷地冲方锐喊你干嘛突然骑这么快，腿上装马达了吗。方锐喏了声说我请姐姐去吃糖水啦，就在前面不远，很快。我在后座眨了眨眼睛，看着他背影，上次见面短得扎手的头发现在长了一茬，柔软地翘在脑袋上，不像刺猬不像海胆，像短毛小狗。

　　唉，我体贴的表弟。

　　我吸了吸鼻子，说圆小钝你真好你真好你真是个好弟弟。方锐安静了几秒，清咳了下嗓子，说那你别讨厌广州也别讨厌我了。

　　“广州很好的啦！”方锐大声说，“不比苏杭天堂差！你不要再舍不得——也不要再难过！”

　　3

　　我说我做不到。

　　瓷勺敲击瓷碗铛铛响。我愁眉苦脸咽下一大口凉凉甜甜的椰汁雪耳绿豆沙。方锐推荐的。其实他说这家的冰镇海带绿豆糖水最好味。

　　我无法理解。海带为什么能和绿豆一起煮？我压低声音怒斥这是黑暗料理。方锐切了声，说那你尝尝看嘛，说着拿起我碗里的勺子递来满满一大勺。

　　绿绿的，并不清透，甚至还能看见陈皮。

　　在方锐鼓励的目光中，我犹疑地张口，吞下。牙齿磕到冰凉的瓷身。

　　竟然是甜的。海带也是甜的。

　　“好吃吗？”

　　方锐眯起眼睛，看到我点头很自得的样子，撇过头笑了下，朝向我的脸颊浮现明显的酒窝。这个忘乎所以的笨蛋，收手连带我的勺子一起放回了自己的碗里。

　　勺子我的！我连忙阻止，可惜为时已晚。方锐轻轻哦了声，很是淡定地说给你重拿一个好啦。过了会儿，又问我怎么样，你要不要换吃我的。我嫌弃地说才不要，你都喝过了。

　　“哦。”

　　轻飘飘的简短回应，听起来却不是很轻快。

　　方锐把头埋到桌上，右手闲不住地敲了敲桌子，接着张开五指打招呼一样对着我，晃晃的，悠悠的。透过指间的缝隙，他的眼睛有游弋的星点:

　　“那再请你吃一碗啦，姐姐。”

　　这是正宗广式风味，你在别地找不到的啦。方锐认真地对我说，只有在这里，只有这里有。

　　4

　　那个下午我一人吃了几乎两大碗糖水，我怀疑我醉了，虽然我知道没有酒精。

　　蝉鸣的声音像高压锅。我捂着肚子说我要散步消食，方锐就推着他的自行车同步走在我身边。我快一步，他也快一步，像在竞赛。幼稚死了。

　　晕晕乎乎的，泛白扭曲蒸腾的热气像渺渺的云雾。我做梦一样原地蹦哒，恨不得喊声跨越千里送到苏沐橙耳朵，我喊:我在广州很想你——我好想你——！

　　旁边的方锐被我吓一跳，哆嗦了下:“……想谁？”

　　“你不认识啦……但我跟你讲哦，是对我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在杭州。我特别特别喜欢她……”

　　推着自行车的方锐停住。我转身，奇怪:

　　“喂。你怎么了？”

　　他闻言回神，快步赶来，手上拨弄了下车铃。清脆略显刺耳的鸣叫声里，方锐似乎八卦精附体:“姐姐，你谈恋爱了？”

　　“……不是。”精准戳到我还没释怀干净的伤心事，我瞪了方锐一眼，“都说了是朋友啊。给你介绍，你要记住她的名字哦，她叫苏、沐、橙。”

　　哦哦。方锐点点头，说，是女孩子啊。

　　5

　　新搬的家和表弟在同一个小区。徒步十几分钟快晒化了的我决定放弃，抢来方锐的自行车，对方锐说这次换姐姐来载你。

　　迎着风的吹拂像让人拥抱自由。方锐在后座，一上来就让我感觉车变沉。我没忘记叮嘱他手不准拉我。方锐嘟囔，说，我当然知道啊。

　　然后，我们出发。

　　——等等，我其实并不认识回去的路啊。

　　方锐笑得喘不过气，我怀疑车头也跟着他在抖。他一边为我指路一边反驳说他才没重到那种程度。就这样拌嘴半天，我才想起一个问题。

　　“圆小钝你今天不用上学吗？”

　　我是因为搬家情况特殊，方锐怎么回事？哦我知道了，应该是大人帮他特意向学校请了假，让他来帮我干活。弟弟就是奴仆呢。换个角度想，我有帮他逃掉一天学的，其实也很划算啊。

　　“姐姐。”方锐的语气毫不掩饰郁闷，“你有没有关心我啊？”

　　“啊？”

　　“我早就没在念书了啊。我去打游戏了。”

　　嗯？？怎么可以不念书打游戏？疯了吗？我刹住车，扭头不可置信地盯住方锐，感觉这个弟弟真是要完蛋了光玩游戏怎么可以……

　　“打电竞啦。荣耀的电竞赛事。签了蓝雨的青训，目前正在绝赞等出道中。”

　　正准备仔细追问，方锐云淡风轻地抬眼:

　　“当时快被老爸抽死了。但我还挺厉害的哦，姐姐你知道的吧？”

　　嗯。我知道的。

　　我知道的，苏沐橙也对我说过。等她成年，她也要去当荣耀的职业选手。

　　“好厉害哦……”

　　我喃喃地说。

　　“……在夸我吗？”

　　方锐目光在我脸上打了个小小的转，歪头咧嘴笑了下，漫不经心地。酒窝又出来了，这次很浅，是未成形的漩涡:

　　“还是在想什么？”

　　6

　　我，在想苏沐橙啊。

　　我想，我也要打电竞去！

　　7

　　我们重新上路。

　　阳光突然变得温柔，风突然变得凉快，自行车突然变得飞快，快到要长出翅膀腾空起来。我突然变得好想笑，想大笑，想大喊，想大叫。身后的方锐学人精重复我几个小时前的样子，说你干嘛突然骑这么快，腿上装马达了吗。

　　我可以原谅。原谅幼稚的弟弟，原谅这个钟爱酝酿无数迫不得已的分别的坏世界。

　　“喂——方——锐——你知道这种夏天应该干嘛吗——？”

　　“干嘛——？你是不是最近又看台湾文艺片啦——？”

　　“奥——你很懂我啊——？”我笑，模仿电影主角，大喊，“好不甘心哦——整个夏天都快过完了——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做——”

　　“哈——？你不打预告我接不上台词啦——！”

　　哈哈哈哈。你应该接——对啊，好像就只是跑来跑去，什么事都没有做。我快乐地说，方锐你很笨诶！我说啊，夏天！就应该唱歌啊！

　　“方——锐——唱歌啊！”

　　8

　　那段时间我沉迷听五月天，于是扯着嗓子开口就是《倔强》。其实只有高潮部分的词记得清晰。

　　我蹬着自行车，额头脖颈在流汗，黏黏腻腻，还没来得及干涸。

　　我的头发在飞舞，凌乱的，畅快的。有只手穿过我披散在肩后的头发，带来轻微的拉扯感，很舒服。

　　我用力喊——我和我最后的倔强，方锐立马接上——握紧双手绝对不放。

　　我和方锐在风中大声地唱:这一次为自己疯狂，就这一次，我和我的倔强。

　　痛快得像两个疯子。做疯子真的很快活啊。就算是又傻又蠢的怪人，可那又怎样？反正纷纷扰扰的路人似乎见怪不怪，头都没转一下，各自沉溺在自己的光辉岁月中。

　　广州实在是座自在的城市，能包容曝晒包容台风包容邪恶双马尾，当然也能包容两个突然在路上纵情歌唱的姐弟。

　　苏沐橙，我决定了，我不再讨厌这个城市。

　　我要报名蓝雨哦，我也要努力出道，然后，再走向你哦。